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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媽媽的口述歷史

韓小雲

引言
1949年中國政權轉換,大量人口帶著資金及勞動力來到香港,造就香港社會經濟的迅速發展。數十年間,工商業發展,工廠林立,女性成為主要的勞動力,大量年輕女性成為工廠女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近年開始陸續有不少著作及研究,在探索及企圖重新呈現這些女性勞動的歷史,發掘個別女性的聲音及生命的掙扎,以補遺大歷史的不足,將女性放回歷史的記憶中。

小時候,常聽媽媽說故事,不是現今流行的所謂親子閱讀,幾兄妹圍著聽媽媽說話,是有關她的經歷,有關家庭,有關各親朋戚友的故事,她說來娓娓動聽,感情豐富,又喊又笑,過去的辛酸血淚及種種荒謬之事,都一一靈活呈現。從媽媽的述說,更深刻體會媽媽的辛勞,由小到大,媽媽從來都是忙忙碌碌,她照顧我們四兄妹,有時到工廠工作,有時又在家工作,直至我們都長大,叫她好好休息,她仍固執地走到工廠工作。在媽媽漫長的工作史,不斷在工作場域進進出出,她,究竟活過一個怎樣的生命?而她的經歷,又有多大程度反映著那一代女性的生命歷史,如何在社會發展變化中,走過這些歲月。

於是,我想,媽媽的歷史何嘗不是一段女工的歷史。作為女兒,對於已經77歲的媽媽,好奇於她的生命歲月,也許,不知能再聽多少次……於是,決定將這次作業,訂為媽媽打工的口述歷史,從中看到個人生命史的豐富,也是對勞碌一生的媽媽的一次記念。

口述歷史
在聲音與影像不發達的時代,傳統的所謂歷史都是透過文字記錄,流傳下來成為「正史」,故此,在過去,「擁有文字權」就是擁有「歷史詮釋權」。歷史,變成是有權力者的歷史,亦是男性掌握書寫工具,並偏好記載帝王將相、朝代更替、結構變化等「客觀事實」的大歷史。

口述歷史正是要突破傳統歷史的來源取自文字的限制,將歷史的詮釋權回歸大眾,讓每個人在口述的過程中,都成為事件的參與者與解釋者。故此,口述歷史對沒有權力及沒有書寫能力的弱勢者特別顯得重要。

口述歷史以個人經驗為主,其特質較適合一向少用文字的弱勢者,及被侷限在私領域的特定人口。女性在較少使用文字、侷限於私領域的雙重限制之歷史脈絡下,她們如何生活,如何走過異於男性經驗的歲月,如何凝聚獨特智慧與韌力,這些女性的聲音,往往會隨著時間而沉澱,消失於文字歷史中。故此,女性主義者認為針對女性所做的口述歷史,就是建構以女性主義史觀出發的生命史。

訪問的安排
是次訪問只選取一個人的故事,就是自己的媽媽,是一次充滿感情的習作,過程中甚多個人的感慨與反思,一時是較抽離的思考,思考女性身份及遭遇,一時卻又是深刻感動,作為女兒對媽媽辛勞的觸動。

向媽媽提出做訪問,媽媽很願意,知道我是做功課,更關心為何女兒總是有讀不完的書。我知道媽媽不會拒絕,知道她喜歡說過去的事,小時候聽很多,零零碎碎,今次卻是一次煞有介事的訪問及整理。女兒知道我為婆婆做訪問,竟放棄了參與一個名家談寫作的講座,嚷著跟我一起,事後她說,真好,比起那些空泛的理論,婆婆的故事更實在,更有趣,更明白了許多在上一輩言談間浮起的人物往事是什麼一回事,她更希望將故事濃縮放上她的網誌。

媽媽的打工經歷

1.尋尋覓覓,進入做鞋業
媽媽來自深圳寶安縣,外公是鄉長,年幼渡過一段舒適安逸的歲月,後經歷日本侵華、國共內戰,家庭四散逃難。1949年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由於家庭被列為打壓的對象,19歲的她逃到香港尋找父兄,開始自力更生的打工歲月。

「我第一份工……喺留產所做,跟個師傅學接生……做咗7日,因為我日日食飯唔落,經過產婦要生仔,跟醫生入房,我見到d產婦喊……生完仔,毛巾床單好多血,我要執,要去洗,日日做呢d,我就餐餐食飯唔落……我怕污糟,驚……咁個事頭婆見我咁,問我做乜餐餐唔食飯,咁唔得……我話我食唔落……我唔知點解怕,見d產婦喊,我就唔舒服……佢叫我幫廚房煮飯,叫廚房幫我入產房。我就入廚房,點知我都唔識煮餸,切到d牛肉好厚,炒到好『韌』,d人都唔食……我無做過廚房,我喺鄉下都無煮過餸……咁咪唔做,事頭婆帶我返去,交俾伯父,『呀!交番個姪女俾你,餓死你姪女無女賠,你個姪女食唔到飯,點得呀!』唉!幾無用呀!諗住搵份好工俾我,做接生護士,有熟人教,我自己無用…...

「咁我第二份工去寶血醫院,又係一個禮拜,我堂家姐喺度做護士,果時學護士,唔駛讀到畢業,寶血係私家醫院,學師仔咁學,有自己人,做得到就學……我家姐當班,夜晚黑,睇住咁多病人,個病房幾十個病人,輪到你看邊幾個,佢將近死果d,你要看住,佢死,你要寫時間,寫報告……學呢,我見到d病人……好驚!果d孤兒仔死咗,就要自己打包,攞去殮房……呀!唔得呀!又係一個禮拜,咁又第二份工。」

「第三份工,走去鞋廠做鞋,『痴』膠鞋,好臭呀!又係親戚介紹,跟姨娚女做鞋,d鞋廠好臭,d膠好臭,我初時落嚟,搭車都暈車浪……走去鞋廠,日日買包話梅,含住粒話梅做嘢,跟家姐個女學,學兩個禮拜就畢業。果d係自己工,係『痴』得幾多對就幾多,佢規定你畢業,呢手鞋,一手五對,你自己做,由頭到尾,隻隻都做得整齊,可以畢業,自己做自己,唔駛受師傅管……咁辛苦就學識做鞋,咁就捱過幾十年……

