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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華僑口述歷史 兩位女性的生活面

朱純儀

1.引言
寫本文要由一年前的下午說起。

某日,偶然把家中儲物櫃的舊照片逐一拿出翻看。當我把櫃子裡頭又厚又重的相片簿一本一本的拿出來後,剩下來就只有一個長方形的雕花曇香木盒。我很小心把盒子打開,一陣陣曇香從盒子裡頭撲進鼻孔;再看裡面所擺放著的東西,原來是大小不一的黑白照片,照片中有一位年輕女子懷著一張熟識的臉孔,她 正是我的母親。這曇香木盒跟隨著母親大半生,它盛載著母親年輕時候的回憶,我卻從來沒有半點兒好奇心拿出來看,更不用說主動了解她的過去。正當我很有味兒地翻看盒子裡頭的東西,母親剛巧從房間堥咱X來。我跟母親一起坐著梳化,我一邊翻看母親的舊照片,一邊聆聽著母親細說出生地的童年往事 印尼。那一刻,我才驚覺到眼前的母親雖然和我生活了一輩子,但對於她的過去,我卻像是一無所知。幾個月前,適逢陳順馨老師教授口述歷史的文化研究方法,於是我便決心要將母親的經歷整理成為口述歷史。為了讓歷史的描述更加完整,本文會同時引述另一位印尼華僑的口述歷史 我的姨媽,作為互補兩者之間因居住時間上的差異及將兩者所形成的張力結合起來。透過她們的人生體驗,將本文延續成為有價值的研究報告。

2. 研究背景

2.1 印尼華僑
兩位受訪者同時出生於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印尼。她們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日侵時期。為了逃避戰火牽連,曾經由出生地逃離至鄉村地區,再返回大城市居住。面對著一個持續不穩定的貧苦國家,卻造就了印尼華僑刻苦耐勞和勤奮向上的生活,成為了當地最富庶的民族。活在別處,加上生活富裕,當地華人成為了印尼人妒忌和歧視的對象。貧富縣殊令排華問題持續加劇。隨著家庭環境的變化,父母親先後去逝,令兩位受訪者養成堅毅、小心和自主的性格。她們見證了華人的歷史變遷,各自去過不同的地方居住,最終選擇了不同的人生終點站。她們的故事正好為下一代留下了歲月的痕跡。

我的母親 出生於棉蘭家中。由於年輕時患有骨痛症,曾經到過耶加達就醫及學醫,數年後返回棉蘭老家。其後,跟隨姐姐到台灣生活。在台灣,她認識了在香港經商的父親,此後在港落地生根。

我的姨媽 出生於棉蘭醫院。年青時候由於要照顧患病的雙親,因而對護士的工作產生興趣,其後認識了在美國就醫的台籍姨丈,幾經轉折來到台灣定居。

2.2 社會環境
印尼獨立前期被荷蘭殖民統治達340年之久。1939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期間,日軍佔領印尼蠔q3年半。1945年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後,印尼人民襤_反對恢復荷蘭統治,經過聯合國多次的調停和談判,於1949年正式接收政權宣佈印尼獨立,蘇加諾亦成為第一任選舉總統。蘇加諾上任後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實行經濟社會主義,因而加劇了貧富懸殊的局面,使大多數人在饑餓的邊緣掙扎,更觸發起蘇門答臘叛亂。印尼政府認為反共華僑想推翻政府,除了逮捕反共僑領,更封閉了所有反共僑的組織。1965年,印尼共產黨發動政變,蘇哈托將軍率部隊「平反叛亂」,其後繼任總統。為了清除共黨勢力,印尼政府把親共僑的組織全部查封,禁止華僑一切行動。隨後又為了解決華僑問題,採取同化政策,讓華僑成為印尼殖民。由於當時的總統蘇哈托連任多年對民生仍是不聞不問,總於激起民憤。(1989,印尼華僑概況)

1998年亞洲金融風暴使民族愁恨問題更加惡化,某些反華人勢力趁機利用這種混亂局面,使華人慘遭洗劫和侮辱。面對著持續動盪不穩的社會環境,大部份印尼華僑選擇一早離開,亦有部份印尼華僑留下來繼續生活。

2.3 研究者的位置
「印尼」對我來說是一個既熟識又陌生的名字,熟識的地方是因為我家住了一位印尼華僑母親;因此,早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已跟隨母親「返回」印尼探望親友。由於住在印尼的舅父、姨媽、表哥、表姐和各位阿姨,都是聚居於棉蘭和耶加達一帶,我對印尼的景觀印象亦由這些地方組成。對於有關印尼的事蹟,主要是從母親口中得知;對於生活在印尼華僑的印象,他們大部份都是來自富裕家庭,這是建基於印尼親友很喜歡來港消費購物。我的日常生活亦受著母親從前在印尼生活的影子影響,對於印尼食品,例如印尼蝦片、千層糕、椰汁糕、糯米雞、咖喱雞、珍多冰、沙嗲等,特別鍾愛。一般香港人通常以T恤和短褲作為家中便服,我家女性卻獨愛穿著「紗龍」(一種以不同顏色和圖案花紋染成布料製縫的衣服)。我的成長過程從小起跟「印尼」有著無形的關係,但這種關係卻是似近還遠。對於印尼跟中國之間的歷史、印尼華僑從過去到現在的生活變遷、當中母親的經歷、每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卻從來沒有認真思考和分析。忙碌的生活往往令現代人對身邊的人和事有所忽略,資訊氾濫更將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遠(Anderson,199133)。因此,在分析的過程中,不能忽略研究者同時有著印尼華僑後代的獨有身份,透過這個位置希望能令本文將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間的距離拉近和結合。

2.4 研究方向及限制
正因為受著印尼華僑母親各方面的影響,因此,我明白到上一代的經歷,當中所受的痛苦往往會為下一代帶來深遠的影響。很多年青人認為上一代跟下一代的代溝問題是由於上一代不明白年青一代的思想,但他們又有否易地而處想過其實是他們沒有用心去明白上一代人的生活境況!父母和長輩現在的行為和反應,往往是由於過去的經驗累積所產生轉化而成。因此,本文將會集中分析兩位印尼華僑在印尼的成長過程所遇到的經歷,再由她們不同的遭遇去分析旅居外地的中國人的文化身份。

有鑑於研究時間與篇幅所限,本文只能夠選取兩位印尼華僑至親作為口述歷史的研究對象。基於研究者跟母親的關係和居住的地方,相比起在台灣生活的姨媽所記錄下來的歷史,自然會較詳盡和豐富。由於姨媽身處異地,只能夠透過長途電話做錄音訪問。因此,她說話時候的反應和面部表情只可以從語氣中加以想像和分析。至於有關下一代對於至親是印尼華僑的這個身份有甚麼感受和體會,則只能透夠過本人去分析和反思,未能在本文進行更深入的訪談和討論。

3. 研究目的
l           透過兩位印尼華僑的口述歷史,了解母親過去的同時,從文化研究角度去分析印尼華僑在異鄉生活的各種遭遇。當中經歷過的甜酸苦辣,對印尼華僑的成長過程帶來了甚麼負面和正面的影響。面對中華民族和中國文化等文化身份問題,身處的印尼社會為她們帶來了甚狠釋說C

l           很多印尼華僑花上數十年時間經歷不同的驛站,最終才能到達生活的終點站。對於生活終點站各自不同的兩位印尼華僑,她們怎樣各自跟當地結合成為歷史;作為印尼華僑的後代,至親的經歷對子女的成長過程起了甚洶ずロ@用。

