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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劇場X青少年X社會工作」新旅程

張耀基

 

摘要

本文章主要以「劇場青少年社會工作」的實踐為討論的重點,透過文獻整理、社工訪問、以往劇場觀眾的回應、過往青少年參與的劇場觀察,探討這種實踐如何把「社會工作理論」及「劇場理論」實踐出來。本文章以筆者多年在青少年工作用常用的「敍事治療輔導」手法的視角,探討「劇場理論」如何在社會工作中發揮一個積極的作用,讓社福界及劇場界的未來協作有更大的啟發。

 

當我是社工遇上劇場……

筆者在中學時期加入話劇學會開始劇場,當時的劇場記憶離不開全港校際戲劇比賽。記得有一年,話劇老師用了一個外國翻譯劇目讓我演繹一個希臘神話故事,對白因為不明所以,因此以背書的形式讀出字來,行行走位,完成演出。又記得有一年,話劇老師以他的角度寫了有關市民地下鐵的自私百態劇場,滿有公民教育色彩。中學畢業前的那一年,可以把自己的創作寫入劇場,記得當時的劇目名稱叫「那些捉月亮的羅拔」,由於入到決賽的關係,需要仔細學習台燈聲佈景道具化妝等知識。中學的劇場生活,使筆者的課餘活動變得豐富精彩,但同時與學業產生衝突,因此中學讀了九年。當時的熱衷,讓中一時期老師給予的「沉默寡言 不擅表達」的評語,到畢業時的「表達力強 熱愛創作」有著很大的分別,「我」享受演出前為目標而堅持的方向感及演出後為完成自己所信的成功感,為未來的工作種下了一顆種子。之後的大專生活在學習一個助人的專業工作中也不忘參與劇場製作,同時發現及肯定了「劇場」與「人」之間有著一個很大的力量及微妙的關係。

 

其後,筆者任職了註冊社工,至今已經有十八年的時間,期間有十二年的時間均負責深宵外展、地區外展及在非主流中學服務高危青少年,其後六年至今主要為吸毒青年服務。當中的三大直接服務手法:個案工作、小組工作及社區服務及;間接服務手法:社會工作研究、社會議題、倡導社會工作行政及社會政策遊說等等,成為了筆者一直以來接觸過的青少年,面對著他們的生活情況有反覆有起跌及不一樣的故事下的工作方向,當中需要很長的時間陪伴、經歷及建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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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ce3b9d700102vtj0.html)

 

在多年的青少年工作歷程當中,一直研究「青少年問題」是一個怎樣的問題?簡單而言,在青少年的輔導服務中,他們很多的時候比起成年人沒有很明確地掌握自己的問題及需要,作為一個負責青少年的社會工作員,面對青少年的種種行為問題,如:黑社會、吸毒、逃學、夜青、自殘等等,很容易啟動一個「問題視野」模式,把「青少年」等同於「問題」,直至遇上後現代的輔導手法「敍事治療」後,使筆者由「處理問題」的角色轉化成為與青少年一同「探索問題意義」及「探索生命故事」的同行者。在探索義意的過程中,「敍事治療」有一個脈胳:「解構 → 成功身份 → 重寫 → 問題外化→ 獨特結果 →重組成員 → 新身份」。筆者因深受劇場的影響,在沒有專業劇場訓練下,仍然倡導劇場帶入了社會工作當中,以小組工作及社區工作運用劇場作為媒介,探索、解構、重塑青少年塞滿問題的故事。因此筆者夥拍志向相同的社工,一起尋找不同的劇場導師加入探索青少年的人生故事之列。「應用劇場」(Applied Theatre)的實踐及嘗試是必然的,在小組及社區工作手法而言,本地社工比較多運用來自於美國劇場工作者Jonathan Fox及Jo Salas等的「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巴西劇場巨人Augusto Boal「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及香港莫昭如先生倡導的揉合「一人一故事劇場」與「受壓迫劇場」(Theatre of the Oppressed)的「展望劇場」(Playforward Theatre)。若有人力及資源上的配合,「青少年劇場」(Youth Theatre)也常用在社會工作中,其促進參與青少年在人格的成長發展,把他們的被社會建構出來的「問題」以劇場的形式外化出來,在社區層面上呈現他們被壓迫的聲音,這也是一種倡導工作。過去幾年在工作的崗位上與「三角關係」、「觀塘劇團」及「香港話劇團」協助創作屬於他們故事的青年劇場。基於這樣的背景,筆者以多年來在青少年工作用常用的「敍事治療輔導」的視角出發,探討「劇場」及「劇場理論」在社會工作中的實踐情況。讓社福界及劇場界的未來協作有一點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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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oxwarehouse.blogspot.com/2008/12/blog-post_17.html)

