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人生意義的旅程——黑澤明《留芳頌》

Shum Hoi Yin,Yuki 沈海燕


「活下去」到底有甚麼意義?黑澤明以劇中主角渡邊勘治(志村喬飾)展開一段旅程,以尋找人生意義的同時,不斷向觀眾提這個問題。人生的意義在哪裡?眾人通常在「死亡」迫在眉睫的時候才會懂得反思,以及反問自己︰「我這一生過得有意義嗎?」大慨只有在死前一刻,我們才會知道過往是不斷浪費時間、青春和生命;但諷刺的是,當我們知道 / 洞悉這個真相,想去進一步探索的時候(因劇情發展的關係),我們的生命已是危在旦夕。

展開旅程,主動探索

在市政府辦事,任市民科科長的渡邊,在得知自己患上胃癌後,才體現到托爾斯泰名言的箇中意義「最是單純,且最為平凡,故是最恐怖可怕的。」他驚覺到生命的短促和平凡,找不著一件可值得回味的事件時,迫使自己去尋找活著的意義。主人公對生命的探索並沒有像影片中護士對醫生的回應「(如我知道自己只剩四個月可活)我就從這堮野X致命的毒藥,自我了斷!」;也不像托爾斯泰小說中的伊凡•伊里奇般,以被動的形式等待死亡,並在最後一刻才倉促地「接受」死的到臨。渡邊既不消極尋死,也不被動接受。在黑澤明的世界中,他是一個心有不甘的垂死病人,正如他向「作家」說的話「雖想快些死,但我不能死」,若找不出「不知為何活到這把年紀」的意義,是「死不冥目」的。

旅程中的輔助者

一個二十年前在喪妻時,已變成了活死人的「木乃伊」,要回顧人生,尋個「活下去」的意義,並非易事。兒子和媳婦的冷漠使他萬念俱灰,把他一向自以為「有意義的事」(盡心盡力為兒子一事)的想法打破,令他在「尋覓」(人生意義)的旅程中受到重創。這時候,導演黑澤明特意安排了兩位人物去幫助渡邊。

「作家」以「魔鬼」的姿態,向渡邊提供一個充滿聲色犬馬的「試煉」場所。作家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享樂主義者和縱慾者。他認為享受人生才是人的責任,不貪戀人生就是違反人性。渡邊在他的帶領下,自「販賣『夢想』和『憧憬』」的彈子機開始,經過酒吧尋歡、舞池作樂,到醉臥女色中為止,嘗盡作家口中的所謂意義。但到最後,他還是一臉迷茫,對尋找人生意義的路向不太清晰,甚至開始對作家所說的一番謬論質疑。

人生的意義若真的如此,又有何難!作家口中的所謂的意義,只達孟子「人禽之辨」中的禽獸層次吧了!對於作為「道德家」的黑澤明1 而言,是不會容許戲中主角墮落到如斯地步的。於是導演安排了另一個人物給渡邊。「小田切」以一個「啟蒙者」的身份,「天使」般的姿態下凡,企圖解救這個迷途的小羔羊。充滿生命力的小田切,與充滿頹廢氣息的作家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導演在「選材」上的極端,自是有其深意存在。觀眾該和渡邊一樣,很快受到這個天使的啟發吧!她以陽光氣息十足的動力,不但友善對待渡邊,並溫暖了他的心,為他尋覓的旅途打上一枝強心針。作為一個啟蒙者,她除了以自己造玩具一事啟發渡邊在工作崗位上,去幫助別人的念頭外,最重要的,是她釋放了渡邊一直僅僅於懷的包袱(對兒子的愛得不到回報)。只有打開了這個死結,渡邊才明白到助人不一定要得到回報,以此而為後來「義不容辭」助黑江町居民提供一個有力的助証。

隨著背景音樂「生日歌」的響起,渡邊拿著小田切做的公仔,邁向他人生的另一個階段,展開新的一章。這時候的渡邊,已是一個找到「目標」的人,才可以配得上作家之前對他所說的話「以前你是人生的奴隸;從今開始,你才是人生的主人。」

重新做人

當我們說這電影的教化味道很重時,並不止於導演如何藉劇中主角引導觀眾向善,更甚的是渡邊親身向觀眾示範了「如何」取得人生的真諦、「怎樣」才能使人生充滿意義。在下半集的部份,導演用一個與上半部完全不同的調子,以倒序的方式,透過其他人的敘述,向觀眾交代主角在決心幫助居民至臨死前的故事,把他「生命成長最後階段」2 的事娓娓道來。

喪禮的作用和意義

鏡頭一轉,便由辦公室的場景去到葬禮結束後的追悼酒會。這個場景的設置,提供了一個眾人聚首一堂的場地。正是這個大家都能集合在一起的地方,才能每人都加插自己意見,七嘴八舌的談論已逝世的渡邊及他決心修建小公園一事。電影調子的突然轉變,大慨正如佐藤忠男所說「怕(電影)成為現實中不大可能產生的通俗美談」3才設的。 以他人的口,道出主人公對修建的堅持和費心,總比以自己親身交代來得公平和有說服力。主人公的崇高正是由這一群「毫無自尊心而又無聊的人深深悔恨自己的渺小」,而被襯托出來的。4