4. 研究方法
口述歷史是「過去生活的回憶」(Slim H. Thompson P.,1993;11)。口述歷史的精髓就是透過研究者運用訪談的形式,將被訪者的歷史回憶記錄下來,再由研究者對歷史作出分析和評論並加以反思,從而帶出當中的歷史含義(Ritchie, D,200319)。由於書寫歷史的人受到當權者的支配,只能從陝窄層面記載有限度的歷史。因此,口述歷史的焦點是要補充正統歷史的不足(Perks and Thomson,199843)

本文運用口述歷史的研究方法,以個人訪談並即時錄音的方式進行。兩位受訪者都是年近70和已婚的家庭主婦。她們各自有子女長大成人,有些更已成家立室。因此,她們大多數時間都是留在家中。

有鑑於地利之便,第一位受訪對象是我的母親,訪問分兩次在家中進行。第一次訪問於2007512日進行,訪問時間約1小時15分鐘。訪問範圍包括排華騷亂、戰爭時期、知識取向、工作、宗教等問題。第二次訪問於2007513日進行,訪問時間約45分鐘。訪問題目多環繞家庭問題,例如離別家園、僑商旅店、家族爭產、家庭體系的形成等。

第二位受訪對象是身處台灣的姨媽,訪問日期是2007515日以1次性長途電話方式在各自家中進行,訪問時間約1小時。由於第一位受訪者跟第二位受訪者的親屬關係,而第二位受訪者比第一位受訪者年長3歲,因此,第二位受訪者的訪問都盡量集中於戰時和讀書時侯的經歷,並且談及一些印尼華僑在台灣的生活體驗。

當中她們的經歷對自己所身處的位置、文化身份、跟身邊印尼人關係的轉變、對金錢、人生觀等不同的體會都會在她們的口述歷史中呈現出來。

5. 口述歷史研究結果分析
家庭關係圖表

公公共有兩位妻子。由於第一位妻子 大婆婆跟公公誕下女兒阿晶後便無所出,於是公公娶了細婆婆並為他誕下四名子女,分別是大舅父、二舅父、姨媽及母親。大婆婆的女兒在婚後不久亦帶同丈夫及子女返回娘家一起居住。

5.1 遠離故鄉的家庭生活面 

5.1.1 老夫少妻的無奈與悲傷
公公出生於廣東順德,少時在船上工作。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發現印尼棉蘭是一個不錯的地方,於是跟幾位朋友合資在當地開設旅店,此後生意亦越做越旺。 

公公本來喺船上面做旅館架,大户人家嚟架。後尾上嚟印尼棉蘭嗰處都唔錯嘛,就同幾個人合起嚟開旅館買舖頭,五個人嘛,後尾佢地要返大陸問將啲股賣俾阿公公,開舖頭、旅館、辦出國、結婚嘅點心呀。印尼結婚呀,中午就食嗰啲西點架,婆婆識做嗰啲角仔呀,蒸嘅又有,炸嘅又有。我地無做嗰啲印尼菜啦。婆婆做蛋糕呀、切好晒啲水果,一粒一粒擺落隻玻璃碟度,叫工人送到去結婚禮堂啦。佢地晚黑係請親戚朋友食啦,中午要請嗰啲姊妹,一排架,有錢晚黑問開嗰啲跳舞囉。(姨媽)

太平盛勢原本是令人值得高興的事情,可是卻為細婆婆帶來了勞累的生活。家中的旅店和餐館除了公公外,就只有細婆婆負責打理。由於公公比細婆婆年長20多歲,不論家中或舖頭的大小事務都要由細婆婆一力承擔。由於每天需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即使僱用傭人幫忙,亦難免十分吃力。中國有一句諺語是「力不到不為財」。對於經歷過貧窮、肌餓、受過戰火洗禮的中國人,即使生活環境已經改善,他們亦令願辛苦一點,事事親力親為。 

積穀防饑一向以來是中國人的傳統美德。對於一名弱質女子經常在外打理旅店和餐館,回到家裡又要照顧年老的丈夫和大婆及四名年幼的子女,還要經常受大婆女兒的欺凌和壓迫,她所承受的壓力和痛苦,相信只有細婆婆自己最清楚。 

作為細婆婆的女兒 我的母親,由於排行最細,她跟細婆婆的感情特別要好。從母親憶述細婆婆的經歷,她臉部表情所帶來的傷痛和語氣中的那份無奈,令我深深感受到母親對細婆婆的憐憫和痛愛之情。「細婆婆真係好辛苦架!」這句說話在兩小時的訪問中出現過三次,而每一次從母親口中說出來都份外無奈、悲傷和難過。她正向我訴說著對細婆婆的思念之情。 

所以細婆婆做到好辛苦啦,雖然講請到工人,有十間房俾嗰啲人住,你又要洗被單啦,舊時邊有洗衣機咁好呀,工人又只有一個呢。佢又要熨衫,又要喺屋企食又要攞啲嘢去舖頭俾人食,真係好叻煮餸架細婆婆,真係好辛苦架。六點天未光架,黑孖孖架,就已經起身啦,啄定嗰啲豬肉啦,舊時邊有搞架,自己啄架,啄到碎碎架,醃好晒味道加嗰啲白色嗰啲生粉囉,摻埋醃住醃住先囉。啲粥滚咗呢就整到一個一個,到臨食嘅就掉落去囉,掉嗰啲豬腰、豬腸呀,好好食架。宜家邊到有人咁食嗰啲嘢呀,舊時又好食又好貴呢,宜家啲人為著健康邊到咁再食呀,細婆婆唔知60歲就死啦,真係好辛苦架(母親)

記得有一次呀細婆婆怒起上嚟呀,鬧佢話返佢轉頭囉(大婆婆的女兒),佢就發惡囉,走上樓打阿細婆婆呀,阿公公問好怒囉,雖然唔係你生但都係你阿媽呀。(母親)

因為一個「窮」字,細婆婆被迫要離鄉別井,同一個跟自己父親年紀相若的男子結婚做妾侍。這是上一個世紀社會的普遍現象,但對於要同一個跟自己沒有感情的人一起生活,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母親所說婆婆的苦,除了是肉體上的辛苦,其實還有精神上的辛苦。 

5.1.2 家散人亡的離別與傷痛
以前老一輩的中國人由於重男輕女,為了幫助丈夫繼後香登,未有男丁的女子都會為丈夫娶妾添丁。

大婆婆自已去揾細婆婆返嚟,舊時啲老一輩佢自己只有生一個女嘛,所以就特登娶阿細婆婆返嚟架,細婆婆因為無錢囉,所以都係同一個家鄉囉,都係順德架。(母親)

這種傳統的中國思想,卻為同父異母的子女帶來妒忌和仇恨。大婆婆的女兒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她一方面害怕年老的母親受細婆婆的欺凌,於是帶同丈夫和子女搬回娘家居住。另一邊廂,卻為了本來屬於自己的家產,要眼巴巴拱手相讓給細婆婆的兩名兒子感到十分氣憤。母親用了電視劇集「溏心風瀑」飾演細唐太的關菊英作比喻,一個比關菊英更犀利的女人。