 

由「個案工作:敍事治療」開始

在社會工作的助人服務過程中,社工與個案(筆者較愛用「當事人」、「故事主人翁」或「青年人」描述)之間維持一對一的關係,運用專業的知識及技巧等協助回應當事人的「問題」或需求、情境知覺、生活的經驗、處理不同情境的能力及提升改變的動機等,以隻方的互動,形成助人的關係,助人自助。筆者近幾年一直反思,現時社福界瀰漫現代實證主義,不斷地標籤化、病態化和強化「人」的失常狀態,使「人」及「問題」之間融成一體,使「人」構建成一個無能的狀態,從而讓所謂的專家去以標準化、步驟化、程序化的較為結構化的心理治療介入。而在香港的「青年」愈來愈等同於「問題」,更有人說「青年就是原罪」。所以筆者比較傾向富有後現代觀的「敍事治療」輔導手法能夠完整關顧到「人」的需要。

 

敘事治療目的,就是推翻「塞滿問題的故事」(Problem-saturated Stories)對主體的擠壓及壟斷,令故事主人翁再搜尋個人未被發現的歷史 (Re-engage with History)」,從而建構新的故事綱領及新的身份。因此,其重點在於與故事主人翁共同探索問題的故事的意義,並開發另類故事和另類情節,藉以提供人們多一些選擇,創造人們較喜好的身份(Preferred Identity)和故事。

米高.懷特(White,2000,譯載於尤卓慧等,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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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www.krt.com.hk/post/527/不帶批判的聆聽-【愛有道】專欄/)

 

「敍事治療」強調人與問題是分開的,「問題」才是問題的本身,人並不是問題。而且更提出問題之所以產生是因為社會及文代所建構出來的,例如種族、性別、權力、貧富、地位、性取向等主流意識所壓迫而來。早期的心理輔導治療多把注意力放於個人身上,很少協助當事人正視那些價值觀、制度、文化、習俗等,對其生活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造成負面的影響。而社工以「外化對話」(Externalizing Conversation) 、「重寫生命故事」(Re-authoring Conversation)、「重記會員對話 」(Re-membering Conversation),尋找「另類可能」(Alternatives)及「獨特結果」(Unique Outcome),再「豐厚其新故事」(Thickening of a Preferred story),從而解構並重寫當事人的故事。

 

當社會工作員漸漸的跟不同的青少年進行有意思的敍事對話後,目的是希望他們能夠看見他們所看不見的、聽他們所聽不到的,將「人」從一個單薄、被問題充斥的故事中釋放出來。這裡所指的「故事」,就是他們「活過的經驗」,當青年人這些「活過的經驗」違背主流論述的時候,也就是青年人的「問題」衍生出來的時候,這些由社會建構出的問題也需要當事人、當事人身邊的人、甚至是社會上的人被看見。因此對熱愛劇場的筆者而言,很直接便會想起「有甚麼戲可做?」。緣此,「小組工作」以「應用劇場」的旅程展開了。

 

小組工作:當「敍事治療遇上「應用劇場」

「小組工作」簡單言是一種為了某種明確的目標而以組員之間的互動,彼此分享、支持、教育和治療,讓組員的態度及行為有所改變。而「敍事治療」的小組工作方法沒有具體策略,但有一個基本的主題脈絡(見表格一),根據不同的主題設計每一節的小組的活動內容便可。

 