2.放下身份,打住家工的日子
「鞋廠好淡,11蚊,因為自己工,吊住你,每人一本簿仔,你做完呢手鞋,搭本簿仔排隊,有鞋,輪住到你……大約51年左右,鞋廠搵唔到錢,喺度瞓覺,排隊,排1日先搵到1蚊,果時我同你亞公住,初頭學鞋跟伯父住,亞公同舅父喺茶果嶺開藥材舖,蝕本執笠,無得做,亞公返嚟跟我,我就去石硤尾租間木屋,同亞公亞樂三個人住……呢個房7……我喺大坑做鞋,11蚊,點搞!包租婆同我一齊做鞋,佢好好,我無錢交租,『爭』佢幾個月,佢知我無收入,搵唔到,但佢包租無錢,都唔好過…….我攞d棉胎去當……當棉胎嚟交租,幾淒涼,唉!講到呢d,好淒涼……

「交完租,咁鞋廠搵唔到點算……我有時都去家姐度,叫家姐,我做鞋搵唔到錢,我想去搵工做,就算同人打工都好,咁我家姐聽到,個姊妹啱啱嚟,聽到,『亞葵想同人打工,我有個同事要請人,工人走咗 我家姐咪叫我同佢去……佢即刻同我去見,去青山道隔幾個街口,好急請人,三更半夜去見,事頭婆兩公婆……佢有工人煮飯,湊仔果個走咗,我去到,佢問我,『你有無做過?』,我話無,我做工廠,無做過,佢話『有無都好,你今晚同我頂住檔!』佢兩公婆要返工,佢老公做醫生,佢喺寶血做,兩個女讀幼稚園,一個好細,三個女,啱啱識行,佢叫我喺度,即刻喺度,我話唔得,我老豆未知,我要講俾老豆聽,佢叫我『聽朝先講,好急呀!』我話好喇!……301個月,都好,捱得都好……有得食有得住,都好!」

「我第二朝俾我返去話俾老豆聽,『我同人打工!』我老豆話,『你傻嘅!你點同人打得工 係啦!因為我喺屋企有妹仔服侍,都未做過嘢……『傻嘅,打工,好下賤,好辛苦。』我話,『總好過喺鞋廠,搵11日,我點負擔你,交租都無錢,打工啫 我老豆喊,我都無喊……(因為果時同人打工,比較……)好下賤,好低微,(父親此時插口:d工人好低微,無地位),我話,『老豆,唔好難過,唔怕,我捱得咪做囉,又唔係賣身……我試下,唔得我咪唔做……』點知,一做就五年……個事頭婆唔知幾錫我,因為我唔識做打工皇帝,我好聽話,好純品,好忠心為佢,同佢湊仔。」

「我唔識,慢慢學,初時細果個啱啱識行,後尾佢生多個,喺醫院返嚟,叫我同佢沖涼,我話『點得呀!浸死唔關我事……』我事頭,係醫生,教我,『你捉住佢『格勒底』,手托住,再捉住個頭仔,捉穩佢,幾大唔好俾佢浸落水,就唔會浸死……』佢教我……初時三個,生多個女,最細又生多個仔,我喺度做,5個仔女。(你主要幫佢湊仔?)煮飯、洗熨、清潔間屋另外一個,(湊仔做乜嘢?)一日湊住佢,幫佢沖涼,洗佢玩d嘢,另外,個醫生佢騎樓位有個房仔,做診所,同人睇病,私人,有d人介紹,同人落仔。有個藥柜……我打理佢個藥柜,抹,日日抹,洗針筒,消毒。我做個醫務所房d嘢,同湊仔……所以佢好錫我,煮食果個,利是都無我咁多。」

(我個女……未聽過你果陣時講菠菜……你唔洗去買餸,果次又要?)我唔洗買餸……果次煮食果個走咗,張醫生佢哋自己買餸……買返嚟果晚打邊爐,個事頭幾個人喺度洗菜整餸呀……幾個大粒佬醫生,喺廚房整都唔駛我做,但係就話唔夠菜呀……就『叫阿葵去買斤菠菜啦!』咁叫我去街市買斤波菜,我就懶叻又唔問人,見到個椰菜,依個仲唔係波?(笑聲)賣果個又衰喎,我已經問咗,『我話俾個菠菜我呀!』(笑聲),咁我係指果個呀嘛,(父親插口:你話俾斤菠菜佢可能俾斤你喎,你話俾果個菠菜…...),咁買咗返嚟,事頭婆『吓!阿葵,你買咩呀?』我咪話『菠菜囉!』(笑聲)……笑到佢哋,事頭話『唔係喎,佢好聰明喎!』喺度讚我聰明,(媽媽笑得合不上咀)『係呀!係呀!似個波呀……』唉呀!我好聰明,笑死呀真係……所以亞張醫生話,『好難怪阿葵,佢真係太子女呀,邊度識得去街市買呢d嘢呀!』張醫生知道我老豆做鄉長呀,張醫生話,『鄉長女嚟架,邊度有受過呢d嘢。』所以佢地個個都好錫我架…...

3.堅守本份,負擔病重老父
「因為佢……知道我家姐果度,知道我伯父係台灣,以前做官,有呢關係,佢哋係基督徒,所以好尊重我哋,我家姐伯父……事頭婆話,『亞葵,我無當你係工人,我當你係自己姊妹。』好好……事頭婆父母喺廣州落嚟,住喺度,又好錫我,成日叫我做契女,佢第三個仔喺廣州,醫科大學畢業,嚟香港旅行,一嚟到佢哋叫我……事頭婆亞媽話,好鍾意我,話個仔喺廣州嚟,叫我同佢個仔拍拖,相識,咁我話,『梁太,你傻架!我咁卑微下級,你細佬係大學生,我點配呀!……』佢話,『傻嘅!唔係咁計……』佢問,『你願唔願,我同你申請去讀護士科,你讀完護士畢業,做護士,咁咪配得到囉!』咁同我安排……我話,『無可能,我老豆要我養,我咁嘅環境,你點供我,我老豆呢?我仲要看顧我老豆,第一件我自己知自己,我去唔到,我學問咁低,大學生,我點追到,你俾我讀乜都追唔到……做護士,都有排……』佢話俾我做護士,都唔係寶血醫院果d,叫我讀正式果d……我話『唔得,唔好發呢d夢,我無資格,我唔制……』你話係唔係,自己都受苦喇!人哋咁高學問,淨係成日慚愧,都夠難受,我話『唔得,我唔制……』佢無迫我,好好」