後嚟佢就講話唔係大婆婆生囉,佢就睇到阿大婆婆錫阿大舅父同二舅父囉。啲老一輩係咁架重男輕女,所以問成日為家產家嘈屋弊。我地著好啲呢,環境好啲細婆婆問買俾我地囉,佢都唊醋架,激到阿大婆婆問走去舖頭同阿細婆婆講囉。因為嗰陣未有咁多錢呀嘛,後來至有舖頭至有旅館賺嘅錢比較多啲呀嘛,咁佢都唊醋架。成日到黑鬧鬧鬧,嗰陣大婆婆都俾佢激到半死啦,成日走去舖頭同阿細婆婆喊。後尾全部走晒啦,唔係鬧佢啲仔女,就鬧呢個鬧嗰個啦,成日搞到家嘈屋閉,佢死嗰陣我已經走咗出嚟啦,佢鬧嗰陣總犀利過關菊英呀,佢重朝可以鬧鬧鬧鬧到夜晚架,不過好彩啦,個個走晒啦。真係好激心架嗰陣使,又讀緊書啦,成日都聽到佢喺到鬧。真係好怕架,佢鬧鬧鬧到隔籬鄰舍都知道,好煩架,各有各走囉,收尾我都搬出嚟囉。過咗身佢地都有時搬去大舅父到瞓囉,後來又去咗耶加達囉。個工人由細睇到我地大,佢都叫我唔好走啦,做乜要走呀!佢年輕嗰陣時都教過書,都幾好架,收尾可能驚大婆婆俾我地蝦囉,佢結咗婚無幾耐就話要返嚟住啦,舊時咁好嘅人邊有想到變到好似個潑婦咁呀。收尾緊係好啦,阿大婆婆只有一粒女嘛,問搬返嚟囉,生到成六、七個仔女呀,四個男三個女囉。兩間房打通囉,所以環境又可能壓力大囉,只有靠個丈夫喺銀行做嘛,聽到我地著好啲都唊醋架,後尾我地都走晒囉,都出晒嚟,得番大婆婆,去香港、台灣囉,收尾二舅父結婚住二樓頭房囉。(母親)

從母親的憶述中,雖然沒有用上很嚴厲的說話說大婆婆女兒的不是,她卻從來沒有將大婆婆的女兒作親人般的稱呼,只稱呼她做「大婆婆個女」、「惡婆」或「潑婦」,可見母親從來沒有將她視為一家人。她的出現不但令到家無寧日,更將一個原本很好的家庭變得肢離破碎。思鄉和種族歧視無疑令到印尼華僑想離開,但母親的離開卻是由於大婆婆的女兒一手造成。父母的離去加上兄姊各人的離開,令母親頓時失去所有親人和依靠。面對著兩層高的大屋,卻突然變得啞雀無聲。那種孤寂和無助,母親當時的心情一定很難過。 

後來細婆婆又病搬咗去大舅父度住,好似係入咗醫院,嗰陣時好惨,得返我一個人。係呀細婆婆已經過咗身啦,姨媽已經去咗台灣,就分散晒囉。阿大舅父就已經買咗屋,阿第二舅父賣彩票嗰個就搬咗去舖頭住,咁樣得返我一個人,無講話驚唔驚得返我一個人要頂住囉。(母親)

一個人因為一念之差,將一個完整的家園催毀,為別人帶來了無限的傷害。即使對她有極大的憎恨,隨著人的離逝,母親和姨媽亦不再多說她的壞話,這正是做人應有的處世態度。

5.1.3 傳統思想的轉變與加鎖
大婆婆雖然有中國家庭的傳統思想,希望為丈夫留一點後代,但公公卻沒有重男輕女的思想。觀乎他主動買昂貴的單車給女兒,可見他對女兒是十分疼愛。

買咗趟sport,嗰陣使五千蚊好緊要啦,結果嗰晚啲小偷入嚟偷咗我趟腳車出去,我係無喊啦,不過就好驚囉。(大婆婆的女兒)一味叫外婆出嚟呀,外公年齡大又唔咁,一味叫阿外婆出。我拉住外婆唔好出,大家都嗌到嘈晒,收尾問踩咗我躺新車走囉。後尾公公又買多兩趟,不過無咁貴啦,兩千幾蚊,五千蚊可以買到兩趟啦,你媽媽一趟,我一趟囉。(姨媽)

隨著家庭和社會環境的改變,很多固有的中國傳統思想已被時代進步所打破,就像女子不能拋頭露面的說法已從細婆婆身上知道已不合時宜。時代不斷進步,人的思想亦要進步。倘若有人仍然原地踏步,思想便會出現分歧。就像大婆婆由於不能打破重男輕女的思想,促使女兒因妒成恨。同樣,大婆婆的女兒由於不能打破大婆和二奶爭竉的思想,害到家散人亡。

5.2 遠離故鄉的華僑生活面

5.2.1 印尼人的善與惡

每一個民族都有善人和惡人。排華報導令華人對印尼人產生不信任感。對於在印尼生活的華僑,她們跟當地印尼人亦曾經建立深厚的友誼。

又喺我地旁邊租俾嗰啲印尼人賣嗰啲沙爹囉,嗰啲印尼人食係用嗰啲黄僵燴咗後倒落去囉,用嗰啲四四方方嘅黄葉織成一格格,入面有飯攞去蒸,發大咗就啱啱好囉。好出名架以前我地舖頭啲沙嗲,係俾個舖位佢哋喺舖頭出邊賣,無愛佢錢。但就好多人愛飲咖啡,愛食沙嗲。啲印尼人好熟架,細細個就睇到我地大,幾十年就喺我地舖頭賣,佢地嘅人人係好架,佢個名叫阿鍾阿鍾,佢個名係印尼名嚟架。(母親)

公公出生於廣東順德,廣東人一向以來都很老實,從不喜歡佔人便宜,更不喜歡跟別人計算。因此,公公跟身邊印尼人的關係很好,亦為彼此間帶來了雙贏局面,令生意越做越興旺。

僑商旅店只有一間,好出名架。嗰啲印尼人喺我地旁邊嗰度賣沙嗲,不過公公好老實架,唔愛收佢地嘅錢。佢地萬一收佢地嘅錢,好似佔呢個地方係佢嘅。佢地攞水攞電都入我地舖頭攞啦。我地舖頭對面戲院嘛,好多人嚟飲嗰啲甘水,佢地戲院唔夠凳嘛,問去我地舖頭攞凳啦。我地係屬於好老實嘅人。不過我地要睇電影啦,我地無買票啦,婆婆就帶我地去門口都俾我地入去啦。(姨媽)

人與人之間之所以能夠無分種族、國界、彼此相親相愛,當中不排除有互利的情況出現,但亦有源於人性本善的本質。他們有屬於自己的方言和文化,卻從來不會因為言語的障礙令彼此間產生隔漠。

我地好少同佢講嘢,係婆婆雞同鴨講咁啦,我地好少去舖頭,除非有時放咗學至去一吓舖頭咁啦。我地好少去因為要過馬路架麻,啲車咁多。以前無咁多車,後尾有好多車就無咩過啦。公公都識講印尼話,都曉,不過就唔係好叻。因為佢地喺大陸去,佢哋曉聽囉,能夠講得到囉。(母親)

排華、種族暴力、歧視的出現完全是出於妒忌和權力 人的醜惡。回顧印尼過去的歷史,每一次扇動發起反華浪潮的人都是印尼的當權者。他們只追求權力慾,卻沒有想過為人民帶來安穩富足的生活。印尼政府腐敗、經濟管治混亂,卻將責位推卸到華人身上,指責華人霸佔了印尼人的土地和歧途圖謀做反。貧窮、肌荒、加上政府挑撥種族仇恨,令印尼人失去理智,他們要將華人所擁有的一切全部洗劫,並要令中國女子冒受污辱。

