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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好好守護我城的身體

蕭俊傑

無的放矢的校園驗毒計劃
不用叫青年人盡所謂公民責任支持校園驗毒,或甚麼政府尊重家長意願讓步不交驗毒資料給警方。不如回答,校園驗毒是否有效的禁毒策略吧。由最基本的收集正確樣本,到阻嚇吸毒、販毒的策略,以及其他配套,校園驗毒其實全無說服力。練乙錚先生在信報八月的幾篇文章,早已引述多個嚴謹的學術報告,證明驗毒和禁毒沒有必然關係,而政府提出的理據卻是斷張取義以及引述小布殊政府的公關文字(參<政府自知校本驗毒有效性毫無根據!>,練乙錚,<香島論叢>,《信報》2009年8月6日)。如練乙錚先生的資料無誤,那政府推出驗毒計劃已涉及誠信問題,政府和支持驗毒的人士是否需要回應這些合理懷疑呢﹖

公共政策不是公關修辭。無論在政府、學校、家長眼中的抗毒戰爭有多嚴峻,有多刻不容緩,總要面對現實找對方法和支持對的方法吧。政府再聽那些所謂Spin doctor獻計,多找幾個公關當政府的「無間道」,替自己在報章日日猛轟「學生人權大過天?」,也只是不面對現實和不科學的表現。

一位大埔區校長在電視新聞說的很傳神,描繪了政府在內一眾家長的對社會實況力不從心﹕「反正沒甚麼辦法,一試無妨﹗」

「反正沒甚麼辦法,一試無妨﹗」當然沒有辨法。因為那是同學們幾個關上門做的事情。門,不是自己上鎖,是同學自己跑進去﹔同學服用的毒品,不是誰用槍迫他們,是他們真金白銀買回來,基本上也是他們自己張開口,吞下,然後感覺良好。就算後果如何是對是錯,也是同學認為自己生命需要更多即時快感,是為自己那一刻的生命下的其中一個定義。

要是同學原來是如此「自主自發」,決意服用毒品。天造之材,有手有腳,要阻止他們,家長和校方又怎會有辨法﹖更何況政府﹖

這種家長的有心無力,跟其他「毒害青少年」的沉迷上網、打機、色情資訊,道理其實也是一樣。無論支持任何道德、心理學、宗教、醫學立場,我們都要接受,這裡不是實驗室,也不是課室,這裡是社會,任何對道德、身體健康、教育的期望,都要放在社會脈絡去處理。社會脈絡,就是關係。而這裡指的就是校園裡的關係,家庭裡的關係,成年人(指的是一心希望介入年青人生活的群組)和年青人的關係。當成年人運用公權力,限制年青人的選擇,那是可能的,卻不能控制他們更不能改變生命,改變慾望(例如甚麼無毒校園、健康互聯網)。這就是公權力的限制,是遊戲規則,成年人包括政府在內,必需務實,以及調整他們對任何以禁制和檢查為本的政策的期望。

此外,除了驗毒政策的殘缺,社會關於青少年濫藥的說法,以及政府的宣傳,都留下了一條不容忽視的問題﹕既然吸食毒品的後果是失禁、肝臟受損、腦部受損、頭髮脫落、死亡,如此傷害身體,為何吸食者還是樂此不疲﹖人不是不會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嗎﹖

那麼,究竟是政府誇大了,還是,以上吸毒的身體傷害是真實的,只是年青人年少無知,誤交損友,被蒙騙而濫藥﹖還是,年青人他自己選擇吸進外來的毒物,進行「慢性自殺」﹖

如果以上兩個都是合理的理解,那麼禁毒不是很客易的事情,就是最困難的事情。若只是前者,那麼即是人還是愛護自己的身體,只要宣傳毒害就可以了,讓人們有充分資訊保護自己身體﹔如果是後者,那麼社會要處理的,便是自殺,是一大群希望結束己生命的年青人。如果社會真心幫助他們,投入的資源便更多,要處理的命題就是﹕「為甚麼這些年青人要結束生命﹖」。

不過,似乎這兩個解釋都不太乎合現實。吸毒似乎又不等如自殺,同時又不只是年青人受騙才吸毒。要不然,政府那麼大力宣傳關於毒品對身體的影響,人人豈不就自動醒覺保護自己的身體嗎﹖

那麼,放在眼前的是會佔據身體的外來毒物,究竟人們面對它的態度,在「受騙才不保護自己」以及「人選擇自殺」以外,有何解釋﹖

毒品是怎樣的問題﹕濫藥只是個醫學問題嗎﹖
快感是濫藥的主角。政府、學校、社工也許不會提起。吸毒的快感在主流論述,被簡化成單純的化學作用。是化學作用,是假的,本來是不屬於身體的,也是沒理由不驅趕開去的。