「果時,老豆入醫院,佢成日叫我去睇老豆,我未聽過同人打工個事頭咁好……老豆病,病足幾年……高血壓又貧血,成日暈,唔舒服……果時多得佢哋幫忙,果時我好淒涼,如果唔係得佢哋……介紹老豆入九龍醫院,調去荔枝角醫院,休養一年,好彩喺荔枝角,果時石硤尾火燭,大火燭,如果唔係,燒成咗老豆,7蚊果間房,大火燒咗,咩都燒晒,無得搬,老豆好彩入咗醫院…..後尾出院無『訂』住,走去家姐度求佢,喺廚房騎樓行出個閣仔,喺果度,住無幾耐,入咗廣華醫院就死咗……入廣華醫院,成日俾護士鬧,俾人趕,『老野阻住d床位,唔生唔死,早死……』老豆同我講,嚇到我幾淒涼…..果時多得你姑丈,你姑丈對我d功勞……咁我同阿庭哥講,『我老豆好慘呀,成日俾d姑娘鬧,阻住d床位……』你姑丈d兄弟,喺廣華醫院做好大嘅,咁你姑丈就寫封信俾我去廣華醫院交俾黃嬌,黃嬌收到封信,就去睇你亞公……你亞公,果d姑娘餵佢食粥,同佢抹身……(笑),所以我對庭哥喺呢d功勞,所以我好感激佢,所以我咪成日遷就佢囉﹗……我做女仔果陣,我有時身體唔好又病……果陣時成日…..d環境,好慘呀!個心成日唔舒服,醫生話我心血少……你姑丈叫你姑媽燉d豬心、豬沙、燉比我食,又燉d白鴿,煲d白鴿咩咩湯俾我飲,好照顧我呀!」

4.拍拖要自由,回到工廠去
「你姑丈介紹男朋友俾我識,咁我就拍拖,拍拖我就要辭工啦,男朋友話同人打工就無咁自由呀,就叫我辭工返去做膠鞋啦,叫我返去鞋廠做,果陣鞋廠旺啦…..咁我咪同事頭辭工囉,反面呀!果次同佢辭工,從來無對我咁樣呀……佢話『我咁鍚你,咁為你,我依家最需要你,你就話要走』…... 我話『無辦法啦!我等你請到人先走啦,我又唔係即刻要走。』『等我請到人,幾時等我請到人呀﹗你同我湊得好好地,你同我湊住依班仔女,我信任你呀!』咁我話『我唔能夠同你打死一世工嫁嘛!』我話『我依家拍拖呀!』我直頭話俾佢聽,我話『我依家拍拖呀,我男朋友話打工無咁自由呀!』『你拍拖俾你去呀,你幾時去拍拖俾你去呀』……. 咁我係要辭工,成日追佢,幾個月,等幾個月,足足等咗四個月,先反面呀,佢就鬧呀,咩……千日養……(千日養兵用在一時!),話我千日養兵,用在一時……喺佢啱啱生咗個仔,佢話,『我最需要你,你就話要走……』咁樣鬧我呀,幾衰呀!咁樣鬧我。後尾無辦法,我成日要走,咁佢都要請人啦,始終後尾佢就請到人先俾我走囉。咁我走咗出嚟…...

「果陣時,佢未生呢個仔之前就叫我,佢話『我哋依家申請去美國,我帶埋你去美國好唔好。』佢要我跟埋佢哋一齊去美國,我話,『跟你一齊去美國牙?我乜都唔識,我咪同你打死一世工!』我話『唔制,唔去架!』『唔會架,我帶你去美國唔會要你做死一世工人架,我會搵個金山亞伯俾你結婚。』我話『我唔鍾意金山阿伯……(媽媽強調自己的固執,大家看見都笑了)(你果時都好有主見,我唔鍾意咁,我又唔鍾意咁……)係呀,自己配唔起呀,佢哋諗落d嘢真係。你知道啦,你亞媽又……好遲鈍果類,思想又唔係咁活躍果類,係呀!唔想受呢d限制呀……(咁咪叻囉,唔想受限制)係呀!要自由,唔制!樣樣都唔制呀!係要自由…...

「出咗嚟,一年就甩拖啦,就失戀啦,無得講啦,果陣時做工廠,自由囉!」

「同你姑媽一齊做鞋廠,做無幾耐,就跑廠,喺青山道鞋廠,依家拆咗,走去土瓜灣……果d係膠鞋,運動鞋,波鞋囉……我哋初時喺石硤尾住木屋,喺青山道,後尾搬去土瓜灣,譚公道木廠街四樓,住到拆……我未結婚同你姑媽住,姑媽住房,我同個女仔住床位……(你大班姊妹係呢個時候識…...)係呀!仲有水清姨,秀雲姨,就係一班女仔打工……幾十年……全部係做女仔識……我自己住,你亞公死咗。」

(你好長時間做鞋廠,自己工,係咪果時好搵?)做鞋做得快,好賺……我記得果時係土瓜灣,出咗90蚊一期糧,果時我未結婚,90蚊好多,普通得60蚊,90蚊要成期糧開足夜,放7點,就做到910點,90蚊,好開心!(一期糧係半個月!)我記得果年係……54年,果時11斤米,我淨係記得我有90蚊,唔係期期咁多錢……媽媽不斷重覆強調那90元,十分自豪!係試過果期,唉!走去買金鍊,我最記得果條金鍊…..俾你姑丈攞咗…...出糧d錢,果時擺枕頭,唔會擺銀行,佢返嚟,『摷』,見到我d錢擺枕頭底,佢話咁好危險,不如將d錢買金,買條金鍊成日戴住,d錢唔好擺度,佢好心呀!點知佢無錢就要我除咗嚟當,俾佢當咗…..(佢問你攞?咁佢唔係偷偷哋攞!)咁唔係,但係隻錶,d衫就係,我果時一大篋衫,我做女仔,著衫好講究……佢攞我d衫去檔,果晚有工友結婚,請我哋飲,我同你姑媽一人做一套薄絨,果時好巴閉,我哋放工返嚟,沖涼換衫去飲,我話無咗,你姑媽又話無咗,兩套都俾佢拎去當咗,佢好壞!」

「朝早返6點,我哋喺土瓜灣返工,喺石硤尾住,行路,由土瓜灣,行界限街,九龍城,太子道,轉入土瓜灣,果時朝晚放工行路,著屐……你諗下d路程,我哋6點開始行,8點返廠開工,我哋著屐,無鞋著,成條街都係屐聲,滴滴踱踱……界限街行到九龍城,都好遠呀!再轉落土瓜灣……(其實鞋廠自己工,返工放工無所謂,定係有規定?)佢有規定鐘數,但可以自由出入,你隨時唔做,隨時走,好自由,(你後尾搬去土瓜灣,邊度做邊度住!)唔駛行咁遠……搬嚟牛頭角,轉去觀塘做……

