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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消費、回憶

李嘉言

在現代社會,每個人都會以同一個時間標準安排日常生活,例如:每六十秒為一分鐘。又會以一致的時間在社會進行各式活動,例如:同一個西曆1 月1 日作每年的第一天,每星期第七天是紅色假期星期日。每個人原則上都依照同一時間標準定下個人時間管理,在社會進行日常例行公事或與別不同的活動。時間就在不間段,嘀嗒嘀嗒的一分一秒過去,但消費卻帶給我們另一種對時間的理解。

消費在我們當下的文化中是日常生活核心活動。它不只在工作與消閒之間,其本身就是工作與消閒活動,發生於專制的工業社會急速的節奏下的時空中。其實它也是一種生產工作 (work),全球消費公民每天都在貨架上純熟地解讀每種產品特性,作出消費決定,透過消費生產意義。假日不一定是休息的,假日就是消費的生產高期,我們消費得真勤力。

各種市場分析與設計師會在各種消費場所(如購物中心與電子商務的消費版圖)制訂新消費地理學,讓消費公民永無止境的作出消費決定。那兒的時間地理學只局限在產品循環圈對過時的時間管理。每當新產品出台,之前的產品即使仍是好端端的,即使依然十分合用,但卻過時了。市場用各種促銷手段催促消費者消費。銷售數量要多,自然購買的次數要密。嘀嘀嗒嗒,嘀嘀嗒嗒,消費速度要快。幻想 (fantasy) 是當中的關鍵,在市場操控下,它必須被載於廣告形象中,讓消費者透過商品化物件世界 (a world of commodified object) 引起懷舊幻想進行的幻想工作 (the work of imagination),商品既定價值與意義在被消費,轉化成個人私有的獨特語言。消費的本質在於重複 (repeat),身體的需要是關注點。重複消費規律成了一種習慣 (habit),而習慣有賴規範 (regulation)。即是說,社會創製了一套消費的運作秩序,恰當的位置與節奏作消費規範。日曆上的儀式項目成了消費的溫提示,我們的文化與時間性再不是跟隨大自然的節奏,而是消費安排生活與儀式。我們圍繞消費創造儀式活動,其實是創造了時間,而不是依著時間。例如:每年聖誕節,大家都會用不同的消費方式籌備聖誕presale (預售),慶祝聖誕on sale(大減價),管理聖誕,聖誕過後還有annual sale(歲晚大減價),讓我們為下個聖誕已作出準備,我們整年時間都在消費聖誕。在消費努力宣傳下,聖誕與新年與復活節差不多,大家都繼續外出消費,日曆上每一日沒多大差別,天天都是消費日,時間空間的內容越來越趨於同質(homogeneous)。懷舊與慾望共存,以尋找既定的歡愉。大眾消費其實在時間管理上是規範(regulation)所建構恆久的,連接的,持續的卻朝生暮死的瞬間時間 (ephemerality)我們渴望管理瞬間皆因我們知道它是永久的瞬間,有信心它有持續的一致性 (consistencies of the continuous),所以對新的事物再次感到快樂(happy),希望繼續經驗下去。

在資訊爆炸的全球化後現代社會中,時間被壓縮,是無約束的,也是無限的。資訊產品在全球化流通不單是隱形,且可以完全抽離於人類的身體,經驗,嘀響的時鐘拍子,它不可逆轉的改變了時間觀。我們不再把時間區間以顯示彼此位置與關係,時間不須要再被讀出。時間在此是無邊界的,已喪失了重要性,而成了個人的事情。消費中介(mediate)時間,消費時間是去社會化(de-socialized)

不過,這種無邊界的消費時間觀尚未超越日常生活的時間性,我們仍在日常生活的時間中有參予,時間仍是有限的資源。因此,在無限的消費中,時間成了鬥爭的場所(the site of struggle),媒體上大量曝光的大小事項都在鼓勵我們積極參予消費,廿四小時購物模式撫平了時間的區分。無限的消費時間觀,是全球化的,壓縮的,同質的,連貫的瞬間時間,是對有限的時間資源下的不敬 (no obeisance)在消費中我們消費時間,在時間中我們消費,也同時被消費,我們消費我們的生命。

生命中的時間是有限資源。哲學上,時間是先設的(apriori),我們的存在就在經歷歲月如梭的時間,一去不返。 “Time and tide wait for no man.”,歲月不留人,如果時間會消逝,那是因為它不斷的改變,亦即是說時間是永恆(eterntity)的對立。但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啟迪》(Illumination)中的「普魯斯特的形象」中提供了抓住消逝時刻的關鍵:如猛虎跳躍的非意願記憶 (involuntary memory)。