表格一「敍事治療」小組工作的主題及目的

主題

目的

  • 解構 (De-Construction)
  • 自我描述 (Self-Description)
  • 成功身份 (Success Identity)
  • 讓組員明白社會文化、語言如何建構他們如何看自己及其身份。
  • 成功身份 (Success Identity)
  • 重寫 (Re-authoring)
  • 豐厚故事 (Thickening of a Preferred Story)
  • 肯定組員的成功身份及豐厚其過往成功的歷史,發掘組員的內在資源,例如:能力、特質、信念和原則等,以強化組員的日後的新身份和新故事。
  • 外化問題 (Externalizing the Problem)
  • 帶出問題的影響 (Mapping the Influence of the Problem)
  • 協助組員找出困擾或阻礙了他們的問題,並帶出問題對他們所造成的影響。
  • 獨特結果 (Unique Outcome)
  • 協助組員尋找對抗問題的成功經驗,找出例外,當中的技巧、知識和信念等,增強他們對抗問題的信心。
  • 成員重組 (Re-membering)
  • 協助組員尋找有助他們建立新身份、新故事的人物、信念來源。
  • 個人身份定義典禮 (Definitional Ceremony)
  • 透過見證活動或頒獎禮,鞏固組員的新身份

 

以一個有劇場經驗的社會工作者而言,從上述所提及的敍事治療小組工作的主題脈絡中設計小組活動內容,必然會嘗試以劇場形式去實踐出來。因為筆者相信劇場的經驗具有治療功能,尤其在小組中進行群體的學習會有一種同儕之間互相學習與療效的功能,而且當青少年接觸過社工的敍事治療對話後,透過敍事及聽故事的過程中可以了解事件或問題的多面性。此外,有些時候,參與者可能會把自己的經驗投射出來讓其他參與者感同身受,進而分享自己活過的經驗。而在劇場活動中的互動,對象不會是一個大的團體,組員們有表達的機會同時也會受到其他組員的感染,從而慢慢放下戒心,達到小組療效功能。於是筆者在尋找資的同時,思考過相關的配套、方法及目標。「應用劇場」中的「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是一個可探索實踐的方向。

 

「應用劇場」(Applied Theatre)是指應用於「傳統主流劇場以外」的範疇,特別是以個人成長、造福社群為目的劇場活動,大多應用於教育、社會工作、心理治療等,透過劇場的互動與即興自發創建的過程,讓參與者能回應自己的生活故事。在應用劇場當中,與一般的劇場中被動的觀眾不同,是沒有所謂的觀眾。觀眾在應用劇場的實踐過程中,可能是表演者,或是參與者。很多時候透過戲劇元素、模仿、角色扮演等的方法,使參與者有情感上的抒發,從而發展故事的文本,再以互動的過程來引發故事主人翁所身處於的社區和社會的聯繫。應用劇場的形式包羅萬有,如:戲劇治療、心理劇、教育劇場、隱形劇場、論壇劇場、社群劇場、博物館劇場、民眾劇場、一人一故事劇場、被壓迫者劇場等。

 

德國導演,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所提出的「史詩劇場」(Epic Theater),對「應用劇場」有著標誌性的影響。布萊希特認為劇場和藝術的目的是使人得到快槳,但並不是否定劇場的教育。他批評「亞里士多德式的」傳統西方劇場只複製一些大眾熟悉的主題,演出方法強調模仿,以及以移情作用(Empathy,即對角色的同理心)和淨化(Catharsis)等的心理過程,讓感性有餘,而沒有足夠的理性思考,觀眾只能跟劇場產生共鳴,但沒有跟人有所交流有所反思,不能判斷生活中的是與非,也改變不了社會不合理的現象。因此他提倡的「史詩劇場」(Epic Theater)致力實踐一個觀眾可以積極參與其中的劇場,讓劇場可以視作為一個可以讓觀眾互相表達意見、對社會議題批判及提升公民自覺性的場所。當中設計了「離間效果」(Alienation Effect / Verfremdungseffekt Effect)的理論,運用各種的方法打破了舞台的第四面場,如:開場白、敍述者、唱歌、讓觀眾可以看到後台等等,把劇場的時間、空間、人物、事件與觀眾產生陌生感,讓表演者跟觀眾的距離打破,希望觀眾無時無刻在思考和批判,重塑和改變生活。

 