嗰陣民國38年,國民黨啱啱喺大陸過咗去台灣嘛,嗰陣使排華我地棉蘭總好好呀,係阿齊間間屋嗰處掉一桶汽油,中國人啲屋瞓覺嘛,一點火一列咁燒,中國人開嘅好大好大好似嗰啲超市,好長嘅,開始搶囉。後尾外公外婆死咗我就去咗台灣囉,嗰陣好似21歲。(姨媽)

收尾嚟咗喺香港十幾年,耶加達嗰度亂呢,去搶無所謂,總強姦啲中國女仔,好惨嗰陣使,好彩我就巳經喺香港囉。阿孄姨姨(國語讀音)個姐個仔間舖頭就係燒到無清光囉,只有得返個人走出嚟。喺城市開舖頭商店,兩個仔舖頭全部燒晒囉。有啲偏僻啲嘅地方啲人就自殺囉,走入去兩三層嗰啲樓搶就好,仲強姦嗰啲女仔,無地好走問跳樓死囉。全部都唔咁講只有一個女仔俾人強姦咗咁出嚟講。唔講就個個唔知,唔咁講醜呀嘛。一個啱啱結咗婚又遇到咁嘅事囉。有啲由棉蘭去耶加達啱啱去探訪人地就遇到啲唔好嘅事囉。(母親)

華僑之所以能夠遍佈世界各地,出現每一個角落,成為其它地方富庶的民族,是因為中國人有節儉和辛勤的美德。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不勞而獲,亦不怕辛苦。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雙手辛苦賺回來。

應該係耶加達舊時好平靜架,以前個啲嘅印尼人個個都好好架,後嚟有啲壞份子囉,一味嫉妒我地啲中國人囉,所以就搶,講我地霸佔咗佢啲財產。人地都係好辛苦嚟賺到嚟嘅錢嚟經營,佢地自己就好懶架,無咩勤力架,有一個仙食食食食晒去就算數啦,佢地嘅思想就係咁樣,唔似我地中國人儲起去。(母親)

60年代,蘇哈托總統為了滿足一己私慾,濫權暴政,令印尼人民多年來生活在痛苦掙扎的邊緣之中。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他們將華人誣衊成為印尼社會的破壞者,使華人成為統治權力中最無無辜的受害者。此後華人跟印尼民族的關係從此決裂。即使近十年,華僑跟印尼人的關係仍然持續惡化。

個陣成日都無電架,有陣時一個禮拜入面有兩日無電架,成日都要點爉燭。唔夠電所以有好多人買發電機囉,宜家都係架。一到夜晚黑棉蘭嗰度就黑孖孖架,點似我地香港咁光猛呀,係喺耶加達就光猛啲。鳳姐姐住喺附近嗰啲街道都好暗架,治安又唔好,一出街就要坐車,連返到自已門口落車,要車入自己門口。印尼過馬路行橫街都驚到唔講得,一嚟又驚人搶囉,二嚟又黑孖孖囉,問最近表哥結婚嗰次囉。(母親) 

有司家車坐嘅人好架勢,個個人踩腳車,後來坐電單車,宜家個個都坐汽車,家家都有汽車啦,你無汽車行路呀俾人搶啦。宜家叫嗰啲熟嘅印尼人載你去囉,唔係坐嗰啲三輪車啦,印尼錢50等維起呢度好少錢之嘛,好似五蚊。佢可以拍喺嗰行道,你又無三輪車搭,又唔咁坐巴士,又唔咁van仔嗰啲唔咁坐,你就叫呢啲熟啲嘅印尼人啦,佢講去邊度呀,你坐佢嗰啲電單車啦,好平呀,好似兩個半定幾多。(母親)

 5.2.2 華僑的恐懼與驚慌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由於母親和姨媽年紀小,即使活在戰爭之中,她們的回憶卻充滿兒時趣味。例如,母親將防空洞當成玩具,慘死的中國人化身成五神廟傳說;姨媽則將鄉下避難時無水澡涼的日子憶述成在河邊玩水,並用上交通工具牛車、馬車、單車作為時代的轉變過程。她們的童年回憶,卻在不知不覺間將40年代華僑的寃屈和對日本人的恐懼訴說出來。

日本人去強姦啲女仔嘛,我地屋企有幾個大家人,阿姐佢地幾個未結婚,又有啲細路哥啦,收尾公公就怕啦,我地就喺鄉下買一塊地囉。我地無車呀,嗰陣時坐馬車架。我地嗰陣時用木起啦,上面就掉啲防水嘅沙,係臨時架,三家人嘛,一家係阿姨,一家係阿表姐佢地。我地個屋大囉,可以通嚟通佢,用木頭搭張床囉,又無水俾我地,日日中午呢就帶頭囉阿大舅父,我哋細蚊仔就排最後,就一班人排隊澡涼玩水囉。嗰啲個個都係臨時搭架。後尾住咗無耐唔慣嘛,睇到日本人都無咩啦,嗰啲日本人其實都係台灣人嚟過去嘛,佢地曉聽曉講福建話嘛,自己有正當嗰啲兵嘛。我地去邊處都要坐牛車嘛,唔慣呀嘛,坐牛車坐得好慢,問搬返晒出嚟囉。後尾印尼獨立咗啦,喺大街學踩腳車囉。(姨媽) 

出世嗰陣無排華,嗰陣時無架,1947先至開始獨立。荷蘭統治比較太平,唔會點樣,日本入侵就亂啲囉,戒嚴囉,日本仔走咗就無事。嗰陣我睇我正話生出嚟,咩都唔知,就係走去菜園,鄉下嗰度,我都無感覺架,收未聽佢地講話我地走過去鄉下耕田囉,都做唔得生意。喺個城市入低,個個走咗去耕田,有種菜有雞嗰啲囉,但嗰陣我正話生出嚟,喺屋企生架,唔係喺醫院囉。就係嗰陣就係亂囉,後來我至有感覺就係返嚟做個防空洞,唔係防空洞,係防空房囉,上面調晒沙包,嗰啲沙下低一個房仔入去囉,嗰陣啲炸彈亂咁炸呀嘛,所以差唔多家家主主都整個防空洞,佢唔係洞嚟架,佢係喺廚房搭一個一間房仔咁架,個個人有咩事幹就鋪滿晒沙就匿喺入低暗暗沈沈咁,無窗架。後尾啲日本仔走咗就當玩具,成日都爬上去上高嗰個沙頂因為上高一個個沙架嘛,嗰陣都唔知做咩事幹,我無咩感覺架,根本好細。用木撘架啦,上面就放滿晒嗰啲沙,有咩事幹就準備全部人一家人捐入嗰啲房仔避難囉。後來都無用啦,日本仔就投降走囉。(母親) 

有5個中國人,唔係兄弟嚟架,一次過俾嗰啲日本人殺晒,後來安佢哋囉,梗係好寃枉俾日本仔殺架啦。後尾有位賭博佬好爛賭,又冇晒錢,後尾問去求佢地,嗰陣末有五神廟只有五個神主牌喺度,後尾佢贏到好多錢就會起呢間五神廟共奉佢哋,後尾真係贏咗好多錢就起呢間五神廟共奉佢地囉,我都係聽返嚟,無去過,喺日本時代囉,嗰陣係1947年。(母親)

印尼人發動的排華騷亂,令當地華僑產生恐懼。對於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的大婆婆,印尼人騷亂時侯的舉動再一次為她帶來極度驚慌。對於從來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我,很難明白戰爭的景況,但從大婆婆可以「驚成痴呆」的例子,戰爭實在叫人可怕!