是的。要是人的身體徹底給外來的化學作用傷害和操控,令身體失去生產各樣快樂的可能性,那是值得正視的。

可是,這種化學上控制,只是解釋身體的一部份。我們不能把醫學解釋等同身體的全部意義,正如人的生活不應只理解為一連串化學反應吧。快感不只是藥物產生的單一化學反應。正如每一次醉酒,感覺也不一樣吧﹖

快感的輪廓
不一樣,因為,感覺是複合的。藥物激發著獨特的身體,任禁忌放下,讓身體激烈展示快感(或其他情緒吧)。藥物激發身體,身體也讓氯胺酮帶動。

吸毒的迷幻,是否徹底的瘋癲﹖是否是人完全失了秩序和自我﹖我暗自想像,但推斷這是不真實的。有沒有啪了K仔的學生失了常性,把功課都做好交給老師﹖大概沒有。這不是失了自我的其中一個可能性嗎﹖徹底的瘋癲不是甚麼也可能做﹖大概不是,可能性,就只有人們沒有徹底失去自我意識,也不讓激烈的身體/激烈的身體也不讓自己做這些嘮叨的事情。

如此一說,迷幻就不只是把意識徹底操縱的化學反應,而是化學反應、結合了自我意識,跟身體互相激發的身體展現。身體展現意識,化學物剌激身體,身體可能再爆發壓抑力量,超越日常身體規訓,去表演意識。

所以,我們不能只維持「藥物操控身體」的單一角度(不代表這觀點全無價值)。而是,迷幻是「外來物結合了意識」。因此,我們認為「根治毒害」就只是戒毒,然後把人放回原處「投入社會」,期望把那人的命運「還原」,這種思維是否還要再深化下去﹖

我城的身體-當身體運行在社會軌跡
我們不能認為,人們只不過偶爾失控才容讓外來物影響身體。身體和剌激身體之物,在城市生活中根本是唇齒相依。垃圾食物、零食、味精、煙草、人造色素、酒精、煙草,不也是常伴左右充滿感官剌激的外來物嗎﹖我們沒人把垃圾食物和毒品放在一起談,因為一般來說,毒品對身體的傷害來得較快和顯著,而公權力會懲罰吸毒者,所以毒品的感覺便較危險了。但卻不代表煙酒垃圾食物不給身體帶來傷害,只是傷害沒那麼即時顯現,所以人們才可以採取駝鳥態度,享受至上;健康﹖就是「食鬙講」,再自嘲「無咁好彩」會「中招」,真係中招就「買得六合彩」喇。

當城市生活的意識,充斥對身體如此犬儒的態度,如此今朝有酒今朝醉,「索K」也就不再是令人費解,不再只是一小撮人放棄自己、自毀。K仔不是庇霜,不是一服必死。一服必死還比較易理解為「自殺」,但問題是K仔也有其「安全服用」方法,令人可能無咁快「領洁v,所以性質反而可能跟人們看待垃圾食物和傷害身體的消閑態度相似。索K的確是自殘的,但服用毒品不只是年青人他自己年少無知而自殘身體,更是無知、犬儒而自殘的都市消閑飲食生活模式演化出來。

自殘的消閑生活,是人在消磨不幸
自殘的都市消閑生活模式,我們的身體都習慣了,成了一種生活指標。某個星期天早上去了髮型屋理髮,洗頭的朋友跟我聊起來。他奇怪我明明放假,那麼早便起來理髮,便說﹕「你今日實係好忙啦,要跑好多場呀﹖」但我不是,我真是空空如也沒特別的消遣,但為免他追問便說是了,然後他說下去﹕「難得放假梗係玩盡去啦。最好就同朋友食晏,食完唱KK完同女朋友食晚飯,之後睇場戲,睇完十一點幾送完女朋友返屋企再同friend落尖咀飲洁A又有人打蟈N再飲多轉,頂唔順先打的返屋企。」我說工作很累,放工其實都沒甚麼精神了,他搶答﹕「返工就無精神﹗放工去玩就成個醒曬喇。平日放工就幾大都要照玩﹗」

