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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紙紥師傅許先生與香港

訪問/ 李嘉言

當我在街上閒逛看到紙紥舖便會駐足凝望掛在門口紙紥品,便知「潮流興啲嘜」:Louis Vuitton 手袋,麥當勞套餐、出前一丁麵,洋房、Benz房車、Sony DVD機等等只是基本商品,還有Nokia 3G 手機、Osim按摩椅、修身腰帶,近還有寵物貓與狗、與最新產品Pasma高清電視等等。由商品建構的俗世價值觀,竟然都要整套帶到死後所想像的另一個時空再次作為生活方式體驗。明明說另一個空間是屬靈界的,為何還要繼續吃快餐填「肚」,肥修「身」,「煲」電話粥和「煲」碟,滿足這副臭皮囊?我想,可能是因為人對死亡的恐懼,所以要把它想像另一個熟悉的空間,在那想像空間要有如回到家中一樣的感覺吧!後來看了中國作家阿城所寫的閑話閑說中國世俗與中國小說》才知道教品與中國傳統觀念息息相關,其實是中國世俗生活的實用精神的投射:以現實生活去解決現實生活的問題多於宗教問題,就算在「非現實」生活中也是如此。

阿城是中國世俗生活的資深研究者,其著作提到魯迅在而已集.小雜感》中寫過的一段小雜感:「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國大半。」他當初對此言大惑不解,直到某一天才想通:「甚麼意思?說穿了,道教是全心全意為人民,也就是全心全意為世俗生活服務的。」「道教管理了中國世俗生活中的一切,生、老、病、死、婚、喪、嫁、娶」,「道教由陰陽家、神仙家講究長生不老,不死迷戀生命到了極端」,「「一人得道,雞犬昇天」,都成仙了,仍要帶世俗,就好像我們看中國人搬進新樓,陽台上滿是舊居的實用破爛。」其實我們的世俗生活有如紙商品的模式不斷在變,以下讓我替紙紥師傅許先生做的訪問作為他與香港生活(尤其家庭觀念)的對照。

2123
1877年香港引入電話服務。許師傅一邊憶述,一邊找出保存了卅年前的紙號發票拿來給我看:「你看。卅年前的沙田電話號碼只有四個字,2123(為免許生受到打擾,電話號碼和舖號將不會在文中公開)1973年,伯父初時只在自己搭建的木屋經營紙號,後來(1975年)才搬到這(沙田)圍村內的村屋經營,我和伯父兩代在這堣w經營三十多年了。」

許師傅今年五十多歲,入行廿多年。我問:「為何您在廿多歲時才開始入行?」

許師傅答:「年青時「未定性」,而且那時香港工業發展蓬勃,不難找工作。對我們本來是生活在大陸(海南)的這一代人,適應力特別強。文革時吃了不了苦頭,但為著生存,這經歷使我更加懂得自力更生,自學能力強,到港後便在電子廠做過打磨錶殼技工、在船廠當油漆和燒焊、地盤工也當過。」

當許師傅憶述他在國內童年往事,亦道出了他們同一家族,中、港兩地相隔的家人,是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咫尺天涯,當許伯父在港以作謀生時,文化大革命中以打倒封建思想為名,也把中國人傳統所重視的血緣與宗族關係拆散:「文革要破除迷信,不准拜偶像,很多人都把老祖宗神主牌,神像丟到河堙C我們孩子們一邊在河堮輒蝸撳氶A一邊執起河中的神像玩。」

吊詭的是,現在毛澤東的照片在中國成了辟邪的護身符。我問:「神像用來玩?你不怕嗎?」

師傅答:「不怕!怕共產黨也不會怕神像啦!」

紙紥屬輕工業,但眼見許師傅的手擘特別粗,我問:「您的手擘如此粗壯,是否做地盤等粗重工作所致?」

師傅答:「不是,是年青時喜歡玩單雙桿鍛鍊出來的。」師傅繼續說:「廿多年前在電子廠打磨錶殼月薪只有40多元,但紙紥一套衫褲有30元,那時年近卅又想「娶老婆」,便回到伯父紙舖邊做邊學。在此之前,我有時會兼職幫他的,記得最初學做的是神位上的(紅布)花球,到現在,就算香港紙紥業已息微,但還有客人定期找我訂造大型(神壇用)花球的。我敢說,我的手工比其他人要好。」

