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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探「可持續發展」概念雜誌之「持續」出版

許惠敏

簡介

一九九九年,行政長官董建華在施政報告中清楚闡述,若要把香港建設成世界級 都會,成為一個整潔、舒適、足以自豪的美好家園,我們需要從根本上改變觀念。市民、商家、 政府決策局和部門都應該通力合作,一起實踐可持續發展。

「在追求經濟富裕、生活改善的同時,減少污染和浪費 ;在滿足我們自己各種需要與期望的 同時,不損害子孫後代的福祉;以及減少對鄰近區域造成環保負擔,協力保護共同擁有的 資源。」(《一九九九年施政報告》)。

相隔四年後,持續發展委員會( Council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正式成立,同時撥出為數一億元的「可持續發展基金」(下稱基金),鼓勵社區組織推廣可持續發展的概念。「S+E+E計劃」是基金首輪撥款資助的其中一個項目,計劃包括在一年內出版四期以可持續發展為主題的概念雜誌,於是《SEE》季刊,正式於二零零四年九月出版,以免費派發形式供市民自由取閱。

四期免費派發的概念雜誌已經出版,隨著一年的資助計劃完結,雜誌由免費派發轉為收費出售,第五期已於零五年十月二十八日以港幣28元出售,第六期亦將於零六年初出版,在被喻為商業掛帥的香港,挾著「可持續發展」概念的另類雜誌,投進競爭劇烈的出版市場,在香港現時的社會脈絡中,如何能夠鑽出少許生存空間?走上「可持續出版」之路?

根據威廉士( Raymond Williams )的界定,文化是「生活的全部形式」( Culture as a whole way of life ) [1];從廣義來說,可被理解為一時一地一社群共同擁有的生活方式,對當時當地該社群具有某種共同意義,可以與藝術、政治、經濟、消費等息息相關,意義亦因而得以承傳。文化與經濟從來難以截然二分,讀者以28元買一本《SEE》季刊,這個看似平凡不過的「經濟」活動,可能已啟動了非常複雜的文化循環系統。

保羅杜蓋伊( Paul du Gay )與斯圖爾特•荷爾( Stuart Hall )等學者提出的文化流程( the circuit of culture )的研究模型,這個流程由五個環節組成,包括生產( production )、呈現( representation )、消費(consumption )、身份認同( identity )、規管(regulation) ( 保羅杜蓋伊,1997)。本文將從生產與呈現兩個環節進入《SEE》季刊的文化統程,試圖從文化經濟學角度探討上述問題。

社會背景
近年,民間對「可持續發展」這個詞語,無疑已不再陌生。若要認真地談到何謂「可持續發展」時,相信不少人也會對這抽象的概念,摸不著頭腦。根據持續發展委員會網頁,持續發展的概念是:「我們要改變觀念,使經濟及社會發展與保護環境的需要全面融合。政府和 社會各界人士也需要攜手合作,為香港建設可持續發展的未來。」能夠說出上述官方答案的人,可謂絕無僅有!

過去在殖民政府的管治下,香港人不談民族,少理政治;九七回歸之後,經濟泡沫爆破,政治爭拗不斷,特區政府容讓中央再三釋法,香港人開始不再信任政府,零三年「七一」遊行,五十萬人行出來,令政府不得不徹回廿三條立法,為香港帶來了劃時代的轉變;接二連三的社會及文化政策問題,紅灣半島、西九龍文娛藝術區、領匯、中區警署古蹟群、大嶼山發展區等事件,民間聲音浪接浪,亦意味著民間社會的興起,不少港人醒覺公民參與、由下而上的公共政策釐訂,對建設未來可持續發展的民主社會非常重要。

回歸以來,香港主流媒體受到多方面政治經濟滲透,編採制度在金錢至上的商業經營模式下,自我審查的情況日趨嚴重,收窄普羅大眾的言論自由空間;近期處理如西九文化政策、世貿會議、普選與政改等具爭議性社會事件時,主流媒體的報導往往便評為膚淺表面、過於簡單化、傾向兩極化,以致監察政府及作為公開討論平台的功能備受質疑,支撐著整個傳媒行業的『專業權威』也面臨失守。在科技資訊流通、新聞工作可以DIY的多重挑戰之下,再加上七一遊行,孕育了公民媒體運動(Media Activism)的出現,創造另外一種的媒體生產與消費,獨立及另類媒體紛紛湧現,零四年登場的《SEE》雜誌亦算其中一員。

