道德與否？——論七等生〈我愛黑眼珠〉

殷靜華

1. 引言

1967年4月，七等生在《文學季刊》第三期中發表了短篇小說〈我愛黑眼珠〉，隨即弔起極大爭議﹔而爭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主人公——李龍第的身上。這篇小說講述︰一日主人公李龍第帶著妻子（晴子）的雨衣，在大雨中到城裡等待妻子下班，並給妻子買了兩個葡萄麵包和一朵花。可是李龍第卻等不到妻子，同時雨越下越大而成為一場洪水。在這場災難中，李龍第對人們自私的行為感到可恥。突然，他看見了一個患病的女子﹔於是他便背負這女子到屋頂上避難，並且擁抱著她、保護著她。第二天，他發現妻子在對面的屋頂上，而他的妻子亦發現了他，並叫喊著他。然而，李龍第對於妻子的呼喚視若無睹，甚至對懷中的妓女否認是李龍第，而改名為亞茲別。最後他的妻子被洪水沖走，而他送了妓女回家後亦自行歸家。

在研究〈我愛黑眼珠〉時，各家眾說紛紜︰不少學者集中看李龍第被洪水圍困時對妻子的態度，認為他不應該棄晴子於災難中而不顧，因此批評他是一個敗德、不道德的人。例如葉石濤說︰「李龍第是一個自私和荒唐的傢伙。」[1]但與此同時，楊牧卻認為「李龍第應該是一個很『道德』的人，而他那痛苦的經驗，無窮的磨難，適足以說明〈我愛黑眼珠〉乃是一篇具有深刻的道德警戒意識的小說。」[2]此外，洪銘水則認為〈我愛黑眼珠〉是「對我們世俗中既成的道德觀與價值觀的一種挑戰」[3]﹔甚至有學者認為不應以道德的角度來評論李龍第的行為，如周寧說︰「李龍第的問題不能純由道德觀念上求解答，這不是單純的道德問題，而是一個涉及人性的問題。」[4]

那究竟李龍第是一個道德的人？還是一個敗德的人呢？抑或是我們根本不應以道德的眼光來看這篇小說呢？本論文將嘗試解答這些問題。

2.〈我愛黑眼珠〉的主題

在研究李龍第是否一個道德的人之前，必須先了解〈我愛黑眼珠〉的主題，因為小說的主題是道德問題存在與否的關鍵。一般有關〈我愛黑眼珠〉的主題的說法有兩個︰一是這篇小說寫的是「男女愛情」﹔二是小說根本與愛情無關，而是以「人類愛」和「憐憫」作為主題。大部份批評李龍第不道德的學者均偏向於以「男女愛情」為主題的說法，如葉石濤、陳明福、黃克全……然而七等生本人卻在〈真確的信念〉中說︰「那裡沒有男女愛情的倫理學存在，只有聖•芳濟式的『人類愛』和『憐憫』的理念。」[5]

雖然七等生已明確地說出〈我愛黑眼珠〉的主題與男女愛情無關，但是我們不能只因作者的現身說法，就斷定小說確實不牽涉男女愛情。或者應該這樣說︰〈我愛黑眼珠〉並非完全與男女愛情無關，它亦有講及一些有關愛情的東西。只是它的主題不在「男女愛情」之上，而在「人類愛」和「憐憫」上。在「人類愛」與「憐憫」的大前題下，則「男女愛情」將變為微不足道。

3. 李龍第道德嗎？

在多數學者的眼中，李龍第之敗德在於他在大洪水中對妻子（晴子）的突然背叛︰無視於晴子的呼喊，卻擁抱著一個妓女。不少人把這個突然的背叛，歸咎於李龍第與晴子之間的愛情不健全，如陳明福、黃克全︰二人均認為李龍第在面對晴子時存在著自卑感，促使他與晴子之間的愛情存在著一段距離。當李龍第在大災難中拯救和保護妓女時，才能令這份自卑感消失，並體現到自己的存在。[6]

