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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會難言「理性」 「激進」原是認真

許寶強
2010124

【明報專訊】
立會通過「高鐵撥款」之後,一如既往,傳媒還是選擇性地集中報道示威中較為激烈的場面。 以時事新聞作為主要教材的通識科教師,如果曾到現場觀察,自然可用親身的體驗印證傳媒的報道, 但倘若不在現場,說不定會受到傳媒強烈的影像圖片影響, 傾向引導學生討論反抗行動應否「過激」之類的問題。 通識科考試強調不存在「既定答案」,其「深層次」的意思, 應該不是指「政府是有點不對,但抗爭也不應過激」之類的「各打五十」套路, 而是要求學生反思既有的常識、概念和習見,明白它們在不同的時代和環境中的意思決非一成不變。 換句話說, 「不設既定答案」其實是鼓勵師生不再依賴各種抽離事件發生的前文後理的報道, 而是嘗試把事件和觀念置放在更廣泛的社會歷史脈絡下去理解。

大眾傳媒大多會宣揚「客觀中立、理性持平」的原則,但在商業利潤的主導下,卻往往像英國學者Kelvin Williams 所指,希望「每天都給『媒體』一件謀殺案」;或者白點說,為了吸引讀者,總傾向點「唯恐天下不亂」,於是經常把鏡頭對準衝撞、用筆鋒突顯紛爭。如果我們缺乏對當代傳媒這種並不太「客觀中立、理性持平」的傾向的理解,亳不批判地只以經過記者編輯偏好的視角篩選的議題作為「事實」,那洶ㄥ真正的理性思考難以發生,更可能會不經意地強化一些意思顛倒了的概念,令學生混淆,甚至是非不分。

例如在高鐵論爭中常常出現的「激進」和「理性」這兩個概念,在當代傳媒偏好的焦點下,往往會呈現出意思錯置的現象。要真正了解一件事情或一個概念,必須把它們放置在具體的歷史和社會脈絡之中,也就是要認識概念的源起和意義的轉變,分析事件發生的前文後理、其促成或轉化的社會體制和歷史條件,而非片面地根據一兩個鏡頭、一兩句說話,判斷行動或發言者是否「激進」和「理性」。

錯置的激進和理性

「激進」的英文是radical,其拉丁詞源radix 指「根」(root),也就是帶有根本、徹底、深入的意思。在這意義下,於立法會就議案尋根究底、「打爛砂盆問到篤」的議員,以至在街頭質疑「發展為何是硬道理」、「基建是否必須珖a園」的聲音和行動,確實是有點要求「根本、徹底、深入」的「激進」味道。不過,隨荇犮N的演變,在當代社會, 「激進」逐漸轉化成為追求急促的改革,採用非理性、甚至極端的暴力手段的同義詞。就這後一種意義說,在立法會內要求花時間審議議案的議員,以至在門外包圍立會的市民,與政府和支持高鐵盡快撥款的議員比較,誰更「激進」、誰更「理性」,還有待論證。

在手段方面,讓我們先看看立會之外。儘管在偏好衝突的傳媒鏡頭前,我們確實看到一些不斷被重複播放,也許不必要發生的較為激烈的抗爭場面,但正如不少參與者和評論者指出,絕大部分示威者與警察在絕大部分時間都盡量克制,甚至連「政府消息人士」也「表示」, 「包圍場面不算過激,暴力衝突極少,官員只不過受阻遲了回家」(《明報》,17-1-2010A02)。立會之內又如何?議會的設立,原在於代表市民,監察政府,避免後者濫權輕率。然而,在香港,透過功能團體維護特權利益和確保政府能獲多數票的立法議會,政府可以不需仔細舉證和向市民交代全面的資訊,政策也能夠順利過關。在這次高鐵審議的過程中,政府明顯不重視認真的諮詢(甚至不知道曾在什麼地方諮詢市民!)也未能或不願提供一些重要的資訊(例如高鐵西九方案的可行性報告),亦無法回答一些影響高鐵能否真正高速地直通內地其他城市的問題(例如一地兩檢的法律局限和執行問題)。不主動甚至不願透明地發放有助議員審議、市民認知的資訊,是否一種尊重理性討論的表現?

然而,儘管政府的諮詢並不認真、提供的資訊不全、重要問題未獲解決,但部分黨派和功能團體議員卻早已鐵定支持議案,不僅絕少或不向政府提問質詢,也不提改善或「優化」高鐵的議案,更否決了所有值得立法會認真審議的提案。這種種跟循功能團體利益和黨派立場投票的議會表現,恐怕距離講求證據和討論的「理性」、追求向選民和公帑負責的「民主」甚遠。借用一句本地論者針對示威者的說話:或許這些功能團體和黨派議員都懷有「高尚的道德動機」, 「卻並不代表可以合理化過程中出現任何的不當行為」。這些發生在議會內的「不當」行為,是否符合「議會民主的倫理」?還是一種制度性的「暴力」?甚至有點「過激」?