巴西導演,劇作家波瓦(Augusto Boal)所發展的「被壓迫者劇場」(Theatre of the Oppressed),把觀眾的身份變成為能干預演出的「觀演者」(Spect-Actor)。「觀演者」通常出現在「論壇劇場」。這項劇場技巧是當舞台上的戲劇表演進展到有衝突點時,經由協調者的引導,讓對該衝突點有意見的觀眾在此時都可以舉手喊停。舞台上的演出便會立即暫停下來,該名舉手喊停的觀眾則必須上台取代主角的位置,將意見「表演」出來,其餘的演員也將配合該名觀眾做即興演出,看看衝突結果有否改善或解決,其他觀眾再有不同意見都可以再隨時補上,這種劇場模式觀眾不是被動的觀眾,而是主動牽涉入表演情境的「觀演者」(Spect-Actor),讓這個劇場空間的台上台下及演員觀眾之間的界線被打破,便各種不同聲音都可在舞台上再出嘗試,締造更多元思考的機會,一反西方傳統式表演模式將創作者的想法強輸進觀眾的腦袋中。

 

「應用劇場」是一種意向性很明確的劇場形式,大多是用作發展公民素養、平權觀念、人文精神、創新與批判思考的重要媒介,其重視參與者以對話構成創作的方式,並在具創意的劇場活動中來傳達訊息、指導、提示替代方案及提升意識以引發改變。這些原則跟敍事治療的目標方向一致,因此筆者認為「應用劇場」有助達到敍事治療所提到的對自我的覺察省思,明白社會文化、語言如何建構他們如何看自己及其身份、問題外化以及重塑新故事的目的。綜觀「應用劇場」及兩位導演兼劇作家所提出的背景及理論,同時考慮社福界的認知程度及社會工作員曾經實踐過的經驗,下文會以「應用劇場」當中的「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配合敍事治療主題作討論;其後,檢視以小組形式結合「一人一故事劇場」和「敍事治療」與「塞滿問題的故事」的青少年們一同體驗的情況。

 

當「一人一故事劇場」遇上了「敘事治療」

「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是由美國劇場工作者Jonathan Fox及Jo Salas引入。它是一種互動的即興劇場。劇場的領航員會透過訪問,與觀眾或演員,或用波瓦(Augusto Boal)的字眼「觀演者」(Spect-Actor),一起聆聽分享者的故事,再由領航員加以總結並選擇以不同的表演形式,讓演員用身體動作、聲音及表情等演繹出來。這種即興的表演創造了一個空間,加強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如果領航員以「敍事治療」的進路帶領「解構 → 成功身份 → 重寫 → 問題外化→ 獨特結果 →重組成員 → 新身份」,以「一人一故事劇場」去尋找「另類可能」重塑故事重見新身份是可以的。「敍事治療」與「一人一故事劇場」的理念及操作其實是相符及相配合的。見下表:

 

 

敍事治療

一人一故事劇場

重視當事人

「敘事治療」使「人」比較能夠被完整的關顧到

個人的生活經驗是值得關注的

改變社會建構出來問題

將問題外化,為當事人提供一個檢視其與問題的關係的空間,要處理的是問題的本身,而不是人

解決社區的社會層面問題、應用於反壓迫,和教育工作之中

有能感提升

當事人能夠覺察到自己的故事被聆聽,甚至能觸動另一個人的生命,進而體認自我存在與價值的經驗

別人可能覺得演出者的故事很有趣,可能從中得到些什麼,也可能因此而感動

探索意義

故事幫助人與自己的生命、與自己的靈魂結聯,故事能帶人歸回自己生命的最佳語言表達方式

聆聽別人的人生故事可以使他們去理解和領悟自己的人生和世界,人們通過分享彼此的人生故事,獲得成長

多角度了解

重投那些從前被忽略的生活經驗及故事的懷抱,這可以是一個很不同的發現及理解

故事被當成腳本演繹出來,提供了說故事者不同的觀看角度,也可能引發不同的感受與意義架構

解構重塑

尋找生命的潛能及獨特事件,讓非主流的故事取代主流的故事,進而解構、重寫生命的故事

即興並重新創建一個故事演出,演員及觀眾也會有不一樣的發現及理解

 

記得有一次小組活動的「一人一故事劇場」的主題是敍事治療中的「重寫」,有一位青年人很想重寫戒毒後的生活。他短短的幾句說話已感受到他被建構出來的問題塞滿了他的人生故事。

 