5.結婚生育,做外發工,咬緊牙關捱日子
56年結婚,同你亞爸結婚,結咗婚,生大佬,二佬,三佬,65年生你,68年搬去牛頭角……

「結咗婚,生咗你大佬,姨媽落嚟香港,佢幫我湊,我就去做鞋,到珍姐落嚟湊大佬,我就帶姨媽去學做鞋,帶識姨媽,我返嚟湊,到珍姐出去做嘢。」

「一路到生咗你幾兄妹,我無去做鞋,攞返嚟車衫……

「咩都做過啦,阿媽孭住你釘珠呀,喺獅子山,無電架喎!果陣時住木屋無電架喎,點住一盞油燈,孭住你…..,釘果d珠,珠手袋,珠果d衫呀,咁去搵錢架﹗喺屋企搵錢,依家d人呀,喺屋企搵唔到錢呀。以前我哋淨係響屋企湊仔又搵埋錢啦。(父:又有穿膠花呢!)……穿到手都痛埋…… (女兒問:點穿呀?)你唔識架!我俾盤花你睇……嗱!咁你見到d膠花,咁d莖係膠嚟架,條柱又係膠呀,d葉又係膠呀,咁d葉還葉,莖還莖,骨還骨,咁佢啤出嚟果陣有個口俾你屹落去,有d節扣俾你扣住,好難架,好痛架﹗做得多……隻手嚟架,肉嚟架嘛﹗做到手指頭都痛呀﹗又得搵幾蚊,好辛苦架﹗(所以你果陣時識車衫係好搵好多,係嗎?)梗係啦,穿膠花搵好少錢架……(父:仲有剪線頭呢!)車衫果陣時,可能要趕貨,佢俾一袋衫限住你要趕起貨,有規定時間要你交,有時我三更半夜要開工,你老豆抆咗我插蘇唔俾我車,(媽媽指著父親),又話我嘈住人,又……乜都捱過啦﹗」

「喺九龍城,講起車衫幾慘,果時生咗亞雄無幾耐,我就去九龍城攞d妹裙嚟車,果d細路仔d妹裙呀,好靚架d裙仔。我攞d裙車,有一日去出糧,孭住亞雄(我的大哥),去九龍城果陣出糧,出咗廿幾蚊,好開心架啦,出廿幾蚊,啱啱出完糧,喺九龍城落嚟條街果個藥材鋪,諗住買一盒葡萄糖俾亞雄飲,果陣時我哋d細蚊仔多數飲葡萄糖架,買盒葡萄糖……去『吟』錢,個銀包俾人攞咗﹗乜錢都冇晒﹗喊到我幾慘,果陣時姨媽都陪我一齊去呀,姨媽話,『唔好喊呀,喊乜鬼呀,無咗就無咗囉……』好開心架嘛,出咗廿幾蚊糧……唉,喺果間舖頭咁樣,銀包喺個褸袋就俾人『吟』咗,一入去果間舖頭,我出糧果度…..喺隔離樓梯幾間之嘛,落一落嚟,就去果間藥材舖度買,就喺果度唔見咗,俾人『吟』咗……(父說:果陣時好多人打荷包架!),係囉!最記得果次,好淒涼呀,捱咗我幾耐呀,車咗我廿幾蚊,就俾人打咗荷包…..

「好多年,由做女仔,結婚都係土瓜灣,直至生你三個哥哥,你就係拆咗樓搬去九龍城再返嚟,果度舊樓,拆,補一千蚊,搬去九龍城租一個房,90……未拆樓前幾個月就去租,度度唔肯租,你未出世,三個哥哥,問你幾多個,話三個細路就唔租,我同亞鳳,個街坊,佢三個,我又三個,我哋兩個日日去搵樓,孭一個,拖一個,有d土瓜灣樓,無lift,行樓梯,行上8樓,佢話唔租,亞鳳咪鬧,『你死呀!冚家鏟!我哋行得咁辛苦,又唔寫明有幾多個細路唔租……』唉!果時幾辛苦,果時d人唔鍾意多細路,無辦法!貴,都租,果時個包租婆唔喺度住,無所謂,租俾你d租客,貴呀!90蚊一間房,騎樓房,幾大,一排窗,一層樓最貴騎樓房,有窗又大d,眨下眼就一個月,容乜易,補到一千蚊…….

「到你出咗世,就用六百蚊買咗個木屋……」「住木屋,分分鐘火燭就要走……所以我哋特登買路邊,貴d都要,間屋好細呀,你大佬爬上碌架床,企唔到起身,要打橫碌落去呀,頭頂就係屋頂,坐都頂住……(父對女兒說:你公公我咪仲慘,要瞓床板,得塊床板瞓……喺獅子山,落雨就縮入去,好天就出去瞓。)咁梗係啦,我哋都三個人瞓一張床,亞B(我的三哥),你、我,大佬二佬瞓上面,仲邊有位俾你……(果陣時d木屋要買架?)係呀!(父:果d係自己開山劈石搭出嚟,可以自己養雞,好開心有新鮮雞蛋食……)係呀!(就係果度拆,所以上牛頭角?)唔係,牛頭角係等咗七年,抽籤,抽咗上樓……B出世果年你亞爸就去排隊,到阿B七歲先俾……喺牛頭角,你都兩歲啦!(但係咪如果等拆樓就有安置?)去徙置區囉,秀茂坪……我話你聽呀,我哋唔等,前咗一年就賣木屋有錢,如果等政府就無錢俾你,就俾屋你,我哋就賣咗有幾百蚊去牛頭角裝修……以前住木屋要擔水,我又唔擔得,又要孭住你,擔兩殼咁多水,好彩d街坊幾好呀,亞陳師奶、亞曾師奶、仲有亞老潘,見我咁辛苦,成日話幫我擔水,佢地一人擔一擔,倒滿我個缸,唔駛我擔,佢哋見我擔唔到,你亞爸又夜返,放夜工返嚟要你亞爸去擔水,擔水要行d石仔路,行好遠…..後尾夾錢較水喉,唔駛擔,咁我哋就搬……買咗我哋間屋果家人就好,啱啱住一年就分到,分到秀茂坪,我哋前一年賣咗就去牛頭角,如果我哋唔搬都派去秀茂坪,不過……牛頭角高級d,好過秀茂坪……牛頭角,唔俾小販賣,無咁雜,有人管理……