後來師傅「傳授」了我紥丁燈的基本技巧:楠滅竹才夠韌力作紙紥框架,而沙紙有如螺絲,只要懂得順紋路使用以綑紮縛口並塗上適量漿糊,是非常穩固耐用的。沙紙是一種非常耐用的紙張,師傅說以前的畢業証書都是用它印製的。當與師傅說話時,有位外傭到來光顧買了幾張沙紙,原來它還是做鹽雞的必備材料。師傅幾下手勢弄好的丁燈 ,我結果在家用了兩天時間才做好,單是削竹的技巧已不簡單,弄得的我兩雙大姆指也貼上膠布。至於煮漿糊的也十分講功夫的,其主要成份是麵粉和白帆,攪拌時要順時針方向。

我問:「誰是您的長期客戶?」

師傅答:「車公廟旁的慈航寺院「幫襯」最長久,還有美林村原本是木屋區,半山有間齋堂也是長期客戶。初期沙田很多寺院和廟宇都未有行人路可到達,我們做好的祭品,例如:金屋、金銀橋體積不小,但也要自己背上山送貨。」

我又問:「以前的紙祭品比現在的簡單得多吧!」

師傅繼續說:「是的。最早期的紙祭品基本有金銀紙、溪錢和衣包。衣包包裹著傳統唐裝內衣褲、早晨、衫褲和男裝帽子(女性則沒有)。衣服的圖案和顏色,也比較樸實,只是平摺,沒有包裝。溪錢有如現在的零錢,主要是當「貼士」派給遊魂野鬼,7月14日鬼節銷量最高。以前的溪錢成份純淨,我打開紙箱便嗅到竹味,很清香的。而古代流通的貨幣是金和銀,老一輩人都喜歡一疊疊金銀紙買回家親手摺成元寶,然後放在「打包紙袋」內,一包包寫上先人或亡魂的名字和他們的名字。」

我說:「那豈不像寄郵包?」

師傅答:「是的。包上寄件者和收件人的尊稱則多由道士或我們代寫,不容有失。」原來傳統的家族輩份稱呼在道教儀式中保存得最好。

我說:「那些多位數字的鈔票呢?」

師傅答:「你是說冥幣,是後期才有的。以前冥幣上是印有香港匯豐銀行鈔票的圖樣的,傳聞後來印刷公司被警告才改了現在冥通銀行的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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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至80年代沙田也開始由農村發展成新市鎮,大量公共房屋落成,人口也不斷增加,電話號碼由原有4個在前面加0字變為5個字,有一段時間又改加12字在前,變成12123。人口繼續膨脹,新界東再加6字地區字頭,號碼變成612123

70年代香港人已開始改穿大量生產的西服了,在紙品方面師傅說客人最早期普及的訂製紙品是衣箱和衫褲(俗稱大套)是在80年代興起的,那時售價是二、三十元一套,他一天可以做很多套。但大陸開放以後,大套可在國內大量生產,價格即急降。紙品的種類也開始越來越多,顏色越來越鮮艷,越來越注重立體化包裝。

家庭的拜祭方式原來與居住環境很有關係:「以前還有很多人住在徙置區,地方窄小,唯有在屋外祭,每月平均有一至兩次。在家內多數有灶君神位放房,還有祖先神位,其次是地主、天神、門神、觀音與關帝,全是木製神位。」灶君的安放可能與當時社會情況有關,那時木屋區、徙置區和72家房客的擠逼環境下,常有火水爐倒側引致大火的意外。

我問:「我看電影多了,以為黑社會才拜關帝。」

師傅答:「不是,不同行業拜不同形像的關帝的,黑社會的關帝手持的關刀鋒向外的,其左右不會出現其他英雄人物。我舖的關帝則代表忠義,左右有張飛和另一位結拜兄弟的。」

我接著問:「你認為當代人的「忠」「孝」「義」如何?」

師傅答:「老一輩人父母過世要守孝3年,他們真是很傷心的。這一代人,很多不夠誠心。有些客人一邊買,一邊埋怨說:「又要買祭品,又要向公司請假,又要上山,真麻煩!」我對此大惑不解,拜祭的事,別人強逼不來的。」