曾吸毒的人是「失敗者」,是「無用」的人。曾吸毒的人是「大話精」,是一個誠信破產的人。曾吸毒的人「自甘墮落」、「危害」社會。一幅「毒樣」的人,顧主絕不會聘用,愛人也會嫌棄。

 

筆者、劇場導師、家長組員、其他青少年組員與當事人一起重組、探索、回憶、尋找其經驗中的「另類可能」,勾尋在其他情況下被刪除或隱藏的細節。最後尋找到支撐當事人堅持繼續尋找全職工作的力量、出席小組做一個有意義的人這份意義、在小組音樂上作出的貢獻等。領航員用了「轉型塑像」演繹其心情上的轉變及用「一頁頁」來把當時人的經歷片段,讓演員把其片段及經歷重現。當中重現了當事人被壓抑的故事情節。這不是單一的例子,筆者在一直的經驗以來,發現了「一人一故事劇場」遇上「敍事治療」能夠使到組員會創造出一個空間去收集承載新的想法,重新詮釋自的的生活取向及價值,建立新的身份及意義,也影響小組當中的劇場參與者,這樣的見證也是「敍事治療」中「個人身份定義定義典禮」(Definitional Ceremony)的一個目標。

 

為何只是「一人一故事劇場」?

在眾多的「應用劇場」的形式中,筆者認為不是只有「一人一故事劇場」能夠配合「敍事治療」的脈絡。在讓青少年得到多元化的劇場體驗的前提下,「論壇劇場」、「受壓迫劇場」或「展望劇場」等也是可取的模式,但這些劇場模式沒有「被看見」。業界對「一人一故事劇場」的討論、實踐經驗、文獻整理是相對是較多的,社福機構願意投放的資源也較多。

 

在劇場角度而言,社區文化發展中心總幹事莫昭如(2012)提到:

 

「我曾經說過:在香港 playback 劇場(或譯一人一故事劇場)發展蓬勃而卻沒有什麼人做論壇劇場,是因為香港人懶惰。這是對自己曾經在香港致力推廣兩種劇場,但看到不同效果的說笑的話。但事實上,由訓練到準備一場/一連串演出,playback 劇場比論壇劇場是較為容易的。前者的排練,是平時建立默契和演出前對主題認識、交流和溫習表演的形式。演出者的數目由四五位至更多,只有 conductor 主持人和樂師叫做特定的角色,只要是劇團合作慣的成員,臨時調動也可以,至於演員,臨時少一兩個也不是問題。相反論壇劇場先要認定議題,擬定劇本、分派角色和排練、更可能要事先聯絡不同有興趣的組織和觀眾,不能只演一兩場(否則人力資源上極度昂貴),而演員因有特定角色,一個也不能少!因此經營論壇劇場是較困難,需要更多更大的承擔,包括人力物力的投入,甚至對社會議題的認識和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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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www.facebook.com/fmtheatrepower/photos/好戲量x社區文化發展中心展望劇場playforward-theatre-誰都只得那雙手-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我們都跌過痛過哭過笑過-過去充/2006025926095805/)

 

根據莫昭如先生所言,一人一故事劇場操作上比起論壇劇場簡單,但筆者對他倡導揉合「一人一故事劇場」與「論壇劇場」的「展望劇場」更有興趣,他引述本地劇場工作者楊秉基先生提及兩者的分別(轉引自莫昭如,2012):

 

「在「一人一故事劇場」中,說故事者其實在分享故事之餘,是渴望觀眾給予意見怎樣解決他/她的問題的。在展望劇場,說故事者看著自己的故事重現之餘,會看到其他人的經驗和他人建議的出路,同一時間,他也轉化角色,審視他人的建議是否可行和有效。展望劇場讓觀眾提供他們的知識和意見:這是包容和尊重理性較強烈的觀眾的做法」。

 