6. 雙職的拼搏歲月,培養子女早自立
「等你哋幾兄妹,返晒學,我又返去觀塘做過一輪囉,咪你讀幼稚園果陣囉……因為我哋做鞋自由呀,分分鐘出入都得,自己工架嘛,所以果陣做到你哋讀中學,我就無去做鞋啦,(咁其實果陣時,例如工廠d人,係咪都好似你咁,例如屋企有細路呀,出出入入咁,好普遍呀?)係呀係……多數都係貪自由囉,可以照顧屋企,(父親插口:佢哋果行係咁)係呀!係我哋做『痴』鞋呢行乍喎,第二d就唔得架啦,車衫都唔得呀!父說:果時車衫都無咁自由,不過果陣時車衫就叫容易搵食)車衫果d你要負責任,俾咗幾多你,你就要……成日要趕貨呀係呀辛苦,我哋做鞋就唔同呀,最自由係做鞋架啦,我哋做膠鞋叫『痴猛』呀嘛,『痴猛』部呀嘛,喺觀塘返工,你哋四個都返下晝班……朝頭早,我就買定四個麵飽,俾你哋四兄妹一人一個,我朝早去咗返工,你哋四個起身就食麵包啦,飲奶啦,飲完奶又做功課啦,咁我十一點就返嚟買餸煮飯,食完飯就帶晒你哋四個一齊返學,咁我又去工廠,做到四點又返嚟湊佢囉,湊佢返嚟……有時又趕住果手鞋,想做好佢,咁我湊你返嚟,我又去過工廠,因為淨係行路之嘛,好近呀,由牛頭角行去觀塘,幾個字,行去工廠果度……(你有段時間好似係俾大佬買餸呀,所以大佬就識得打虎頭)係呀,俾佢……間中啫,都唔係成日,果陣時,我俾佢買魚煲粥仔俾你食,佢打虎頭之嘛……大家笑),佢買魚呀,佢果陣時話買三毫子魚腩俾阿妹食……大佬好古惑,我鎖住個電視唔俾你哋睇,我去返工,佢可以呢,剪咗個插頭,自己駁番果d線,咁又有得睇囉。(女兒說:大舅父好犀利!)係靠佢呀,靠佢帶住幾個細佬妹呀果陣……佢呀,咩都識搞架佢,不過佢太古惑啦……佢乜都識搞架……

「你讀幼稚園,四點幾放學,叫亞嬸看住,有時成間學校走晒,剩番佢,我要做埋呢手鞋先走,做唔晒都可以,第二日再做,我有時『爭』d做埋先走,我遲咗返,走剩佢一個,自已一個人坐喺度……佢無喊……(女兒說:我記得你講過,你擔張櫈仔係門口等婆婆)咁樣捱呢d日子…...

「夜晚果餐又買餸……果陣時你老豆打工呀,打幾十年工呀,今日無糧出,聽日無糧出,如果唔係亞媽咁樣出去撲錢,邊夠皮駛呀?成日都無糧出架佢d工,係後尾轉咗嚟聯誼做,先安定咗d生活……好慘架!成日無糧出﹗我揸住果d咁多錢,係要分十五日嚟駛架,硬係唔敢駛多一個錢架,又唔敢問人借錢,你十五日一期糧……有一次呀,(媽媽對我的女兒說)你呀B舅父呀,叫我買巴士呀,買果d玩具車巴士呀,好鍾意玩玩具車巴士呀,我話,『仔,唔好買啦,買咗你亞媽又唔夠錢駛到你阿爸出糧。』佢話,『阿媽,搵d腐乳嚟摻啦!』(大家都笑,女兒說:佢咁曵)佢又唔係話叫我買,佢就係聽到我話唔夠錢買……佢識得話叫我慳到,唔夠錢買餸就買腐乳嚟送咁嘅意思呀……我果陣時諗,呢個仔又識諗喎,買d腐乳咪夠餸夠買囉。」

7.  鞋廠倒閉,再做外發工
「你哋讀小學,我出去做鞋,返觀塘,偉業街中國鞋廠,做到你讀中學,我甩身,無去做鞋,因為間鞋廠執笠,又補到d錢,買架衣車,返嚟車衫,有時車衫,有時車鞋面,你三個大佬幫我孭鞋面去交,係牛頭角,你細無孭,你三個大佬一人一揪……

「喺觀塘……我睇下……鞋廠執笠係…..好似係七幾年啦,好似七一、二、三年呀,鞋廠執笠呀!我就買架衣車車鞋面啦,同亞黃愛蘭,(佢有果d咩遣散費?)有架!(咁俾番幾多錢你?)唔記得囉……買架車,車鞋面﹗」

「果陣時都有腳車,果d唔車得鞋面、鞋底……d腳車要用腳踩嘅,唔係用電。(車牛仔或者鞋面果d,就要大部d!)……我果架好夠力架,車鞋面好有力,普通d衣車無力架……(咁係咪好多人都會有架衣車喺屋企?……果陣時好多人喺屋企車衫呀?)係呀﹗」

「咁去膠廠做膠鞋有鞋面攞架嘛,又係果度廠……即係佢唔同部門之嘛,『痴』鞋底果d又另外部門呀,鞋面又另外部門呀嘛……車鞋面車咗幾年,阿媽腰骨痛囉,腰骨痛……就唔車得啦。果陣時連孭重嘢都唔得,所以要叫你三個大佬孭鞋面去交啦。果陣時去九龍灣果度交鞋面,要過果度大馬路喎,d師傅叫我,『王奎章你孭唔到鞋面,叫你幾個仔嚟交咪得囉!』一人同我孭一揪鞋面……咁我話『唔得,我唔放心架,我一定要跟住,因為要過馬路呀嘛!』九龍灣……我車鞋面,師傅唔駛睇架,我車得靚呀嘛,無次貨呀,所以佢叫我,『你d仔嚟交都得啦,你d鞋我地放心……』但係我話『唔得呀,我d仔仲細呀,如果無人睇住過馬路好危險呀!』都幾淒涼架果陣時真係……唉!腰骨又痛又要車,一路睇醫生一路車,車到後尾…….後尾果間鞋廠都執笠,無鞋面車,無得攞……無得攞咁我後尾又攞衫車,車衫……車牛仔衫,同盧師奶、林師奶……一齊車牛仔衫,車完一輪牛仔衫,又同庭佳嬸車恤衫,車果d花邊,果d恤衫囉,你亞媽,咩都車過……公仔衫又車過……哈哈!」媽媽自豪地笑