「我們都知道,在[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並非按照生活本來的樣子去描繪生活,而是把它作為經過它的人的回憶描繪出來。...對於回憶的作者來說,重要的不是他所經歷過的事情,而是如何把記憶編織出來,是那種追憶的佩內羅普(Penelope)的勞作,或者不如說是遺忘佩內羅普的勞作。難道非意願記憶,即普魯斯特所記mmmoire involontaire,不是更接近遺忘而非通常所謂的回憶嗎?在這種自發性的追思工作中記憶就像是經線,遺忘像緯線,難道這不是佩內羅普工作的對應物,而非像似物嗎?...」

班雅明(1998:198)

非意願記憶是有意願記憶(voluntary memory)的相反,它不是那些攪盡惱汁去謹記的過去經歷,亦即如像佩內羅普編織的勞作[1]一樣,通過日常生活遇到某些事物或事件而召喚(evoke)昔日事情的回憶,亦即睹物思人之意。睹物思人既然是偶發的,便會超越一切常規的時間性,也不能按過去的先後預先鋪排。「記憶就像是經線,遺忘像緯線」。它的偶發是因為記憶有若浮冰,只有少部份浮在意識裡,其餘則潛在非意識裡,亦即是忘記在記憶裡,才能有朝一日不經意的把它叫喚出來。織錦之所以美必須有其背面斷斷續續的圖案來支撐,回憶間斷得有如背面編織,它閃現時是七零八落,看似疏散,又是沒有要點的故事,但它卻是正面圖案的對應物,沒有背面也不會有完成的織錦。過來說,是編織者把它弄得夠緊密才有正面花紋的出現。消費所懷舊的是從未失去過的事物,不像回憶,奧德修斯已不再在佩內羅普的身邊,懷念對她才每一刻都那麼珍貴。要失去過才懂珍惜,普魯斯特覺察到人之大限將至才會《追憶逝水年華》,回憶他幸福的挽歌,用僅有的現在抓緊錯過的過去,再譜出將來的新意義,新體驗,是我們自身細緻,有質感的經驗基理 (texture of experience)。相反,消費的時間是對永恆與狂喜的追求,此刻與那刻無異,是不休止地尋找朝生暮死的快樂。那裡經歷的事物太多,節拍急速,以致我們感觀受著過度刺激,漠視了事件的內涵與意義。我們面對很多事,卻只是一知半解,經歷淺薄得有如孩子般的「天真」。因為我們跟本捉不住時間,讓它白白流逝,時間便是空洞的時間,我們也隨之而衰老。衰老是因為我們欠缺經歷,但回憶是比SK II更有效的抗衰老妙藥,瞬間重返青春,為當下的我追逐過去,給它再做意義,經歷變得豐富。外表仍會衰老,但人老心不老,內部的回憶使人如虎添翼。正因回憶不按理出牌,至使生命中的時間有不同的節奏,快與慢,音色輕與重,高潮就在完結前一刻到達,然後全歌即時結束。回憶不是過去的那樣,而是把那個過去帶到現在,用想像把兩個世界連結於一起,產生獨特的時間經歷,它是更實質的經歷,更貼近現實。回憶沒完沒了地,出其不意遊走於不同時空,是繁複交錯的時空使生命精采。當消費是去社會化的個人時間時,回憶早已是孤獨一刻。它不能假手於人,也不能與人共享,它只有對自身才有重大意義。卡夫卡的小說與佩內羅普的織錦原本只供孤芳自賞,我們的回憶也如是。我們的時間是眾數的時間 (times),文化就在時間爭奪的場域發生。


[1]德修斯(Odysseus)是希臘神話人物也是特洛戰爭中的英雄,因得罪了海神而在海上飄流多年。其妻雖受各國國皇迫婚,但對他仍非常依戀,決意要等他回來,便想出折衝辨法以延婚事。她告訢各國國皇待她編織好一塊織錦後便會再婚。但她每天晚上都會暗地裡把白天織好的部份拆散,待明天再編,於是編織的工作沒完沒了。


參考書目:
漢娜・阿倫特()張旭東,王斑()(1998)ㄜ} :本雅明文選香港::牛津197-213

Silverstone, Roger (1999) ‘ Consumption’ in Why Study the Media? London, Thousand Oaks and New Delhi: Sage Publications. P.78-85.



本期關鍵詞彙 -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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