雖然筆者未參與過「展望劇場」,但理解其操作及功能,也相信能回應到「敍事治療」的小組工作內容設計。在筆者的觀察及經驗而言,不論「一人一故事劇場」、「論壇劇場」或「展望劇場」也好,參與者的每一次排練跟學習也是都是一個演出及敍事治療的過程,進行的地方或許是課室、活動室或小禮堂,由於社工會把專注力放於劇場跟人的關係當中,而且故事充滿了不同的個人經驗,因此不太注重美感的呈現。換言之,這種劇場形式社會工作員大多會以小組的形式進行,很少把它帶進劇院當中,一來參與者對公開演出即興性劇場要有很多的準備,二來本的租用劇場的費用也不便宜,更有現場觀察及票房的壓力。因此,如社會工作員在語言、表情、動作、情緒、語氣的故事表達以外,希望再運用舞台、燈光、音效、佈置、道具、服裝、化妝等的技術呈現青少年故事或增強青少年參與性。青少年劇場(Youth Theatre)也是常用的劇場模式,由於惠及的人數較多,而且內容議題都富有教育性及倡導性,因此同工很容易把它列入為社會工作三大手法之一的「社區工作」,但對筆者而言,這絕不能忽略其個案及小組工作手法重要性。

 

社區工作:重新建構青少年的「青少年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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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www.facebook.com/windmillgrasstheatre/photos/a.133664222784/10157417961092785/)

 

社區工作是社會工作三大手法之一,相對於個案及小組工作,社區工作是較遲才得到認可成社會工作的介入方法。社區工作是擴大分析的角度,跳出微觀的層面,採用結構性導向的角度思考及分析問題,以社區為對象,所以介入社區的層面比較廣闊,包括社會政策、強調社區參與、具政治性及倡導性等特色。當社會工作者收集了不同的青少年故事,到要處理解構問題再重建新身份,讓更多的人了解青少年所面對的處境及挑戰時,以青少年參與及創作為主的青少年劇場(Youth Theatre)是常用的方法。

 

青少年劇場(Youth Theatre)是指在具有經驗的導師及導演的指導之下,從事各項劇場工作。通常由他們自己編寫或即興表演出劇本,並負責擔任演出等各個項目,也通常以青少年自我的身份及成長的經歷作為出發點。以青少年內容作為青少年劇場的趨勢下,其實不少校園及社福機構創作出不少的青少年劇場,本地的戲劇工作者都提出不少注意及反思的地方。本地的資深戲劇教育工作者黃婉萍曾提到兩點:Youth Theatre 及Theatre for Youth People的概念,Youth Theatre是由青少年演出的劇目;而Theatre for Youth People是指為青少年觀眾而演的劇目。而當思考到「觀眾」對於欣賞青少年劇場會有什麼期望呢?筆者跟她的觀點一樣,就是真正來自青少年的聲音,而不是好像筆者在中學階段演繹導師或成年人世界的聲音,更不希望見到青少年所參與演繹的,是經成年人詮釋過後,去掉了真實的青少年聲音的劇目。根據立場新聞的「細說香港的青年劇場」,當中指出現在的青少年劇場議題未必是青少年真正所關心的:

 

「以劇場作為工具的青年劇場,則會因為配合資助而特意在青年劇場中,加入青年人不太關心的主題。我曾經以禁毒為題與一班青少年作演出,過程中發現這班青少年其實都很純品,自己和身邊認識的人根本沒有接觸任何毒品,因此禁毒這個題目和他們的生活其實沒有關係,最後只好為他們提供了毒品害處的資訊,然後創作一個較主流的毒品危害健康演出。當然,我也看過一些青年劇場,青年人只是將成人關心的主題表達。我認為這樣的青年劇場,對青年人來說,意義未必真的很大。」(馮世權,2016)

 