691-2123
1990年1月1日起新界東電話號碼前加6字變了7位數字撥號。90年代的紙祭品,款式繁多,越來越注重用塑膠包裝,燃燒時發出刺鼻氣味。價錢是越來越便宜,但也越來越偷工減料。師傅繼續說:「現在客人每次購買的紙祭品種類越來越多,用來載祭品的膠袋越來越大。金條、首、衣包如金銀衣紙般是普遍祭品而已,年青一輩則愛選多花款的紙祭品。貨品越來越便宜,但很多客人仍要講價。以前不會這樣的,說了多少就多少,不會講價,一角也不付少,以表誠心。」

我接說:「現在好些人把講價當成樂趣,一分幾毫也講過飽。你不減價就好像丟了他/她面子似的。」

師傅繼續說:「我唯有售賣不同質量的貨品作對策啦!譬如說衣包有兩種,外表一樣,但內堣ㄕP。這份是我自己包的,內衣褲成人身比例(左上圖),外面的包紙也較講究。如果客人說要便宜一點,我便推薦他/她買大陸包裝的,你看內衣與內褲不成正比的,內衣鈕是印刷的。(右上圖)

我跟師傅說:「一次我好奇打開了爸爸買的衣服飾物紙祭禮包看,原來那些紙祭品都「虛有其表」的,衣服只有前幅,卻沒有不示人的後幅。紙鞋只得鞋面,沒有鞋底的。」

師傅回應:「是的。客人又要平又要靚,紙祭品就越來越偷工減料。有一位客人有一次買了你所說的紙祭品燒給先人,之後先人報夢問他/她為何燒破爛衣給他/她,客人立即買過一些有前後幅的衣服再火祭給先人。」

我笑說:「過不了自己的良心呢!」

當香港人的生活環境不斷改善時,拜祭程序也越來越省功夫。

師傅繼續說:「現在還有多少家庭的厨房會放灶君?門口的門神也越來越少人安放啦!事實很多私家屋苑也禁止擺放。祖先神位仍有很多人會放在廳,但有些人已避免有燻煙,為了家居美觀,也為求方便不再燒香燭,而改用插電的香燭。」

我問:「那為甚麼不見您賣電香燭?

師傅說:「我不想賣電香燭。香燭就是香燭,不是電香,電香是裝飾品,不是祭品。一個完整的祭祀就是要經過點火、燒香、鞠躬和祈求等儀式。電香燭一插電便可,那何來有儀式?何來有祭祀過程,那堥茠爾菑腄H祭祀當中火和煙是十分重要的。」

我問:「是否靠煙燻製造氣氛呀?

師傅繼續說:「不只這樣。火對人類的生存是很重要的,也是儀式的中心。」

我想,火祭除了讓我們紀念先人,還再一次拉近人與大自然的關係。

師傅說:「以前的元寶很多時會一家大細一同摺,以表心意。現在多數是老人家才會摺,想更省時的,會買我預早摺好的,又或者交給家中的外傭摺。」

在後工業時代中,香港人用很多時間工作,也用許多時間娛樂。我們有時間看看今天股票行程,卻省略了對前「人」往事的回憶,對大自然的敬畏。當師傅讓我看紙屋的圖片時,我隨口跟他說:「你會否覺得現實大陸的樓宇也好像紙屋那麼「化學」,忽然會有一天在眼前消失?」師傅只是聽

我問:「農曆與您日常生活有甚麼關係?」

師傅說:「我會用通勝替人擇定時辰結日結婚、搬屋、開張或辦喪事,我這行替人紅白兩事都辦,所以我個人則百無禁忌。」

我繼續問:「有甚麼人需要你替他們消災解難?」

師傅說:「有些孩子哭過不停,其家人便帶他們到來讓我看看,我便執拾祭品讓他們回去拜祭。事後有些家人回來跟我說,拜祭後,孩子即停止哭叫。」

我問:「你如何看這種情況?」

師傅說:「我不能以常理解釋,但孩子膽小是容易被嚇驚的。我的工作性質與心理醫生無異,都是替人解決心理上問題而已。」無獨有偶,師傅的女兒是讀心理學的。

環顧店內四周,兒的擺設好像十年如一,舖頂掛著一個插電的古老電鐘「歷久常新」,依然僅守岡位為許師傅報時。師傅說這鐘由開業走到現在,分秒不差,我希望它 在同一環境中走往將來。躺在沙灘椅有時打遊戲機,有時看電視的師傅說:「這個鐘報時準確,不似電力公司的電標,越行越慢,我交的電費越來越少,卅多年後電力公司終於發現了,要維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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