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不廢?── 一個有關「廢物」與 「垃圾」的文化反思

賴家瑩

 

思考問題:

1.      甚麼是「廢物」?甚麼不是「廢物」?

2.      甚麼因素影響著我們對「廢物」的理解?

 

現代文明社會中,廢物和垃圾都是一種被憎惡、被唾棄的東西:它代表無用、它代表疾病、它代表不潔、它代表醜陋。它不應在我們的視線中出現,它應該與我們的生活完全分隔。西方的醫學視它們為公眾衛生的大敵,因此,他們不只在城市推行清潔運動,還在學校推行衛生教育,務求把「廢物」從我們的文明體系中驅趕出來。然而,人們對「廢物」和「垃圾」的理解,往往受不同階級、社會、文化影響。我們眼中的「垃圾」,很可能是他人的珍寶。

 

 

「廢物」的五種說法

 

瑞典學者 Mikael Drackner 在秘魯的塔克納 (Tacna) 地區進行研究,訪問在當地堆填區依靠回收固體廢物維生的廢物處理者(包括市政府聘請的員工和「非官方」的「拾荒者」),以及當地不同年齡、性別、階層,但並非從事廢物處理工作的居民,探討他們對廢物的看法。從他們的對話內容,歸納出五種對「廢物」的不同理解:

 

第一種是把廢物視為影響公眾健康的「危機」。這觀念通常出自政府衛生官員或其他官方機構,這當然有一些科學的醫學研究去支持他們的想法,例如垃圾堆中的蒼蠅如何成為傳播病菌的中介。第二種是垃圾和社會形象的聯繫。塔克納區居民認為一條骯髒的大街,會讓人認為當地人生活習慣較差、文明素質低下,甚至居民害怕「讓遊客以為秘魯人都是這麼骯髒的」。第三種觀念認為,只有在特定的地方出現的東西,才會被視為「令人憎惡的」垃圾,例如在桌上出現的鞋子,比放在地上的鞋子,更令人感到污穢。至於第四種,則是把垃圾視為「上帝的禮物」,尤其是在堆填區的廢物處理人員,他們就是依靠廢物回收成有用的資源去維持生計,因此他們會把廢物視為珍貴的「財產」。最後,有些人把廢物所帶來的問題視為是「他人的責任」,而他們只負責「每天準時包好垃圾,待他人回收」;至於作者提出的「減少消費,從而減少廢物」的建議,居民要麼認為沒可能,要麼就是覺得「方便舒適的物質生活」不應讓步予廢物製造的問題。

 

如果我們只把它當成一份民意調查的話,這五種對廢物的概念,肯定絕不是甚麼新鮮事物。可作者在結尾指出,要衡量一件物件是否「廢物」、「垃圾」或「穢物」,並非只純粹以「是否骯髒、細菌蘊藏數量」等醫學角度衡量;我們的社會文化,反而更主宰我們對「廢物」和「污穢」的看法──放在地上的鞋子未必等於污穢,但是放在桌上的鞋子,則會令人感到骯髒;頭上有頭髮不奇怪,但在食物裡發現頭髮則是另一回事。用這個角度重讀整篇文章,對廢物的「常識」定有另一番領會。

 

 

廢物到底有甚麼問題?

 

例如當地政府一直強調固體垃圾對健康的影響,認為藏身其中的蒼蠅會傳播病菌。但在堆填區的廢物收集者並不覺得如此:一來他們甚少生病,二來他們認為他們的疾病並非源自垃圾,反而指責焚燒垃圾所造成的灰塵才是他們生病的元兇。另外,部分居民討厭垃圾隨處亂放,原因只是因為會影響「城市的美感」等視覺上的考慮,並非垃圾本身有甚麼病菌。當作者問及當地居民及官員如何面對廢物問題,大家竟然互相推卸責任,例如居民說政府收了納稅人的錢,應該要為廢物問題負全責;官員則認為教育程度低下的廢物處理者處理廢物不當;甚至有人認為廢物處理技術不足才是問題所在。更甚的是,一個最基本的疑問:「廢物是否真的是一個問題?」答案也是言人人殊。堆填區的廢物處理者或貧民,他們的生活困苦,垃圾是他們唯一的經濟支柱,居民、政府口中「可憎的垃圾」,對活於社會低下階層、享受不到科技和文明滋養的貧民,廢物其實是「上帝給他們的祝福」。

 

 

活在富裕環境的城市人,他們處理廢物的方式非常簡單直接──把它們丟進膠袋裡,然後扔出垃圾房,第二天,垃圾就如魔術般在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他們對垃圾的理解,可能只是「很難看、看上去很不舒服」,因此當受西方醫學訓練的衛生教育指垃圾是多麼的污穢、多麼的不衛生,他們較易接受;可是,對第三世界的貧民而言,垃圾卻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們的子女在垃圾山上築就童年,父母依靠垃圾維持生計,家裡大部分日常用品,可能就是富人丟棄的廢物。西方醫學對垃圾的負面描述,對貧民而言,也許只是一些飽學之士對他們生計來源的抹黑。由此可見,垃圾對公眾衛生的「負面」標籤,並非放諸四海皆準。

 

 

參考資料:

Drackner, Mikael (2005): “What is waste? To Whom? – An 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 on Garbage”, Waste Management Research 23: 175-181, Sage Publica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