另類主題雜誌的呈現
根據持續發展基金網頁的資料顯示,「
S+E+E 計劃」是一個獲「可持續發展基金」資助的一年計劃,獲資助$232,490 出版四期名為《SEE》的刊季,以及製作一個推行資源轉贈或互換計劃的互動網頁。該計劃的發起人包括郭惠玲、鄭敏華及陸迎霜三位女士,均曾任職記者,主要報道有關環保及城市規劃的新聞,後兩者亦修讀城規課程,皆屬專業人士。

由於《SEE》的出版是由政府資助,其資助額僅足用於製作及印刷的費用,故首四期的《SEE》並沒有賣廣告,只靠本身網頁、雜誌口號、商標及媒體報道,將雜誌呈現於大眾眼前。從大眾傳媒中接觸有關《SEE》的報道的機會不多,在不足二十次的報道中,多集中報道三位發起人創辦雜誌的故事及緣由:「三個曾當過記者、同對環保有一份堅持的女士,走在一起創辦了一份以可持續發展為主題的雜誌。」[2]至於對雜誌直接的描述,「也許一本非主流的香港雜誌,可為主流雜誌提出啟示……香港第一本也是唯一本「可持續發展雜誌」」[3]、「一本打著潮流口號,卻擁有反潮流態度的雜誌、」[4] 、可見,《SEE》代表著非主流、反潮流、邊緣、有態堅度與堅持,而全本雜誌採用100%環保紙及大豆油墨印刷,其環保形象,可謂不解自明。

根據「S+E+E 計劃」的網頁對雜誌的介紹:「一本可持續發展主題雜誌……你手上的S+E+E,是一本生活雜誌,是一本分享生活態度的雜誌,SEE為了擴闊視野,SEE也為了回顧與前瞻;可持續發展是一個追求人文Society、經濟Economy,與環境 Environment三者平衡的思考框架,SEE是在此框架下思考生活。」

將上述簡介文字具體地呈現在大眾面前,非得靠雜誌口號與商標不可,「雜誌的口號 『細味生活,抬頭有新發現』──就是為了提醒你我每日匆匆路過,而又忽略了的身邊的人和事,從中體會環保的可貴。」1 代表著雜誌的商標,是一隻眼配以三個相同大小的英文字S+E+E,以地球作眼睛的瞳人,姑且勿論是否了解何謂S+E+E,呈現在接收者面前的符號,包含著用眼留意全球發生的事情的意義,廣闊的視野,也突顯雜誌的跨地域性。發起人鄭敏華補充說:「看全球之餘,也不能輕忽本土的事,所以加插了黑色毛筆的素描作眼簾,就是提醒不要忘本,緊記中國傳統文化!」(本文直接引述鄭敏華小姐的說話,均出自筆者與鄭小姐的訪問內容)

首兩期的《SEE》出版過後,「S+E+E 計劃」已完成一半,不得不謀對策,發起人於是籌組公司SEE NETWORK,為將來能持續地出版作準備。「思網絡(SEE NETWORK) 是「S+E+E 計劃」的延續……在香港透過另類知識型的媒體,提供穩紮的知識基礎,讓大眾理性地討論、參與長遠的公共政治制定。」(摘自 SEE 網頁) 第四期季刊的「SEE人夢話」(即一般刊物編者的話)SEE NETWORK 作為本港一個集傳媒與城市規劃專業於一身的獨特組織,期望以文字,進而以行動,為今後保存舊區特色略盡綿力。」由第三期開始(零五年五月號),'VISION TO ACTION' 便成了'SEE NETWORK LIMITED'的口號,擺脫「紙上談兵」的印象,帶出《SEE》由相信到行動的生活實踐,呼籲以實際行動關心環境與身處社區。思網絡這種形式的呈現,也是要喚起讀者對自身公民身份的認同。

首期收費的《SEE》(第五期)出版前,雜誌曾經獲地鐵公司贊助站內的免費廣告,每當乘客搭著扶手電梯徐徐而上/下時,呈現眼前的便是「我站在必列啫士街開無限」的廣告口號,還有'”SEE WHAT YOU MISS”提醒乘客留意、思考之餘,也顯示雜誌能夠從身處的城市的角度去思考,珍惜那錯過了的生活,開拓未來無限個可能,就是一種生活態度的取向。

第五期《SEE》更開宗明義自我界定為:《SEE》期望香港邁向知識型經濟及可持續發展,堅守知識傳媒的崗位。」目前《SEE》季刊的派發或銷售地點,主要也是各關注環保的社會服務團體、大專院校、二樓書店或大型連鎖書店等,與知識型傳媒的定位,互相呼應,讓《SEE》季刊讀者將自己置放於知識份子這身份中。