(拎d衫返嚟,我仲記得果陣時,佢會有d車落嚟牛頭角,一人拎袋衫落樓下。)就係車牛仔果陣時……(你就唔駛去工廠度交,佢送到嚟。)佢送嚟,又嚟收嘅。(咁成條村d師奶就一齊落嚟……)我哋就攞落去樓下俾佢……果陣後期啦,最舒服果陣時啦,唔駛你孭去囉……早期要自己孭去個廠度交貨。」

8.兒女長大,回到打自由工的日子
「喺牛頭角之後做咗手術,咁之後就唔車得嘢啦,就去寶發德做玩具……就攞好多d毛公仔俾你哋玩啦……(咁你果陣時『啤』親隻手係咪就響寶發德呀?)係囉係囉……『啤』親隻手,(媽媽舉起手,尋找那隻受工傷的手指)依隻……少少囉……斷咗少少……而家依度有條痕,短咗d啦隻手指,都無補到,因為到佢驗果陣,已經生番好囉,都無錢補。(係喎!唔抵,工傷……) 喺寶發德就八一年做,到你大佬結婚我就去工廠做……佢六月結婚,我就九月去寶發德做,我最記得九月放完暑假,咁庭佳嬸個仔,就喺寶發德做暑期工,佢九月要開學就無做,介紹我去,就報名落人啦,做到……搬嚟依度沙田),八五年搬,我八六年都仲係寶發德做…...

「做到八七年嚟依度間永南製衣廠做,做查衫啦﹗果陣就唔係做車嘢啦,我唔車得嘢啦,人哋車出嚟d袋,我哋就睇下佢車得正唔正呀,有無高低袋呀…….我哋做查依d囉,查完就比第二個部門……我做到你結婚,我都仲有做……我好似……做到六十五歲呀!(係囉,我哋叫你唔好做啦,做咩仲去返工,你又唔肯!)咁無嘢做嘛……唔係我邊有錢儲呀?你阿爸不嬲都無錢俾錢我架啦,佢最多錢係退咗休俾咗十一萬我(大家笑:嘩!十一萬……)係最多係咁多錢啦!如果唔係,你阿媽死過咸魚啦,如果唔去做……我返半晝工呀,廿五蚊一日乍,五十蚊一日架,永南……返半晝就廿五蚊…….我多數返半晝,做成日個腰痛呀嘛…….好過喺屋企坐呀嘛,返到嚟又有得休息。果陣時做到好開心啊,唔駛負擔,搵到自己儲埋……咁你哋幾兄妹又有俾錢我當家,做到果d就有得儲囉唔駛洗,以前做到就唔夠用呀,果時去永南最開心呀,做一個儲一個架﹗一個錢都唔駛出去…...(媽媽表現十分滿足的模樣)(媽咪,你做工嘅歷史呢,就由19歲做到65歲﹗我計下先……一共46年喎……. 「哈!咁耐呀……

(經歷兩小時的訪問,媽媽已有點疲倦,我在最後多謝了媽媽的幫忙接受訪問。)

媽媽沒再打工的日子,卻走到教會做義工,到老人中心學英文學電腦,她仍是忙忙碌碌的過日子,近年身體欠佳,才多了休息的時間,一個女子,走過忙碌而充分發揮自己的能量的一生。

媽媽故事的啟示-進入女性的世界
1. 斷續的工作史

媽媽由年青到港,尋找生活,正值五、六十年代香港勞力密集工業對年青女性工人的大量需求,無數年輕女性走進工廠日夜拼搏,以維持家庭生活,並支撐整個香港工業迅速發展。婚後,生育迫使大多數女性必須回歸家庭,負擔養育嬰孩及家務勞動的責任,在低下階層中,因為丈夫收入不高及不穩定,不能依賴作為維持家庭生活的保証。生小孩之後,女性通常面臨一個兩難的困局。家中多了一個待哺的嬰兒,各項支出增加,但另一方面嬰兒也需要有人在家整天看護照顧。在那個沒有上一代幫忙的時候,媽媽惟有做外發工,一邊看顧孩子,一邊賺取收入。而孩子稍長,媽媽便奔波於全職工作及家務勞動之間,在重重壓力下,身兼多職,讓大孩子看顧小孩子,孩子都早熟,習慣自己照顧自己,這就是那時無數打工媽媽的生活寫照。媽媽持續參與勞動,堅持子女必須好好讀書,讓下一代可以留在學校多受教育,日後得到較佳的向上流動的機會。直至孩子長大自立,家庭經濟也較充裕,媽媽仍選擇出外工作,支持自己的生活而不依賴子女。

媽媽46年的打工歷史反映著一種典型的香港女性的遭遇,就是一生因應家庭周期變化,進出勞動市場/轉換勞動形式的斷續的生命史。已婚婦人斷斷續續地參與有酬勞動等情況,主婦肩負雙重擔子,以低工資、無保障的工作提高家庭生活水平,協助孩子向上流動,這都是是戰後社會發展中女性就業的普遍經驗。

可是,無論女性對家庭或工作單位的貢獻有多大,女性依然被視為只需為家庭賺取輔助性收入的臨時或次要的工人,她們在就業結構上也被局限於低工資及不穩定的職位。然而,現今的工業轉移,自由的工廠工、外發工已失去歷史舞台,如今,女性仍要面臨生活、個人自主及家庭責任之間的拉扯,她們能選擇的卻日益狹窄,無論是選擇長時間勞動或是倚賴綜援,日子亦不好過,沉重的生活擔子仍在女性身上。

2. 匱乏年代,舊世界的熱人情

戰後香港生活的難苦日子,可從媽媽的故事中,窺得一麟半爪,居住於狹窄的床位、板間房及木屋,貧窮生活中要當棉胎,腐乳送飯,一分一毫的計算過活的日子,沒方便的自來水電燈,要自己擔水,點油燈照明;更要小孩幫忙家事,買餸,孭貨,照顧更小的孩子,不容易有錢買玩具……媽媽最常掛在口邊的形容詞是『好淒涼』,但奇怪是,媽媽的好淒涼背後卻潛藏更豐富的情節,顯現許多可貴的人情及互助精神,在我心中兇巴巴的姑丈,原來在早年如此眷顧媽媽,還有自小聽媽媽常掛口邊的張醫生,及在故事中出現的事頭婆,包租婆,姊姊妹妹,親朋戚友,木屋區的左鄰右里,在那個物質匱乏,人人艱難捱日子的年代,卻顯現火熱的互助關懷精神,大家互相扶持,你幫我,我幫你,自己淒涼時得別人幫忙,別人淒涼時自己也要幫忙,人情互助,共走歲月。在媽媽回望自己人生路時,便是特別紀念這些人情互助的面貌,而這也是女性著重社會關係互動的反映。這段『得人幫忙』歷史,影響著媽媽日後的行為信念,怪不得在我成長的記憶中,看到媽媽不時對親友鄰里作出各式各樣的幫忙,尤如現代的陪月或小孩托管服務。

