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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概念

黃宇鵬

在公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文化裡,歷史是一門藝術,對古希臘人而言,每一門藝術都會有一位女神作為它的繆思 ( muse )。像其他藝術一樣,希臘人安排了記憶女神作為歷史的繆思 ( muse )。希羅多德 ( Herodotus ) 被西方人稱為歷史之父,但他的著作裡寫的全是他自己耳聞目見的人和事。事實上,整段古希臘文化裡出現的歷史著作全是作者的同代歷史,不會像司馬遷的《史記》那樣,連遠古初開的三皇五帝等傳說人物亦寫進史籍裡。當中的因由是因為希臘人認為歷史是一門記憶的藝術,而人的記憶當然限於個人耳聞和目見的同代事物而已。

最值得注意的是古希臘文化的歷史概念跟現代的歷史概念迴然不同。從十九世紀開始,歷史隨著各種社會科學變成一門現代學科。社會科學當然強調學科的探討對象和探討的方法符合科學和客觀的準則,作為一門現代學科,歷史的處境卻十分尷尬。歷史的研究對象是過去發生的事,既然是過去發生的事,怎可以知?即使知,怎樣才能達到科學和客觀的準則?十九世紀的一些思想家試圖將歷史與其他學科看齊,主張過去發的事有客觀規律,研究歷史因而像科學探討一樣要發現歷史的律則。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是這一派思想家的代表作,馬克思的「歷史唯物論」( Historical Materialism ) 亦曾經被蘇聯和中國的學者看成是一套剖析客觀的歷史律則的理論。即使是二十世紀,仍有英國的思想家如湯恩比(Arnold Toynbee , 1889-1975 ),企圖將歷史歸納成一套普遍律則。

另一方面,由十九世紀開始有許多學者反對將歷史歸納成某些律則,認為這樣反而令歷史變得更不科學,甚至變得教條。在十九世紀法國思想家August Comte 提出的實證主義 ( Positivism ) 的影響下,十九世紀的歷史學家普遍認為研究歷史可以很科學,不過要緊守門戶,不要奢望找出歷史定律。研究歷史的工作應限於發掘和驗證史料,建立史實,將史實重新整理後再作分析,然後才嘗試解釋一件歷史事件和另一歷史事件之間的因果關係。十九世紀的德國歷史學家蘭克 ( Ranke ) 是這一派學者中最著名的人物,而廿十一世紀主流歷史學家的見解仍未有超出蘭克的層次。

所以歷史其實有兩個極端,一是原本作為一門藝術的古希臘文化傳統,另一端則是歷史在近代社會成了現代學科,強調科學的地位。藝術和科學最大的分別在於前者必須訴諸情感 ( emotional appeal ),後者卻是排斥任何情感因素。因此要解決歷史存在的兩種極端,不可能想當然地說要在藝術和科學之間取得平衡。但也不是要在魚與熊掌之間取其一,古希臘文化的歷史概念早已變得十分陌生,即使是當今從事歷史研究的學者亦不一定明白當中的意義,反而科學的地位穩如泰山,因此必須先行理解歷史作為一門藝術的意義何在。

任何一門藝術都必須訴諸情感,因此令人動容的藝術必定不會是無關痛癢 ( irrelevant )。忽視歷史原是一門藝術,一味強調歷史要客觀和科學,歷史就會變得很沉悶,而且無關痛癢。藝術創作總會懷著某種目的、或因某種緣故,不是任意亂來的( never a random act )。可惜在我們當前的文化處境,歷史已變得無關痛癢,例如香港中學的歷史科一般總認為只有蠢人才讀,要死背書。香港中學的歷史科強調的恰好是客觀和科學,完全忽視歷史曾是一門藝術,因而不但沉悶,而且往往無關痛癢。有關將六四血腥鎮壓寫入中學歷史教科書的論爭便最能說明問題,開始時反對寫入中學歷史教科書的理由恰好是事情發生的時間距今尚短,不能客觀和科學地探討問題;這種見解恰好是要排斥任何情感的因素。即使後來在輿論壓力下,把六四寫進教科書裡,也不過是瘳瘳幾句,一副無關痛癢的,完全沒有觸及事件涉及的公義問題。或許在當今的文化狀況底下,不可能恢復歷史是一門藝術的古希臘傳統,但卻仍須要理解歷史曾是一門藝術的意義,起碼讓人知道強調客觀和科學之餘失去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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