整體而言,從《SEE》的口號、商標、廣告、封面設計、印刷,所呈現的是一種有格調、環保、非我族類的感覺;既跨地域,卻很地道,緊貼生活社區;非要提供答案,而是啟發深入思考,探索無限;《SEE》季刊成為一種文化符號,賦與讀者與別不同的身份,是自命有品味、有文化、獨立思考、非隨波逐流一族的象徵,也是現代人對強調自主、拒絕妥協、熱愛生活、細味人生的生活態度的一種認同。

創辦者主導的半開放生產模式
根據 Chris Atton 對另類媒體的定義:「以非標準化、非常規而又具創意的模式來生產及分銷……同時為被排拒於主流媒體生產體制中的人提供民主的討論溝通平台,以具參與性及反省性的模式營運生產。」(Chris Atton,2002)作為一本另類雜誌,《SEE》充分彰顯了上述模式的可能。

由於資助額有限,雜誌所有編採人員打從第一期開始,便以義務形式協助雜誌的出版。打從創刊號開始,雜誌已表明SEE 雜誌及網頁,本身是以義務性質運作,雜誌仝人期望往後日子也邀請抱有共同信念的讀者一同參與編採,讓 SEE 成為一列往前行的火車,長鳴的氣笛聲能呼朋喚友,起點雖只有三名對旅途充滿好奇的乘客,但每到一站會有更多旅客登車,一同探索前行未知的路。」(摘自SEE網頁)

 一般主流媒體採用的是一種由上而下的管理模式,由主編們決定要報道的題材,分配多受過專業訓練的記者去採訪,成果則再由各級的編輯把關(Gate-keeping),整個過程沒有預算讀者的參與。《SEE》由前傳媒人創辦,廣邀讀者參與又能否脫離主流媒體慣用的生產模式?讀者可以有甚麼形式參與?

《SEE》季刊的內容離不開城市、經濟與環保三個範疇,主題式報導包括本土旅遊、保護維港、保留中區警署、舊區重建、可持續消費等,創刊號由發起人包辦大部份的編採、工作,由第三期開始由義工負責採訪、撰文的內容比重則維持在一半或以上。在第四期的「SEE人夢話」中,雜誌再度公開邀請讀者的參與:《SEE》仝人從來都一樣是簡簡單單,無權無勢,盡力而為,這些我們都深深明白,我們都歡迎充滿熱誠的您,同樣放膽踏出第一步,只要我們都相信 Impossible is nothing。」

鄭敏華不諱言:「起初根本無讀者可言,所有首期的義務編採人員,多是具傳媒背景或學界友好,後來才漸漸有讀者加入,由專業人士到大專生的不同界別人士都有,每期沒有固定編採班底可言,大部份義工均以 One-off 形式參與,沒有formal的會議去訂定主題與內容,有時單靠電郵聯絡決定,一切彈性處理。」第五期《SEE》季刊的內容,義工參與部份佔七至八成,不少內容的修改或欄目的增刪,是基於讀者與雜誌的互動,也體現了在文化流程中,消費扣連著生產的關係。

鄭敏華透露:「首次義工會有廿多位讀者出席,短期內也不會聘請全職的編採人員,仍以義務性質運作,實際上,為義工安排恰當的工作,讓他們發揮所長絕非易事,還要兼顧思網絡的其他業務,加上雜誌內容既要知識為本,又要貼近群眾,有限的資源與空間底下,雜誌仍維持季刊的形式出版。」採用的是一種既非完全脫離由上而下的管理模式,卻又有限度地實踐著民眾參與的生產狀況。

持續出版路向:何去何從?

鄭敏華重申資助機構沒有在內容、生產模式等各方面對《SEE》季刊作出規範。相反,投進商業市場卻無可避免地跟隨某些市場規則,同時又要成就另類的信念,有形與無形的規管,對《SEE》季刊的持續出版有何影響?

思網絡提供的服務多與城市規劃有關,包括顧問意見、資料搜集、研究、出版、項目統籌及公眾教育等,出版《SEE》季刊是其中一項主要業務。換句話說,思網絡是《SEE》季刊的重要經濟支柱。話雖如此,鄭敏華強調:「前提要與可持續發展的 S+E+E 信念有關,例如《SEE》季刊與環保組織合辦 『香港大專中生眼中的良心機構選舉』,就是要讓公眾關注企業社會責任問題;無論如何,最終希望達到公民參與社區建設、規劃的目的。」正因思網絡獨特的定位為其帶來機遇,引來灣仔區議會委託統薵及執行『尋找灣仔未來─市區重建策略檢討』的項目,項目包括出版三期名為『灣仔街紙』的市區重建策略檢討公民參與文件;現正與觀塘區議會洽談另一類似的計劃。