這種關顧別人的精神,卻是我們這一代不能明白的,豐足的年頭,人情卻疏淡,大家似乎已沒有了扶持幫忙的需要,在資本主義極度發展的社會,推崇個人努力,而努力的成果是自己的,不容別人分享,從現今香港對待新移民的態度可見一斑。而家居空間的私隱化,令家庭外部甚至家人之間也如此隔閡及陌生,每個人,每個家庭都變得獨立及自私。

3. 在「無用」中顯出能力,女性的自覺與自主

媽媽在故事中呈現一種慣性自我表述-『我好無用』,這其實是女性常有的內化社會期望的自貶語句。最初經驗兩次試工的失敗,認為自己沒能力配上一個醫生,自述自己身體虛弱,常常要靠人幫忙……可是,在這些描述中,媽媽並不是真的呈現一個弱質無奈的自我,她做不成護士,便含著話梅去鞋廠工作,賺不了生活便大膽地做沒經驗及地位低微的住家工,外公放不下身份,含淚勸阻女兒,媽媽卻更顯得堅強,結果蠃得僱主一家的疼愛。她曾有機會擺脫貧窮,嫁個醫生或是金山阿伯便可向上流動,但她堅決不勉強自己,寧願靠自己雙手拼搏。媽媽強調自己對自由的追求,願意承擔自己的命運,當她不再為家庭經濟勞碌,她仍選擇繼續工作。故此,媽媽掛在口邊的無用,卻是吊詭地顯示她的堅強。

此外,故事中媽媽對金錢有著深刻的記憶,她可以忘記年份,但不會忘記自己賺了多少錢,特別是她在鞋廠拼搏的高峰期,她反覆強調那90元一期糧的開心,其實,是否真的90元並不重要,這是代表媽媽肯定自己能力的光輝記憶。同樣,半退休的日子,也是媽媽自我定義為最寫意的日子,每天25元的收入,卻是自己仍有工作能力的證明。

在媽媽的生命字典中,女性工作是獨立自主的根源,這樣的堅持,令她在家中取得相當受人欣賞敬佩的位置。

口述歷史的效果
1. 口述歷史帶來的根源感及連繫感

原先以為只有自己對媽媽故事有興趣,沒想到女兒,作為新時代的年青人也對陳年的歷史興緻盎然,以致為這個訪談帶來一種三代女性的連繫味道。

訪談中,當提及獨自在幼稚園門前等待媽媽的小女孩,在那一刻,自己湧現強烈的情緒反應,辛勞的媽媽與孤單的女孩,我,曾經是媽媽辛勞的來源,如今,是媽媽回顧生命的聆聽者。過去,丈夫常嘲笑我的忙碌生活,不想停下來的個性,正是我媽媽的延續,而日漸長大的女兒,也有此種習性,這原來是一種突破女性身份,努力發揮自己能力的特質。原來,我在媽媽身上看到自己,又在女兒身上看到自己。

口述歷史是關於過去的事,在時代迅速變化,景物全非的今天,對新一代更具深刻意味,我們可如何認識過去以及今天的自己,如何看到社會生活的變化。歷史,不應只是教科書中枯燥疏離的硬資料,而可以是有血有肉的日常生活,從中看到我們個人、家庭、甚至整個社群與上一代的關連。女兒參與訪談,由是對婆婆及昔日的生活歲月多了一份了解,對家庭故事更有掌握及投入。其實,我相信,每個年青人也應回家為自己的父母做一次口述歷史的訪問,讓父母走過的青春光輝歲月得到深刻的印記及承傳。我們的歷史,應由我們自己發掘及創造,而這種對歷史的處理也應伸延至有關社區、甚至整個社會的歷史。

2.   透過述說,自我療傷

口述歷史的訪談,就是讓受訪者談論她生命的進程及各種社會關係,讓她重新檢視及咀嚼自己的生命。在研究中,她不是一部提供資料的機器,而是面對自己的生命經驗,在向人敘述的過程中,她能更了解自己及自己身處的社會情境。通過回憶,敘述及重構自己走過的歲月,更是一種自我療傷的過程。

回憶我們自己的生活對於自我感覺十分重要,這令過去的痛苦與成就都顯得有積極意義,回憶可以令我們重構自己的生命歲月,重拾自信。媽媽喜歡說故事,過去的甜酸苦辣,原來都可透過述說回憶達至自我療傷的成效,怪不得媽媽可以這麼樂觀甚至嘻嘻哈哈的面對過去的苦日子,說出來,就不再淒涼,說出來,就更肯定自己選擇的路。不嫁醫生的故事其實自小已常聽聞,父親頌揚媽媽連醫生也不要,要靠自己,雖然,我不知道究竟在漫長的生命歲月或是經驗婚姻的困難中,媽媽曾否悔不當初?但此話題的出現總在顯示媽媽對自己命運的選擇,承接往後的艱苦日子,總以無悔無尤的態度處之。過去的艱苦,反映人的堅毅與奮鬥,媽媽愛說淒涼的日子,其實是重覆肯定自己的能力與成就。而我們,就更以欣賞的眼光看自己的母親。

3. 發掘女性的貢獻

口述歷史適合弱勢者,特別是長期被排除在主流歷史以外的女性社群,可透過口述歷史發出自己的聲音。訪談除記載外在事實,也包含內在感情,可反映歷史的變遷與女性心路歷程的軌跡,更可從中建立女性間的姊妹情誼。

這次作業是媽媽的故事,除了看到媽媽為家庭的付出,其實也發掘到女性在社會上的貢獻。這微小的故事顯映豐富的時代訊息,無數女性,身兼家庭照顧角色,再由打工女兒變成打工媽媽、甚至打工婆婆,斷續的工作史成就低微的身份及待遇,低微的待遇及為家庭拼搏的精神成就香港的經濟發展。期望更多有關女性口述歷史訪談計劃的出現,發掘更多女性的貢獻,以豐富我們的歷史。