當筆者跟劇場導師及青少年進行青少年劇場時,當然知道要確保青少年劇場中的真實青少年聲音得以呈現,但到製作開始時卻面對不少挑戰。在社福機構製作青少年劇場,一個合適的劇本是很關鍵的。首先劇本的主題要得到機構及贊助單位的批准,其次是與編劇訪問青少年後商討劇本的選材,通常會遇到的是題材會否太敏感、不合適、太露骨、太煽情、太粗俗?排練過程中也要經常提自己如何避免把自己的看法加諸於青少年演員身上,有時候又會擔心青少年跟角色之間有否共鳴,這裡當然可以經遴選面試盡量處理,也會按參與演出的青少年之性格特徵而稍稍更改劇本,使他更能配合青少年的需要至於劇本的訊息。筆者在二零一七年於機構製作《無可取代的美麗》青少年劇場,這是由社工團隊及所認識的青少年度身訂做的劇本,部份有經歷過「敍事治療」對及「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小組活動,當中的劇情內容也在當中選取出來。《無可取代的美麗》的整個故事的主軸是藉著社工(包括筆者的故事)遇見青少年的故事開始,再帶出每位青少年成長過程中忽略了的美麗(敍事治療:隱藏或刪走的成功經驗),以及過程中陪伴他們渡過不同困難及危機的重要人物(敍事治療:成員重組)。雖然青少年曾吸毒、坐監、援交或墮胎等,但在危機中,總會找到美麗的存在(敍事治療:重身建構新故事新身份),也因着這些獨特而不一樣的經歷塑造了現在發光發亮的他們。由於此劇本是以真人真事為藍本,過程中沒有離開「敍事治療」的框架,筆者與青少年一直在尋找角色上無可取代的事件、成長時遇上危機的經歷,青少年都會因此而感動及有共鳴,認為演繹這個劇本很有意思。為了讓演員對角色產生同理心,令他們更投入劇目,邀請他們成為「敍事治療」手法中的「迴響團隊」成員,聆聽劇中一個故事主人翁在與他們分享個人心路歷程,藉此令演員增加對角色的真實感,也協助故事主人翁重構自己新的身份。

 

青少年劇場:劇場符號說故事的吸引力

筆者訪問了《無可取代的美麗》的導師吳穎斯小姐,她是一位在任職超過十年的社工,同時也是香港演藝學院戲劇教育碩士畢業生。訪問中提及到為何要選用青少年劇場這個劇場模式及舞台美感的運用。

 

「選擇青少年劇場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可以讓青少年體驗劇場中的舞台美學。我認為舞台美學,即燈光、音效、佈置、道具、歌唱、跳舞等等,也是可以呈現故事的。而且不是每一個青少年都喜愛幕前用、語言、肢體、動作等的表達。而劇場中另外的兩個主要元素跳舞及唱歌也是表達青少年內心世界的一種方法。特別一題佈景設計及製造,還記得跟ET(筆者)你去討論佈置設計時,最後決定用四個大型鐵絲網及三個油了梵高星空可動性的俄羅斯方塊木箱,塑造一個充滿不同意義的深宵街頭。每個部分都有著它的含意,配合不同的視覺及空間效果,這些元素都能夠刺激青少年對空間的想像及與角色之間的聯繫。這種體驗是現今香港青少年效難去體驗的,特別是這群青少年。」(私人訪談,2017)

 

吳穎斯所提及到的就是劇場符號的功能。在劇場中,舞台上的一切也是符號,包括文字、對白、腔調、語氣、表情、人物動作、燈光、道具、場景及音樂聲效等都是有意思及具意義的符號。而觀眾在欣賞的時候,這些符號能感受、情感及共鳴,成為了有意義的形式,像獲得生命一樣,這便是劇場符號的意義。每一個劇場都會創造自己獨特的劇場符號,每個演員,甚至劇組每一位人員都可以按照自己對劇本的理解去進行詮釋,從而建構當中不同的意義。而觀眾則解讀這些符號後,會再出自己的想法,這些符號有著各種不同的模式,有明顯的、有表層的、有深層的、有內涵的,而這些符號會被導演及劇組人員處理後,賦予了各式各樣的含義和價值。而在戲劇創作中,演員、導演要利用各種各樣與觀眾相通的符號來標示演出,使抽象的戲劇在舞台上,成為立體的、流動的空間作品。

 

「青少年劇場」的觀眾有否協助解構問題」「重建新故事」

「青少年劇場」要面向社區,最大的使命是要教育觀眾、倡導觀眾、了解議題及跟劇中的人物故事產生共鳴,反思當中的意義。在敍事治療的角度更期望迴響團隊(即觀眾)向青少年作出回饋,在回饋的過程中彼都會一同去解構當中的意義,也豐厚新故事經驗,特別是家長、老師、社工及青少年。要收集他們的回應,社福界會以問卷調查的形式,但敍事治療期望的是具體的說話或文字紀錄,因為這是留得住的力量。

 