後來婆婆可能刺激一下,政府無幫助佢地定唔知點樣,攞晒啲刀、棍,係幾驚吓架。婆婆係好無膽架,突然聽到街出面好嘈,問兩個人望落去睇囉,見到嗰啲著住晒黑衫包住個頭,攞嗰啲棍呀、刀呀,人地農村割禾嗰啲彎彎嘅刀呀,反正有咩嘢攞晒出嚟囉,一邊行一邊嗌嘈晒囉,係好驚架。初初好似睇咩咁囉,因為初初都末開始亂架,只係示威遊行,攞晒啲刀呀、刀呀。嗰陣就係亂過囉,嗰陣婆婆就係匿入房,叫極都唔出嚟,收尾佢出嚟問問佢做咩匿喺間房,佢講驚走入嚟搶嘢,所以佢準備囉。真係好驚,嗰陣又唔係好驚,只有睇,過後越想係越驚架。個陣開始就亂啦,亂咗就痴呆。有時落返下底喺房門口地下週圍模囉,後來佢話摸麻雀囉,後來佢又講驚啲金器跌咗落地下囉。(母親)

 5.2.3 重返家園的等待與希盼

自清代末年鴉片戰爭失敗以後,由於很多歐洲國家,例如:英國、法國和荷蘭,計劃開發佔領了的南洋羣島殖民地,很多中國人被販賣到南洋地方做苦力,開墾土地,所謂「賣豬仔」(1989,印尼華僑概況)。由於他們被視作商品買賣,被受虐待,因此每一個中國人都渴望有朝一日能夠重返家園。中國人一向愛國、重視家庭觀念,對於國家的無知無能所帶來的莫大羞辱,他們沒有因而憤恨國家,相反更加希望將自己所擁有一切帶回去建設國家。不公平的苦力契約令很多中國人被迫與家人分離。隨著印尼獨立、日本投降、共產黨在中國成功一黨專政,很多中國人從其餘的南洋羣島湧到棉蘭等船回家。 

同我地做工嗰個工人洗衫洗床單呀,上高二樓係旅館嚟架,有人嗰啲客呢,喺啲細地方落嚟買嘢就住我地舖頭上高囉。上高係旅館嚟架,下低做咖啡囉。收尾有一段時間好多人返大陸呀,嗰陣時間係國民黨俾共產黨打倒,日本仔又走咗囉,啲人問以為太平囉,個個要搭船返過去住囉。舊時佢地好多係嗰啲賣豬仔過去嘛,都好慘架。公公都係好可憐架,媽媽嘅爺爺都係無晒錢架,生落佢一個仔囉,後尾死晒就出晒嚟南洋囉。一啲自己咩咗又揾到錢囉,又睇到宜家和平囉,日本仔又走咗囉,問返去中國住囉。嗰陣時好多人返呀,好多人喺嗰啲細嘅地方坐車落嚟我地舖頭。(母親)

從我家「僑商旅店」每天客似雲來的情景和細婆婆極度勞累的生活,可以想像五六十年代返中國的印尼華僑數目之多,同時亦反映出很多我國同胞被「賣豬仔」到南洋幹苦力的惨況。由於局勢不穩定, 有些印尼華僑一等便等了好幾年。他們面對著無止境的等待,仍然堅信總有一天等到來。

舊時我地舖頭好出名架,因為上高係旅館,下低開咖啡店,舊時好興架,一嚟就嚟好多人架,返返大陸呀,好多人架。一啲住成幾年架,客家人嚟架,有晒老婆,喺嗰啲細地方嗰到落嚟住喺嗰到足足住咗好多年呀,因為早早以為有船呢就可以返去,點知後來啲船無咗,收尾共產黨打啦、又亂啦,收尾蔣介石又移咗去台灣,又以為平靜啦,又住喺我地嗰到。(母親) 

做旅館,總有嗰啲辦嗰啲手續返大陸嘛,嗰陣時無咁方便要坐船架嘛,嗰陣隻船全世界行,到我地印尼棉蘭嗰度就會打電報俾我地。嗰陣時我地屋企專請一個阿伯專係管呢啲旅行社囉,嗰陣排華啲人唔知幾時嚟啦,賣屋嘛,問住我地舖頭囉,等船囉,一到我地嗰度嚟,公司問送佢地去碼頭囉。嗰陣時無排華,個個愛返嘛,我地無返啦因為舖頭喺嗰處嘛。(姨媽)

對於從來沒有到過中國的印尼華僑,他們同樣愛國,會為聽到國歌流眼淚。但對於不同的政治立場與黨派的華僑,例如共產黨和國民黨,他們的愛國表現都不同,即使同樣深愛國家,亦會因為意見上的分歧產生衝突。姑勿論此,中國人對祖國擁有強烈的愛國情懷,或許正是令到今天中國日益壯大的其中一個原因。

嗰陣排華,台灣嘅新聞半夜收到,我地聽到國歌,啲眼淚就會漏。嗰陣使華人分兩派嘛,共產黨和國民黨,嗰陣使啲舞獅遇到,啲警察就會叫佢地分開。嗰陣時大家都好愛國,舅父夜晚一聽到台灣嘅新聞、聽國歌、唱國歌,就叫我地聽。(姨媽)

5.3 遠離故鄉的校園生活面

5.3.1 華校文化

同是中國人,卻喜歡稱呼自己是福建人、廣東人、客家人……同是中國人,卻喜歡說著福建話、廣東話、客家話……這種華校文化,造就了印尼華僑懂得多種方言,亦加深了印尼華僑的中國文化。

嗰陣使佢地個個都唔錯,隔籬鄰舍門口開咗都唔怕,宜家就唔得啦。印尼嗰啲華人其實都個個都唔錯,大陸嚟嗰啲華人都係福健人、廣東人。印尼講廣東話,見到福建人講福建話,多數講福建話和印尼話。喺學校唔講國語罰錢,要罰五蚊錢。學校入低有福建人、有客家人、有廣東人、有印尼嘅,個個人如果都講自己嘅話問好咩囉,所以講國語,如果講方言就罰款囉。(姨媽) 

宿舍只有一個老師教,大約有成10個學生喺嗰啲會所教,讀廣東書架。收尾讀小學全部都係讀國語架。舊時老一輩邊度有學校架。幾個學生仔咁,一個先生喺度教囉,只有一本書囉,嗰陣暫時喺嗰度讀,講就講福建話囉,出街見到福建人好多。佢地好大膽架,走私專做犯法嘢,我地廣東人就比較保守啲囉,做生意就做生意囉。(母親) 

老先生教我地要背囉,唔背就喺後面打囉。嗰陣開返學啦,因為嗰陣時七歲就應該入學啦,打仗嘛,無入學後來投降以後,我地都已經七、八歲,公公怕我地年齡大嘛,問讀嗰啲書長長架,人知初……嗰啲囉。後尾學校開返啦,我地一讀就讀三年班啦。(姨媽)

活在別處,卻能夠跟身邊的家人、同學、老師、朋友說著「國語」、寫漢字和讀漢書。因此,印尼華僑不但沒有對祖國忘懷,而且更加思念自己的國家,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真正踏入黄土高原,引證書本上學到的知識。 

嗰陣時學中文架,印尼話都有啦。後嚟只有印尼話架嘛尾尾,早早邊有架。佢都未獨立佢係本身有架啦,不過無人注重,又係荷蘭人統治架埋,邊度會有人學嗰啲呢。後嚟收尾至咩咗慢慢有返嗰啲印尼文化架嘛,嗰陣使個個都有中文架嘛,個個國家都有華僑,中國人好多呀嘛,一啲走咗去泰國、菲律賓呀、印尼呀,反正都有中國人囉。(母親)