可是李龍第與晴子之間的愛情是否真的不健全呢？李龍第是否真的背叛了晴子，並移情別戀呢？筆者認為不是。若單純地以「男女愛情」作為此小說的切入點，則李龍第的行為無疑令人感到他背棄了妻子﹔但有一點仍然令人疑惑，就是︰為何李龍第的轉變如此突然？葉石濤亦曾有如此的疑問，但他並沒有提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是純粹地認定李龍第是一個自私的人。然而，周寧卻對這個問題加以較明確的解答，他揉合了「男女愛情」和「人類愛與憐憫」兩個主題去看李龍第，他認為李龍第對晴子和妓女之間的「愛」是有異的︰李龍第對晴子的是一份深厚、真摰的愛情﹔而對妓女的，則是憐憫與同情。[7]另外，七等生亦解釋︰李龍第的行為是基於善良的人性。[8]

基於本論文上一部份所說︰小說的主題是以「人類愛」和「憐憫」為重心，附加一些愛情的元素﹔所以周寧的說法是較為可取的。在小說中，不少地方也可讓人了解到李龍第對晴子的愛情是何其深、何其真，並不存在所謂的自卑感的。例如小說的開首說到︰李龍第到城裡接妻子下班，與她看戲，並為她買了麵包和花；可見李龍第對晴子是多麼細心、無微不至。又如在洪水來臨時，小說寫︰「假如這個時候他（李龍第）還能看到他的妻子晴子，這是上天對他何等的恩惠啊。李龍第心焦憤慨地想著︰即使面對不能避免的死亡，也得和所愛的人抱在一起啊。」另外在晴子被洪水沖走時，小說亦寫到李龍第因此而落淚。由此可見，李龍第是深深愛著晴子的。

然而，為何李龍第這麼愛晴子，卻在洪水中無視於她的存在，甚至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洪水沖走呢？那便是所謂的「人類愛」與「責任」之所在。七等生曾將李龍第的行為與聖•芳濟拉上關係，他認為二人同是關心世界上所有的人，並對世間受苦的人付出愛與憐憫。[9]可見李龍第對妓女做的，實是他憐憫、同情這個受苦的女子﹐並非移情別戀。再者，在小說中亦沒有說到李龍第愛上那個妓女。雖然在小說中寫到在妓女吻李龍第時，李龍第並沒有逃避；但這並不就代表李龍第愛那個妓女。筆者認為李龍第這樣做的動機，是和他不回應晴子的動機一樣的︰就是不希望妓女失去對人生的信心。因為在小說中，妓女說到她生活感到心灰意冷，感到絕望﹔但在此時李龍第出現了，並對她表現了深切的關懷。李龍第的憐憫，使妓女重新感到世間的溫暖，恢復了對人生的信心。若此時李龍第逃避妓女的吻，將會令妓女錯認為李龍第嫌棄自己妓女的身份，而使她再一次對人生失去希望，甚至導致她在此災難中死去。

同樣地，李龍第之所以不回應晴子的呼喊亦是同一道理。若李龍第回應晴子，則表明了他是一個有婦之夫；而且他必須要放下自己的責任（保護受苦的人）。即使晴子不用他立刻回到自己身邊，他亦不能再如現在般對妓女表現如此深切的關懷﹔這樣妓女亦必然再對人生絕望。在洪水中的李龍第認為「憐憫受苦的人」是比「兒女私情」重要的，所以他選擇了保護妓女，而捨棄了晴子。

七等生透過敘述李龍第拯救並保護妓女的行為，表達「人情愛」與「憐憫」的訊息。故此筆者認為在「人情愛」與「憐憫」的大前題下，李龍第的行為並非敗德的。因為在大災難中，李龍第的行為實是捨棄了「小愛」（男女愛情），而成就了「大愛」（憐憫世間受苦的人）。

4. 總結

總括而言，李龍第是否一個敗德的人，主要看研究小說的人如何界定〈我愛黑眼珠〉的主題。若是認為此小說所寫的主要是男女愛情，則李龍第必逃不開被批評為不道德的命運；但是若小說被界定為表現「人情愛」和「憐憫」的話，則李龍第的行為並沒有所謂的道德或不道德可言，因為根本不應該以世俗的道德觀去看此小說。

研讀過〈我愛黑眼珠〉後，筆者認為不應以道德的眼光去看這小說，因為這是一篇講述「人情愛」和「憐憫」的故事。在這樣的前題下，李龍第的行為根本不能以道德觀念去評論。若勉強要說李龍第道德與否，則筆者認為他絕非一個敗德的人，因為在大洪水中，若李龍第棄妓女而不顧，他亦不會是一個道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