據鄭敏華接受傳媒的訪問時表示:「粗略估計,要賺回人工及成本,雜誌營業額每年至少達200萬元,純利需有100萬元……小眾雜誌如有2000冊銷量便可生存」[5]目前為止實況如何?鄭敏華坦言:「訂閱數字與1000 訂戶的目標仍有距離,銷售量則尚可貼近1000 的指標。」鄭敏華表示:「沒有做過大型而又具科學性的統計調查,從訂閱及問卷調查資料等或電郵查詢來看,讀者多為知識份子並具大專或以上程度,屬愛思考而又關心社區與環保的一群。」

思網絡的各種業務雖可提高雜誌的認受性,亦有助接觸雜誌的讀者群但作為一本自資出版的雜誌,即使編採工作得義工協助,也得發展長遠開源策略始能持續發展;換言之,必須遵守主流商業雜誌的營運規則。現時讀者可以透過一次過全年訂閱,亦可到各大小書報攤或特約銷售點講買,不過售賣主流雜誌的書報攤始終非另類雜誌的主要銷售點。鄭敏華認同:「當務之急是加強市場推廣,拓展雜誌的銷售點,擴闊能接觸特定讀者群的網絡,提高雜誌的知名度。」

廣告客戶無疑是媒體營運的重要經濟來源,第五期《SEE》季刊的廣告比率大增至25%,不論是一般產品廣告或內文式廣告(Advertorial)皆與雜誌概念有關,例如企業社會責任、環保、再生能源等,是刻意挑選還是純粹偶然?鄭敏華指出:「以《SEE》的知名度,根本沒有選擇可言,既然讀者關心這方面事情,自然吸引同類的廣告客戶,若他朝有話事權時,當然要顧及雜誌信念與形象來挑選廣告,況且我們不求賺大錢,只求收支平衝吧!」

對消費促成另類生產的堅持持

第五期《SEE》季刊的「SEE人夢話」:「文字從來都應該是知識的追求,與自我反省的紀錄,亦是讓人從紀錄中再探索、再紀錄……閱讀這個行為究竟何時是付出,何時是收穫?……參與《SEE》雜誌義務工作的朋友,可能也分不清自己其實是付出,還是在收穫。」《SEE》季刊的生產主要靠義務的編採人員,讀者消費雜誌後,又可投進雜誌的生產網絡中,某程度上若雜誌能持續出版,生產與消費便可循環不息。

那怕只是個人消費習慣多點考慮環保因素,還是中學生學生會轉用環保紙出版校刊,或是推動整個社區參與舊區重建計劃的參與,也是「可持續發展」概念雜誌堅持「持續地」出版的理由,28元的消費促成另類的文化生產。持續出版或許沒有實質的「經濟」回報,從微觀的生活態度的改變,到宏觀的社會發展模式,卻帶來另類的「文化」回報。

思網絡與《SEE》季刊的持續出版,息息相關,既是其經濟支援,亦是讀者群的供應商。《SEE》季刊的「思開無限」與思網絡的「Vision to Action」所呈現的,是一種「從思考到相信再行動」的生活實踐;雜誌的生產是資料的整理與知識的再現,雜誌的消費是讀者對知識的消化;當知識作為思考的基礎再衍生行動時,消費便同時是生產;社會政策制定的參與,就是對公民身份的認同。鄭敏華表示:「運動的發生不僅限於上街遊行,媒體是有能力影響市民甚至政的思想與行為,文字傳媒當然不例外,可以帶來生活模式的改變,也就帶動整體社會文化的轉變。」 

參考資料

英文參考

Atton, Chris (2002) Alternative Media. London, Thousand Oaks & New Delhi: SAGE Publications.

 

中文參考

保羅杜蓋、霍爾等,《做文化研究──索尼隨身聽的故事》,商務印書館 ,1997, 1-40。

《SEE》,第一至五期,思網絡,2004-2005

 

網址

SEE project 網址: http://www.project-see.net

可持續發展基金網址:http://www.susdev.gov.hk/html/b5/sd/index.htm

 

注釋

[1] Raymond Williams, Culture and Society, 1958.

[2]「獲可持續基金資助3 前記者辦環保雜誌 《明報》,20041030日。

[3]「免費的啟示 另類雜誌出路」《文匯報》,20051028

[4]「思我城」《明報》,2005106日。

[5]「運用專長 記者創辦概念雜誌」《Jump出明天》20059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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