以前讀書有讀歷史、地理呀,所以宜家都好享往,所以我要去故宮同萬里長城呀。(母親)

為了延續中國文化,即使60年代以後的印尼曾經一度禁止華僑學習中文,華僑父母亦為子女安排在家中學習,好讓我國文化得以保存,我國人民繼續團結起來。這樣,印尼華僑才不會被受欺凌。

後尾印尼獨立咗,你住人地嘅地方一定要學返印尼嘅話架嘛,又讀返嗰啲書架嘛。我地嗰陣都無咁犀利,後嚟連中文都禁止啦,全部都讀印尼書嘅,無中文啦,最近又有返啦,因為同中國比較好啦嘛,問俾我讀返。宜家啲細路仔個個都請補習先生返去讀中文架,我地今次返去,出去讀過中文呢就返去教返啲細路仔讀返中文架,好熱鬧架。喺嗰後行嗰度擺度幾張枱呢有成十個細蚊仔喺度學中文囉,宜家總更加熱鬧啦連過年都有舞獅舞龍,連教堂呀都有中國嗰啲文化,舊時無架,啲教堂都有寫中文字。有一段時間排話無人咁寫中文字,嗰段時間無中文讀,你讀中文呀,佢拉你架。嗰陣我已經離開咗啦。而家嗰啲細路仔個個印尼話都好叻,因為嗰陣佢哋讀印尼書架。教堂多中國人去,你要行入去就喺出邊搞亂你啦。有一段時間好犀利好多中國人唔咁去教堂,宜家又可以啦,佢就係成日變嚟變去。有好多印尼人都有入去架,因為荷蘭人所以有教堂囉。(母親)

5.3.2 思念情懷

從母親的憶述中可以感受到她對學校老師、神父、修女的思念之情。對於慨歎他們離去的同時,亦為自己的年老慨歎。

我地好多神父都係荷蘭嚟架,修女都係荷蘭人嚟架,後來老咗返返去自己國家囉。可能死咗啦!嗰個修女好高大架,好靚架。我19歲嗰陣洗禮,我地嗰陣時讀書都係喺天主教學校道嚟架,小學、中學都係,但都有聽道理嘅。間學校係中國人開嘅,嗰啲修士都係中國人,好似唔知香港定大陸去嘅,後嚟有啲加入咗台灣做神父啦,我唔記得佢個名架,好似係姓李架,老一輩都死晒啦,好老啦。係啦,做乜事我曉織嗰啲呢就係個修女教架,因為我地學校都有做手工架,一個禮拜嚟教我地織枱布,織嗰啲帽仔掛喺衫嗰度,好多嘢織架。有普通嘅先生教既。係啦佢地係荷蘭人嚟,我領洗嗰個簽名都係荷蘭神父簽架。(母親) 

佢地喺外國留學返嚟,上課返學呢成日都著裙喎,佢身材又好喎,個樣又靚喎,成日到著高錚鞋,有錢架,每次返學都係坐司家車嚟架。佢英文好好架,佢成日都著旗袍架,佢喺印尼教書架,佢姓邱架,可能已經死咗啦!(母親)

由於母親和姨媽一直就讀天主教學校,而天主教徒大部份是荷蘭人,因此,她們對荷蘭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好感,母親更因此成為天主教徒。由於荷蘭人統治時期印尼社會安定,當荷蘭人要離開回國,母親亦為他們感到高興。對於母親所說的祖國和祖家,其實是隱藏著她對印尼「家」的思念之情。

後尾我讀書架啦,我記得啦,走到最尾架啦,後尾有幾車好似巴士車,嗰啲荷蘭人諗住返去祖國囉,即係祖家,嗰陣使叫祖家祖國,返去荷蘭,嗰陣使叫祖家,宜家邊有人咁叫架。(母親)

5.3.3 三層式的階級社會

透過姨媽學游泳的經歷,令人明白印尼在荷蘭的統治期間,社會正處於三個階層的局面。由上而下分別為白種人、華僑和當地的印尼人。由於母親和姨媽就讀的學校都是荷蘭神父開辦,因此,學校堛瑣ル穸i以跟白種人享有同樣的游泳設施。這三層式的社會環境在荷蘭人離開後,華僑便剎時間成為了印尼社會的上等人,即使印尼政府獨立後提高了印尼人民的地位,貧富懸殊仍然無法改變社會的階級觀念,促使華人成為印尼人的攻擊對象。

嗰陣時啲遊泳池係外國人辦、荷蘭人唔俾中國人架,如果你係天主教入低嘅學生就可以申請。因為嗰陣使天主教啲紅帽董事長係外國人嚟嘅,我地校長同佢地商量囉。(姨媽)

5.4 遠離故鄉的工作生活面

5.4.1 落後的開明國家

印尼一直給人一種落後和未開發的感覺。想不到60年代的印尼已將中國和西方的醫術同時採納運用在病人身上。相對於香港,到現時為止仍未能將中國醫術跟西方醫術的地位等齊,這是由於殖民時期的港英政府並沒有致力將我國醫術發展。相反,印尼華僑的勢力和地位由於在當地逐漸強大,中國文化對印尼的影響力亦相對提高。

後來風濕骨痛,腫咗又痕又痛咁囉,嗰陣都廿幾歲啦,收尾問去咗耶加達中醫嗰道住囉。佢又有幫人地針灸,又曉開中藥囉,我地問喺嗰到住,一邊幫佢手囉。初初無咩,後來出名咗就多人到不得了。嗰道係house嚟架,有陣時叫另一個朋友痛起返嚟幫我針囉,宜家唔知過咗身未呢。係朋友介紹囉,收尾喺嗰度學咗一段時間。我地有去西醫嗰啲大醫院架,人地中西合併啦,呢個香港邊度有呀。人地印尼60幾年,有一個西醫喺嗰間醫院,係西醫嚟嘅,喺中國讀過書囉,知道針灸幾好,問聘請我地師傅入去做,一邊用西醫幫人醫病又一邊幫病人用中藥針灸囉,中西合併,有兩個徒弟連埋我輪留幫手囉。(母親)

5.4.2 生活迫人造成隔漠

母親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她會為別人的不幸感到難過,但面對著社會的黑暗面,卻被迫要跟身邊的人保持距離。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除了天災和疾病,人的醜惡面亦為大家造成隔漠。

佢有三個女加埋佢四個加埋我地兩個,加埋兩個工人八個囉,全部都係女囉。所以夜晚有人嚟咯門嚟睇病根本無可能囉,夜晚成八、九點嚟睇病唔好開囉,一開就弊緊囉。佢入嚟打劫我地全部係女嘅唔咁開囉,不過覺得人地有病都唔開囉,不過佢好定,佢最大話唔開就唔開。佢知隨嘛,一開就入嚟打劫。不過唔好軟呀,個心唔好軟,一開就自己害死自己,無出到聲,一出就知有人喺堶情C(母親)

5.4.3 再見印尼

家破人亡令姨媽產生離開印尼的念頭。

嗰陣照顧公公、婆婆佢地呢,婆婆糖尿病要打糖尿病嗰啲針,我覺得同人地打好似好痛,我喺台灣如果學到呢啲護理都唔錯呀,問有興趣囉。嗰陣使喺台灣護理呢啲嗰間學校都唔錯啦。(姨媽)

由於當時排華局勢不穩,為了離開印尼,印尼華僑要經歷重重障礙,甚至要放棄印尼居民的身份亦要去尋找屬於中國人自己的土地。父母雙亡加上受印尼土著歧視,促使姨媽離開的決心。