從目標來說,反對是次高鐵議案者所提出的,主要是想爭取保衛既有的家園、減慢發展速度、改變發展的模式、以至減少公帑的支出;而要求高鐵立刻上馬者所追求的,則是盡快推動基建、加速社會轉變步伐,以避免香港「落後」於全國,甚至成為「孤島」。對比之下,支持社會高速發展和「接軌」的欲望,抱持「拖慢」等同「邊緣化」的憂心,是否更符合追求急促變化的「激進」稱謂?相反,要求政府暫時收回議案、重新諮詢研究,願意多花點時間在議會內更仔細的論爭,以更審慎的態度反思社會發展的步速、保育既有生活方式和自然生態的力量,是否才是真正的「保守」?

奇怪的是,在香港這個犬儒文化氾濫的社會,要求認真、審慎因而必然是相對花時間的理性討論,經常會被誤作為「激進」;而在功能團體和黨派政治主導之下,未經公開、透明、認真的諮詢論證卻追求急促通過影響社會深遠的議案的投票行為, 卻往往被錯解為「務實、平和、理性」。

高鐵後的通識教育

在電影《少林足球》中,周星馳唱歌後被打頭,於是嘗試向圍毆他的大哥們解釋,大師兄才是「鐵頭功」,而他自己則是「金剛腿」。不過,正打得起勁的大哥們,似乎對他的說明不大感興趣,繼續邊打邊罵: 「鐵頭功丫臐I鐵頭功丫臐I」周星馳最後只能無奈地抱怨: 「你]識唔識中文……都話鼳\『大師兄』先係鐵頭功,我係金剛腿……乜你]咁萌塞!」

追打身處社會弱勢位置的「金剛腿」的大哥們,自然應該聽見他的呼叫,但卻「硬係聽唔到」,這恐怕真是有點「萌塞」。「萌塞」的原因,興許是與先入為主的偏見有關。在面對一些不那洫e易根據舊有框架歸類的事情時,我們很容易會變得「萌塞」。既有的猜想、信念、情緒、語言、概念,都會阻礙我們聆聽他人的聲音,就像一些認真提問的議員,也許並不是尋求拖延時間(儘管「拉布」其實也不違背現有議會的規範);而參與苦行的青年想告訴大家的,恐怕也不是「我要上位或熱愛暴力」。然而,習慣了二元對立思維、偏好「每天一件謀殺案」或熱中把「零星行為無限放大」的大眾傳媒和公共討論,對他們不盡相同的聲音,仍然「硬係聽唔到」,於是在立會內所有的提問和議案都被判定為「阻住地球轉」,而我們仍然不斷聽到政府鼓勵「青年只要肯努力,自然會出人頭地」的苦口婆心。 通識科老師大概都不想讓學生變得「萌塞」,也就是不要接受太多先入為主的偏見。為此,我們有必要認真甚至「激進」地尋根究底,不輕易接受意思含糊的概念和評論,也不應鼓勵學生在缺乏足夠的資料和細緻考察及研究下,隨便妄下定論。

探討導致暴力出現的根源

另一方面,教師也可嘗試超越由傳媒偏好所限定的視野,與學生討論一些能夠把高鐵與社會其他重要事項聯繫的問題,以擴闊思想。例如,為什麼在民調中大多數港人贊成普選,而政府卻以「社會未有共識」而反對加快民主步伐?相反,當立會表決前港大民調發現支持撥款(47%)和反對或擱置撥款(45%)人數相當時,政府卻不要求「循序漸進」、「建立共識」?又例如,政府在其他的政策推行之上,包括流感接種疫苗計劃、學校驗毒計劃,是否已向公眾作出詳細而理性的交待?還是仍然存在蚇堋艉˙{真和選擇性地發放資訊的問題?而立會議員又是否意覺隱藏的問題和能夠有效監察政府?

香港當前的深層次矛盾,或實質的問題,是缺乏「世代之間的對話」?還是貧富兩極分化、特權階級欺人太甚、議會缺乏民主理性、政府漠視尊重無權勢者的基本倫理和規範?為什麼我們這自詡熱愛平和理性的社會,能長期容許傳媒偏愛聚焦報道衝突和暴力?如果我們真的不能容忍暴力,要怎樣才能有效消滅各種暴力的制度和導致暴力出現的社會根源?認真地探討這些問題,也許比只根據幾個傳媒偏好、不斷重複的鏡頭,抽空地爭拗示威是否「過激」,來得理性和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