以下是社工團隊訪問觀眾的意見及感受,訪問的問題圍繞三點:1) 觀看後有何感想?2) 這套青少年劇場對參與的青少年有可意義?3) 劇中那些情節有所共鳴,背後的原因是甚麼?節錄自吳穎斯(2017)的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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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些回饋中可見,觀眾們大多都了解及明白他們所面對當的的困難及挑戰,也對青少年成長的能力給予肯定。而從他們的意見中,讓筆者更確定青少年劇場能夠滿足青少年的自我身份建構。

 

結語

劇場工作者邀請社工實踐青少年工作;社工邀請劇場工作者實踐青少年工作

 

筆者與社工界的朋友分享用劇場及社會工作手法去實踐青少年工作的時候,大多總會認為兩者是不能接軌的事情。首先是社工要對劇場理論的發展史有一定的掌握,其次是讓劇場工作者了解社會工作中的三大工作手法及當中的原則和操守,當中需要互相信任。本文用「敍事治療輔導手法」融合了社會工作三大手法及劇場運去做青少年工作,原因是這套手法背後的後現代觀跟應用劇場的價值觀相似。跟青少年共事,社會工作員不應擔任「解決問題專家」而是「探索意義伙伴」。

 

筆者與有運用劇場手法的「生命工場」的總監社工鍾承志討論「劇場工作者邀請社工實踐青少年工作」與「社工邀請劇場工作者實踐青少年工作」的分別:

 

「這是一個「劇場主導」還是「社工主導」的問題,如果社工主導,可能有時候的決定會去了機構的管理層或贊助團體當中,而且如果一個不擅長劇場的社工胡亂使用劇場模式,那就會對劇場模式有所破壞,也表達不到當中的訊息;如果劇場主導當然會很熟習不同的劇場模式,但也可能會產生問題,例如劇場工作者會過於運作劇場模式,從而顯示自己的劇場造詣,把藝術凌駕所表達的議題或青少年的聲音,所以兩者都要互動、平衡、摸索,而不是單單把兩者放在一起的合作。所以關鍵是先要裝備社工及社工的管理層對議題及劇理理論的認識,也要對不同劇場模式的操作運用要有所掌握,此外要對劇場表達的方法及青少年表達給予尊重,而劇場工作者除了對社福界的理念及限制有所了解外,他對人的態度及看法也很重要,例如如何慢慢讓青少年提升對學習劇場的動機,遇到一些限制時,如何讓青少年能參與其中而不失對藝術表達也很重要。」(私人訪談)

 

筆者深信「劇場青少年社會工作」是可行的,而且劇場是靈活發揮故事的力量。當然筆者不會認為「劇場青少年社會工作」能夠取代所有社會工作輔導治療工作,但劇場真的可以讓青少年社會工作者跟青少年處於一個相對地平權的同行關係,對於現時尋求意義的社會環境中,可能是一個出路。此外,現時香港業界流行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當中所說的心流(flow),是指當人全情投入去做一件自己擅長事情的時候,讓生命故事按自己的才能發展下去,過程中沒有了時間的觀念,連自我意識都不見了,這種境界便是快樂之源!這不是每一位醉心於劇場的人所追求的境界嗎!這裡衷心希望跟劇場工作者及社會工作者繼續互相交流,共建出創新、豐富及有意義的青年工作視野!

 

參考書目


  1. 尤卓慧、岑秀成、夏民光、秦安琪、葉劍青與黎玉蓮編 (2005)。《探索敘事治療實踐》。台北:心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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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舒志義(2012)。《應該用戲劇:戲劇的理論與教育實踐》。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
  8. 馮世權 (2016 年 7 月 7 日)。<細說香港的青年劇場>。《立場新聞》。取自 https://thestandnews.com/art/%E7%B4%B0%E8%AA%AA%E9%A6%99%E 6%B8%AF%E7%9A%84%E9%9D%92%E5%B9%B4%E5%8A%87%E5%A 0%B4/
  9. 黃婉萍與李俊亮 (2011)。《劇場的用家》。香港: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有限公司。
  10. 黃婉萍 (2016年9月30日)。<「青少年劇場」的空間>。《TEFO 專欄 教協報》。取自http://www.tefo.hk/load.php?id=270494&plid=210737:
  11. 羅觀翠(1994)。<青少年社會工作>。載於周永新(主編),《社會工作學新論》(頁198-212)。香港:商務印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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