印尼返嚟嘅印尼華僑都唔少,好多都唔喺棉蘭,一啲喺比較落後嘅地方。印尼好大嘛,有成三千幾個島,啲島好大架,棉蘭總大過台灣呀。印尼棉蘭屬於第二個首都,耶加達係首都。我去星加坡搭飛機搭去香港再坐船去台灣。嗰陣使住喺香港舅父嗰度幾日,嗰陣使排華,佢唔知度印尼嘅情形嘛,叫我去印尼領事館報到。一報到佢知我要去邊處嘛,佢要拘留我本passport,因為你要返印尼飛機票一定要來回,佢叫我先去買返印尼嘅飛機票就俾返個passport你。我買印尼做咩呀,因為個passport要用到,個飛機票要用到passport嘛,我問俾印尼個新份證佢,我要返印尼先要攞返個passport先嘛,我要去印尼唔可以無passport呀。新份證我有印一張嘛,台灣買船票一定要passport嘛,結果新份證就留喺佢嗰處啦。香港去台灣嘅飛機票比較貴嘛,慳啲嘛。嗰陣都有床位啦,唔係瞓地下呀,不過坐船都唔得,嘔呀。(姨媽)

即使放棄了印尼國籍,印尼永遠是姨媽心中的「家鄉」。在台灣,只要每逢有印尼華僑的聚會,她務必出席懷愐昔日的家鄉情懷。

印尼華僑喺台灣個個都好團結,每年都有一個春節架,每年生日啲印尼歸僑都會喺二三月搞,自己帶餸去。一年一次聚會,有抽獎,我地印尼歸僑一定個個都要入。好方便,大家知會一下、聊天,如果有帶朋友去,遇到一啲唔識嘅朋友問吓你去邊度嚟架。(姨媽)

5.5 小結

從兩位受訪者的口述歷史中可以發現她們帶有很濃烈的中國文化身份。不論是家人的傳統思想、華校的學習文化或所選擇的工作,都跟中國文化有著莫大關係。她們雖然活在別處,卻反而更加愛惜自己的國家、跟身邊華人相處的時間及對中國獨有的知識和技術感到自豪和欣慰。可見她們是樂於自稱中國人。她們的愛國情懷亦反映出當時很多印尼華僑返回中國生活的原因。相對於現在生活的地方,由於近年台灣局勢不穩,新一代台灣知識份子都希望將台灣延變成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對於台灣的印尼歸僑,當然不希望將中國人的土地再次被分割,因為離鄉別井和無家可歸的傷痛已成為了他們不能磨滅的回憶。因此,老一輩華人主張台灣跟中國統一。印尼歸僑活在中國的土地上,卻末能真正回歸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懷抱,這可能是台灣印尼華僑最終的遺憾。相比起在香港生活的印尼華僑,他們不用面對排華和反華等民族主義問題。香港回歸中國後,對於很多香港市民來說,共產黨的官治手法無疑令他們感到憂慮,但對於漂泊流離多年的香港印尼華僑,最終能夠活在屬於中國人的土地上,還有甚麽要求。

兩位同是出生於印尼的受訪者,由於生活環境的轉變,即使同樣以廣東話敍述歴史,姨媽的說話方式明顯地是將台灣常用的國語直接轉化成廣東話。受到台灣的生活影響,她會將年份用上民國的方式表達;而母親亦受著香港環境的影響,用上2007年電視的連續劇作比喻。她們現在身處的地方,成為了當地歷史的同時,當地文化亦同樣變成了她們過去的一部份。

身為研究者亦同是兩位受訪者的的至親,她們的經歷除了讓我更加明白當時的歷史,亦令我明白到母親現在的行為和處世態度,很多時都是由於印尼的生活體驗所產生。當時印尼人發動的排華騷亂,令印尼華僑對周邊的環境特別小心,形成母親小心行事的性格。例如在家中,不論各大小電器,母親一定要將總制全部關上才能安心睡覺;家中門窗亦同樣要鎖好,倘若家人一時忘記了便會受到母親的責備。她小心的程度甚至認為開門回家是一件危險的事情,生怕有人在防煙門後埋伏跟蹤家人入屋。因此,直至數年前她仍然堅持為家中各人開門。只是現在年紀大了才沒有。她的性格亦影響了我對周邊事情的小心謹慎,形成有點兒「婆仔」性格。

從母親的憶述中,除了發掘當時社會的真實境況,亦令我意外地發現了母親還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姐姐,母親卻從來沒有提及過她;這必定是她所帶來的傷痛,令母親根本不想再次提起。她的行為亦令我對她產生不喜歡的感覺。當我再次細閱本文的研究分析,發現自己亦從來沒有將大婆婆的女兒作親人般稱呼。我以研究者的身份反思受訪者的歷史的同時,基於跟受訪者的關係,亦令我成為了被研究的一部份。當研究者可以同時間以被研究者的角度分析事情,兩者便能結合形成張力,使分析結果更為透徹。

口述歷史會隨著人的離去而永遠消失,因此我們要在有生之年搶救歷史,尤其是身邊的歷史容易被身邊人遺忘,而她們卻往往是最珍貴的歷史寶藏。

6 研究方法的反思

6.1  選取口述歷史研究方法的原因

口述歷史可以將過去被人遺忘或隱藏了的真面目重現眼前,讓世人更加明白一些被遺忘的歷史觀和生活體驗,以及書寫歷史的人未能意會的感受和經歷(Slim and Thompson199314)。就像每一位印尼華僑對自身的感受各有不同,因此,從每一位受訪者身上都能夠發掘一些隱藏了的聲音,跟新一代產生聯系。

6.2 口述歷史研究方法的反思

6.2.1 尋找適合的訪談方法

為了更加了解印尼華僑的歷史,訪問之前,筆者曾經翻查有關歷史書籍。由於當中所描述的歷史概況未能讓研究者完全掌握當時的真實情況,為免預設問題限制了受訪者的論述,同時亦會限制了訪問者的臨場反應,變成了一般訪問的一問一答方式,因此只將受訪內容大概分了幾個要點,包括政治、社會、經濟、教育、宗教、家庭及中國文化。訪問開始亦只是簡單以童年時侯印尼排華的回憶作為開場白。因此,兩位受訪者都是由日本侵佔印尼時候說起。為了不想打擾受訪者回憶的狀態,訪問大部份時間都是由受訪者說話,若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才會要求加以解釋。當她們將一件事情的經歷詳述後停頓下來,這時,訪問者才會將訪問過程中想問的問題發問,並將沒有談及的要點提出,讓受訪者加以敍述,使任何一方不會出現被支配的感覺(Michael Frisch 1990 in Ritchie29);並同時發掘一些被遺忘了的聲音(Ritche200329)。由於不想打斷受訪者的思緒,卻造就了受訪者談及一些與本研究無關的經歷,例如學游泳的經過,因而拖長了訪問的時間。另一方面,即使訪問者意圖避免受自身和受訪者的身份影響,將訪問焦點集中於家庭以外各方面,受訪者仍然用了很長的篇幅談及家堛漕き﹛A卻意外地令訪問者更加明白歷史的經過,以及印尼華僑對祖國的情懷。此外,當受訪者談及一些不開心的經歷,例如父母雙亡,為了不想令對方感到難過,訪問者往往將話題轉移到其它方面。在隱藏和可見的歷史中,怎樣處理兩者之間的缺口,研究者未必能夠在本文做到最好。