對有關限制/不足的再思考
1. 錯置的記憶,跳躍的片段

口述歷史的資科來自敘述者對個人經驗的記憶,而記憶有其主觀性及選擇性,甚至是零碎,兜兜轉轉,重重疊疊,錯置的時間,敘述者選擇述說的事件都是片段式,跳躍式,也可能是不連貫,甚至混雜矛盾。母親說打住家五年,但是實際上她說51年鞋廠好淡,至54年有90元一期糧,中間時間不可能有五年長,也許是媽媽將前後年份記錯,也許,是意味打住家工是一段十分長的時間。此外,有些可能是無意的遺忘,須協助記憶,媽媽開首表示自己第一份工作是做鞋,停頓後才糾正加入兩份失敗的工作經驗,她亦一度遺忘自己曾打住家工的歷史。她談工作歷史是跳躍式敘述,一時說做鞋廠,一時又說釘珠片、車公仔衫,令我要詢問年份,澄清時序。談與姑媽做鞋,卻是更多談論姑丈的事跡,以致我忍不住要帶回工作範疇。我在整理資料時才慢慢將這些跳躍式的事件重新排列,成為有時間進程的敘事。媽媽已是一個十分合作及慣說經驗的高手,我想若訪談遇上一些不習慣訴說自己經驗的人,訪談及整理資料的困難將會增加。

但其實,面對這種困難正是口述歷史帶給我們思考知識及經驗本質的衝擊。口述歷史並不旨在建立客觀中立的知識,而是對知識採取新的角度,生命經驗根本不是一條因果對應的直線,而人對自己經驗的敘述與詮釋,會受很多不同因素影響,訪談中出現錯置的記憶及跳躍的片段,可能正是值得我們思索其代表意義的地方。

2. 不受主宰的敘述者

敘述者有她的自主性,她喜歡說的,不一定依從你的關心主題而敘述。此次訪談主題原設定為打工歷史,媽媽大致也環繞此主題,但其實媽媽最有興緻卻是述說有關貧窮的生活,當然,這根本因為在過去的日子,便是貧窮艱苦的歲月,而打工也是因為要生活,要擺脫貧窮。媽媽落力描述房間如何狹窄,一家人如何擠在一起,沒有錢的日子怎樣難過,被打荷包的憤慨,姑丈的惡行與關顧,外公住醫院的慘況…….那是一種對貧窮苦日子的記憶,時間越久的記憶卻越深,至於在不同工作環境的人和事、苦與甜,都似乎在記憶中逐漸褪色。回憶是有高度選擇性,視乎你現今怎樣回望過去,想為自己塑造怎麼樣的歷史,想表達一個怎麼樣的自己,媽媽想對自己女兒表達的,乃是自己在貧窮生活中的堅毅能力。

3. 訪談情境及訪談關係 

在準備訪談時,曾想到這個安排是否恰當,訪問自己媽媽,會否因關係親密而令獲得的資料不完整。過程中,媽媽會否隱瞞一些不欲對親人表露的資料或感受。但是,訪談者與被訪者一定存在某種社會關係,完全自由抽離的訪談是不存在,無論雙方擁有何種關係,均無可避免影響通過它所搜集的材料。我們並非假裝可以消除它,反而是正視其影響力,明白訪談資料是處於何種社會脈絡下所獲得,盡力鼓勵被訪者自由表達,以便探索更多資料的可能性。在與媽媽的訪談過程,因為我對媽媽過去的理解,在過程中卻可引發媽媽的記憶,其實,我也在參與建構媽媽過去的歷史。

口述歷史安排的指引提出最好讓被訪者單獨接受訪談,如果有第三者在場,會由於第三者的插嘴干擾,影響到受訪者的思緒與說話,令其不易表白。尤其若第三者是受訪者的丈夫,女性傾向壓抑自己的表達,以致因頻頻徵詢丈夫意見而無法暢所欲言,故建議讓女性暢所欲言的最好方法,就是要求其他人暫時離開現場,使其成為單獨的自主個體。

我安排訪問時也考慮此點,亦曾在訪問內地孕婦時正正遇上女性由於丈夫在場而無法暢所欲言的經驗。可是,訪談在家中進行,一來由於不想令父親無處可去,二來也是據自己對父母互動關係的了解,媽媽不會受父親的干擾。反而。父親能作出一些補充及回響。此訪談過程,其實也充分反映媽媽在家中享有相當自主性,這正是柔弱的媽媽經過多年磨練而得到的力量。

此外,訪談是一個互動過程,它不是將訪談之前已經存在的客觀事實挖掘出來,而是不斷在互動過程中創造新的意義。這個口述歷史的故事,是在我(甚至加入我的父親及女兒)的參與下,所形成的媽媽敘述的打工故事,它根本不是一個客觀存在的故事,而是一個共同建構的故事。

結語
口述歷史常被質疑它的客觀性及歷史資料的真確性,因而被排除於主流的研究方法之外。這次作業的『單薄』(僅一個訪問)及『主觀』(竟然以媽媽為對象)若以主流客觀知識作標準判斷,可能更是千瘡百孔,價值有限。

可是,當我理解到自己並非在尋求一個全知及有代表性的客觀中立知識時,這些判斷都變得沒有意義。其實,我想探索的,反而是我們要抱有怎樣的謙虛及自覺來進行知識的尋索,及進行人與人的溝通,我們永遠尋找不到生命的真相,但我們卻能與別人深入認識,然後創造屬於大家的知識及歷史。

正如《又喊又笑-阿婆口述歷史》的序言:「我們要對歷史有另一種認識,要寫不一樣的歷史……小寫歷史寫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和平民的喜怒哀樂。它老實地認為歷史是由人造,如果沒有普羅大眾胼手胝足、捱更抵夜,『「香港」不可無端經歷『經濟起飛』,忽然『繁榮安定』。記述小歷史,就是將大寫歷史遺忘和踢開的現實,重新發掘,放回舞台。」

 


參考書目:

1. 新婦女協進會(1998又喊又笑-阿婆口述歷史,新婦女協進會

2. 胡幼慧編(1996質性研究-理論、方法及本土女性研究實例,巨流

3. 保羅.湯普遜Paul Thompson1999過去的聲音-口述歷史,牛津大學出版社

4. Ritchie, D (2003): “An Oral History of Our Time”, Doing Oral History---A Practical Guid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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