大家可能想,這位朋友的工作大概做不長吧。如此生活,又怎有體力好好工作﹖相信不少有工作在身的人,消遣起來也會更有節制。不過,所謂節制,我看到的終究是「量」的節制。但是我們餘閑生活的性質,還不是等如消遣,還不是吃力的剌激視覺、聽覺、味覺﹖消遣的生活,就是不斷剌激身體,延續快感,或延遲苦悶和憂慮感覺的出現(例如星期日晚上太早回家,就好像意味假期完結,同時意味快要上班)。消遣生活的本質,像熱愛吸煙的朋友「駁煙」一樣,即是把煙一支換一支不停吸下去,延遲快感消逝。但延遲快感消逝,只是都市悲劇的一小情節,還有酒樓、茶餐廳、cafm、酒吧、餐廳作佈景,角色和觀眾是自己和同伴。演員們帶著的身軀,不會像孩童充滿生氣,能量,好奇,可能性,而是沉重的,疲憊的,乏力的,軟弱的,不由自主的,小心翼翼的,五癆七傷的,昏昏欲睡的。演員疲憊的身體,也許演繹著快樂,但也肯定有大量不幸的生活情節﹕工作量越發繁重、上司蠻不講理、學校測驗考試越來越多、生意每下愈況、屋企吵架吵不停、喜歡人人又不喜歡你、結了婚才後悔不已、打工十年也是一無所有﹔台詞可以是是非,可是是爛gag,可以是冷嘲熱諷,可以是冷眼旁觀,可以是有心無力的鼓勵和安慰,可以是去得不能再盡的說話,也可以是失控的開懷大笑,以及一片死寂。

一片死寂不只是dead air,還是說了那麼多,不幸還是不幸,現實還是歸現實,無人不為之語塞的死寂。不過以刺激身體為本的消遣活動,卻使人們在一片死寂出現前,早已讓大量味精、酒精、色素、香味粉、鹽粉、糖份、冰塊、炸物、電子合成器造出來的強勁節奏、盪氣迴腸而楚楚可憐的弦樂伴奏,以及過冷的冷氣,激烈的刺激我們的身體,讓快感湧上我們的胸口、口腔、頭顱、腹腔、耳腔、肩膀。有了這些,我們便可任由積毒已深的身體麻醉成亢奮的派對動物,任由我們的哀傷麻醉成自憐,任由我們心底裡的滿腔怒憤麻醉成滿腹牢騷。

消閑中的刺激身體,不只是偶然的個人選擇,根本是都市生活的一部份。我們主動找尋刺激,我們習慣找尋刺激,而我們的不同消閑選擇也只剩下刺激。刺激身體是都市文化,是種氛圍,是社交的禮儀,是身份象徵,也是都市規劃(例如四周也是商場)。

正視傷害身體的幕後主腦
我們或許可試試理解,吸食毒品刺激身體,不是一班不可理喻的「邊緣」青年,「偶爾」想不通而「自毀」﹔而是這些同學在眾多刺激身體的「消閑」活動中的一種選擇,像你和我餘閑會做的吃的,只是性質過份猛烈了。也許為了正常生活,我們吃的有節制﹔不過吸食毒品也不是一口即死,也流傳著「橋妙」、「貼士」,就像飲酒也有方法沒那麼快醉一樣。

吸食毒品的人不是自殺,也不是未有成年人判斷力的無知少年,我們一定要好好分辨。

要強調,這裡絕不是把吸食毒品比喻成消閑,也絕不是把毒品輕描淡寫,而是吸食毒品根本有消閑的性質。我們要明白,人們漠視吸食毒品的身體後果,其實根本就像你我他隨便刺激身體的消閑態度一樣。要保護身體,不能只是反對「偶然」、「意外」、「新」出現的壞風氣、或一小撮「邊緣」青年的問題,而是我城所有能力享受消閑生活的人的共同關注,是我城幾十年來隨經濟起飛而生、隨便刺激身體的消閑生活。

我們這個「主流」,跟吸食毒品的「邊緣」,除了緩急輕重的分別,我們彼此的身體根本面對同一命運。今天也許是同學昏迷入院,他朝可能是心臟病和各種癌病全面肆虐,因為,我們幾代人的身體,每天的消閑生活也只會給身體累積更多的毒素。你說社會主流比吸毒青年有節制、判斷力、獨立思考,我說,如果消閑的都市人都對身體有自覺,在身體不致病入膏肓前便改變自己的生活,那便好。可是,我們身體的底線,我們真的如此準確掌握﹖我們還不是這兒痛那兒痛才看醫生,然後倚賴醫生聽他說又有「外來」的病菌「偶爾」感染了身體,又然後完全忽視我們的身體已「結構地」被刺激得麻木又充滿毒素﹖

面對苦悶的生活,拖著焦慮疲憊的身驅,眼下無處不是令我們快樂的剌激來源,你的底線在哪裡﹖如果,K仔的後遺症只跟香煙相似,或者,那些失禁失憶昏迷在六十歲才出現﹔那麼就在你失戀、失婚、破產的一刻,快慰忘我之門就在眼前,你會忍不住叩門一試嗎﹖

或許,身體的健康和幸福,我們根本不太自覺。距離健康和幸福的狀態,我們全城都是「邊緣」的。不可一,不可再,請好好守護我城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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