6.2.2 尋找適合的訪談對象

本文原本的構思是想訪問幾位香港印尼華僑的口述歷史。鑑於第一位受訪者的訪問內容十分豐富,研究者希望可以將內容做到深入分析。因此,所選擇的第二位受訪者有部份經歷是跟第一位受訪者的背景相近,使零碎的歷史片段得以整合。研究者曾經擔心兩位受訪者的親屬關係會令訪談內容太過相似及局限,因而想將第二位受訪者的內容重點放在家庭以外的其它方面,但對於受訪者來說,她們的故事是由自身出發,即使經歷相同,她們對同一件事的觀感和體會亦各有差異。正如Ritchie的理論:「沒有兩個人的故事是完全相同」(200333)。因此,她們的關係正好讓歷史更完整地重現。

6.2.3 口述歷史研究方法的可靠性

沒有任何一種資料和數據可以令人完全相信,所有資料來源都要經過驗證。因此,口述歷史是否能夠成為更多研究的源頭,則有待測驗其可信性(Ritchie200326)。在訪問的過程中,受訪者往往會將年份記錯,若以受訪者對年份的準確度作為口述歷史的可靠性,恐怕這種研究方法將不會再被研究者所採用。對於研究者最關心的是為研究結果進行分析和反思。對於受訪者,年份只是一些沒有感情的符號,歴史對她們造成的深遠影響和當中的體驗才是最有研究價值的東西。因此,口述歷史跟其它研究方法一樣有待驗證。

6.2.4 訪問者與受訪者之間的互動

剛開始決定選擇印尼華僑口述歷史作為本文題目,便問自己想通過本文帶出甚麼。起初是希望透過印尼華僑的身份帶出排華所遇到的問題。但當做完了第一次的訪問後,便發現受訪者最深刻的經歷除了排華、戰爭,是家媯o生的事情。我對排華的關注是基於經常從報章、雜誌和電視新聞看到有關排華的報導,但對於當事人來說,最重要的回憶是跟家人一起相處的日子。每一位訪問者進行訪問之前都會對受訪者的內容起了前設點,但往往所得出的內容都是跟前設不一樣,這亦是做研究有趣之處。根據Clare and Johnson回憶的論說,過去的回憶牽涉現在狀態,而現在的生活是由過去的回憶所構成 (2000199)。由於訪問是在家堛漯韃╳优q內進行,以及兩位受訪者跟訪問者的親密關係,訪問者的形象亦造就了她們對「家」的回憶。中國人向來不喜歡將「家事」對外宣揚,正是由於受訪者對訪問者的信任,使當中隱藏了的歷史回憶發掘出來,造就了當代史的出現。

6.2.5 回憶的層次

回憶不單是解答問題,而是產生新的議程(Clare and Johnson2000207),例如人的關係變化和處理傷痛等。對於受訪者在印尼生活的歷史和體驗,雖然已是將近大半個世紀的事情,但對於當事人由被動的角色轉化成主動敍述,每一次的回憶便成為了新一次的體驗,因為每次回憶所遇見的事物都不同,透過現在的生活跟過去互相吻合,將隱藏了的歷史發掘出來。就像母親從來不想提及大婆婆的女兒,這次訪問卻可能幫助她帶來了一次重新的釋放。對於受訪者在訪問過程中的離題雖然延誤了訪問的進度,當中卻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內容。就像透過姨媽學游泳的經歷,令筆者明白到在荷蘭統治期間,印尼社會處於三個階層的局面。 

深信兩位受訪者仍然有很多深層的回憶在腦子堨撲Q發掘。或許本文將會成為另一次研究她們的開始。

6.2.6 每個人都有獨立聲音

很多人聽過母親說話便知道她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對於筆者來說,從小起母親的聲音已伴著我成長,即使偶然她會詞不達意或不自覺地將「熱鬧」說成「鬧熱」,以及一些在印尼常用的詞匯,例如「棉蘭」讀成「棉冷」外,其餘的廣東話發音亦尚算標準。可是,當我要將母親的聲音轉化成文字,便發現她所用的助語詞比一般的香港人多,例如呢、囉、呀、架等。一些慣常用的廣東話,例如「踩單車」,她會說成「踩腳車」、「一架電單車」會說成「一趟電單車」。這讓我想起讀小學時候的一次經歷:一天,當我在中文課堂上朗讀課文的時候,不久同學們便抱腹大笑,原來,我一直將「榴蓮」讀成「榴鍊」是錯呢!還記得當天一回家,便嚷著母親將「榴蓮」的正確讀音讀出,可憐的母親卻慒然不知她一直以來的發音原來是錯呢!回想起來也覺得好笑! 

姑勿論母親或姨媽,每個人都有其獨立聲音,尤其是當聲音轉化成文字,從字埵瘨〝珙y露出來的傷痛,更容易令人感到心痛和難過。錄音經過整理化成文字或許會失去當中的精髓,但文字卻讓我明白到母親說話時候不斷的重覆,正代表著她對事件的重視和難過。因此,透過細閱文字,可讓研究者更有效去分析說話背後所想表達的含意。隨著社會的進步,研究者已可以將錄音永久存檔。平凡的聲音在空氣中迅速消失令身邊人容易遺忘,轉化成文字細閱卻讓人更容易明白當中的歷史研究價值。她們的經歴正好為新一代帶來新的反思。 

母親及姨媽的聲音固然是獨特的,但她們「被遺忘」了的聲音,更讓筆者對印尼華僑及「中國」的刻板生活有了新的體會及認識。曾幾何時,筆者渴望像母親一樣,可以到不同的地方生活,然而,當一切變成是人為的時候,則只會讓人很想安靜下來。每-位印尼華僑都代表著一個流落異鄉的故事,她們的出現令印尼和中國兩個民族有著化不開的關係。中國人求人自求的生活態度跟印尼人怨天尤人的想法有著強烈的對比,這一切都在「被遺忘」了的聲音中找到。

6.2.7 研究的局限及不足

基於研究者跟受訪者的親密關係,一方面雖然可以從微觀的角度去分析研究結果,另一方面卻未能將對受訪者的感情完全抽離,形成不能全 面客觀分析結果。 

不論研究者和受訪者都是以女性的角度出發。由於兩者的性別相同,研究者可以更容易理解受訪者的處境,但對於當中男性的分析例如公公,則由於未能完全以男性的角度分析結果而有所局限。 

在本文中,姨媽的口述歷史主要作為對母親敘述的彌補和反射,因此,未能完全從她的角度作更詳細的分析。 

對於有關印尼華僑口述歷史,曾經有研究者例如王蒼柏先生在其《活在別處 ─ 香港印尼華人口述歷史》做了相關的研究報告。由於每位受訪者都有自己的故事以及研究者的身份不同,當中他們的研究結果與本文分析的差異,未能在本文跟其它研究結果對話。

(藉此將這篇文章送給我摯愛的母親)


參考書目:

Anderson, Benedict (1991),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2 ed., London: Verso.

Clare M. and Johnson R. (2000), “Methods in Our Madness?” Identity and Power in a Memory work Method.

Joanna Bornat: “Oral History as a Social Movement---Reminiscence and Older People” in Perks and Thomson (1998): The Oral History Reader,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Ritchie, D (2003): “An Oral History of Our Time”, Doing Oral History---A Practical Guid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Slim H. and Thompson P. (1993), Listening for a Change: Oral Testimony and Development, London: Panos Publications.

王蒼柏 (2006) ,《活在別處 香港印尼華人口述歷史》,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

陳以令 (1989) ,《印尼華僑概況》,正中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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