當副市長和各科科長在場時,大家都礙於副市長的顏面作出奉承,無一不肯定修公園是副市長的功勞,渡邊只是跑了幾次腿,觸發有關人士關注此事吧了!待副市長和各科科長走後,眾人才敢依自己所見,把渡邊的如何爭取修建公園一事的過程道出。每天早出晚歸的渡邊,經過不停的遊說和堅持,從土木課、公園課、到最愛為難人的總務課,還有在眾目睽睽之下,低頭向傲慢的副市長請願;又漠視黑幫的要脅,繼續「頑固」地堅持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顯示出他幫助黑江町居民的決心。眾人分別以己所見,代替渡邊把如何爭取修建公園一事補充交代,像拼圖般把事件漸拼湊出一個較完整的樣子。各人更對渡邊的堅持,深感配服,肯定他的價值和成就。

除了借他人之口交代事情的始末外,喪禮的另一個作用,就是以眾人的回憶,對渡邊死前的無比熱情作出的憶測,並推斷出他是知道自己是有胃癌的。導演借此機會把早前眾人對他的種種不利的謠傳全部推翻,以顯出他人格的高貴。對於他的無懼及無畏,還有不惜花如此多的精力和努力為市民服務,大家均以為榜樣,希望自己將來也可以做一個出色的公僕。黑澤明把人的無私精神描繪到一個顛峰,並以眾人的紛紛推崇,而令渡邊的兒子反省自己的行為。在生前只顧向錢看的兒子,終於明白了父親的苦心,由此來還渡邊一個公道,也是應該的。

那麼,喪禮的意義到底在哪裡?喪禮的設定明顯是導演借不同人的評價,從而肯定渡邊的價值,並告訴觀眾︰「人,除了利益金錢以外,無私地幫助他人才是一個終極目標」。記者對副市長的種種追問,以及他自己所說的一番謬論,反顯出在渡邊的熱誠;黑江町居民的到來拜祭和慟哭,更顯當場人的無情和冷漠,凡此種種都是以行為去肯定渡邊的價值,以側面去告知觀眾渡邊的選擇是正確的,從而肯定他已尋得自己人生的意義。

旅程完結

警察的出現,是借他的敘述,把渡邊死前的一刻,展現觀眾面前。他在死前唱著的還是那首《生命多短促》,不過這時候的語調,和之前在歌舞廳的那次已是大不相同。那時候,他尚未找到自己人生的意義,真心地覺得「生命的短促」和不可再,人生的無常,歌詞的指涉自是離不開自己。但後來的一次,他已把人生的意義尋著了,歌詞的指涉己從自己轉向他人,勸勉還在世的人要好好珍惜自己有限的生命。他以一種非常滿足的調子哼唱著,面帶笑容,安然接受死神的來臨。

餘韻

對於渡邊的死,各人有不同的啟發和覺悟。縱使眾人口中說著,要以他為榜樣,然而,這都是一些酒後之言,待酒醒過後,自然忘得「一乾二淨」。片尾正是以環境的局限壓抑了人性本善作結。在辦公室內,一幕「翻版黑江町」案件正重演著,當其中一個部下「木村」想質問新任課長時,同時出現在各人心中「自保」的心態,已躍然於眾人臉上。是的,工作了數十年,難道還不知道「市政廳各有盤地嗎?」只有無懼死亡與名利要脅的渡邊,才會如此勇敢地面對各種強大的阻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導演加插了這一段尾聲,似乎暗示了,尚未到生死關頭時,是彰顯不出海德格所說的「實存的(真實)本然性」。5 導演選擇了以木村去到由渡邊一手促成的公園,感受到眾小朋友的歡樂一幕作結,更反襯出主人公的崇高,和尚在人世間生存的眾人的無知愚昧。

導演的用心良苦

這確實是一部說教味很重的電影,觀眾幾乎無時無刻都能聽到黑澤明聲音的出現。從片首旁白對渡邊的介紹「現在談他是沒有意思,因他只是為著消磨時間而活,他還不算是『活著!』」充滿道德的批判;甚至是以「魔鬼」自居的作家,也會不時說出一些道理「『不幸』會教懂人真理,胃癌會令你重新正視人生!」正是一個說教者的口吻。為了怕觀眾忘記渡邊這次尋找旅程的意義,導演不是通過各演員向觀眾提出反問「這三十年,在市政廳做了甚麼?」(渡邊見到獎狀時反問自己)、「為何渡邊的性格變了?」(齌藤在悼念會上問);又通過眾人的自問「他(渡邊)這樣做,應不應該?」從而肯定主人公的行為的價值。

反思

渡邊在死亡的面前,不但勇敢地面對,而且努力地找出人生的意義。黑澤明以讚揚的筆觸,高調處理他在「最後一段人生成長路上」的無私精神,從而肯定作為一個「人」,「活下去」的意義。主角在死亡的要脅前,作了長時間的考慮,不斷反思到底怎樣才能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怎樣才能像小田切般活得如此開心、燦爛?當他明瞭到「幫人而不求任何回報」、「施比受更有福」的時候,他知道「人生的意義」莫過於做「日行一善」的好人!如此這般的情形下,傅偉勳批評片中主角「祇不過直截了當地自我肯定了『生活下去』就是『意義』而發現這個『意義』在兒童公園的蓋建推動上面,如此而已」,更說他是一個「行動型的人,不是思考型的人」,便似乎有欠公平。 6

1.佐藤忠男著,李克世、崇蓮譯︰《黑澤明的世界》其中一篇〈自由與死〉的文章中,討論到這 部電影時,認為黑澤明是個道德家,北京︰中國電影出版,1983,頁119
2.庫伯勒•羅斯(Kubler-Ross Elisabeth)的創見,轉引自傅偉勳〈死亡電影——黑澤明的「活下去」〉,於《當代》第87期,台灣︰合志文化,1993,頁93
3.同注1,頁119
4.同注1,頁120
5.引自傅偉勳〈死亡電影——黑澤明的「活下去」〉,頁93
6.同注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