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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今日、明日 - 淺談香港的本土藝術發展

訪問/整理:楊美儀、趙綺鈴、鰨榮、朱純儀

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新水墨」運動,以至今天香港政府全力推動創意產業,多間大學、專上學院,甚至私營機構紛紛推出藝術設計相關的課程。當天各藝術愛好者各自默默耕耘,拜師學藝,到今天學習藝術成為年輕一輩最入流的科目,藝術專材人才輩出。這數十年間,不論文化背景、藝術地位、社會制度等都有很大的改變。而香港的本土藝術發展正接受著前所未有的支持及身處於當前最矚目的位置。

人物專訪這一期訪問了三位於不同時期,分別從本土和外國培育出來的視覺藝術創作朋友,希望從他們的經驗由不同的角度窺探香港本土藝術發展的過程及藝術家的出路。

吳觀麟 (Tony Ng)

或者,從一幅畫的風格大抵可以看到畫家的性格。自小便對石頭產生感情的吳觀麟,曾經繪畫出無數以山石為題的水墨佳作,藉此表達他的個人思想和感覺。在過去二十年來,他不斷鑽研新的水墨技法,同時以西方藝術的表現手法融入中國傳統水墨之中、創造出獨特的個人創作風格,他的水墨山石畫既給人一種沉鬱而又蒼涼的感覺,同時亦帶給觀眾一種心靈上的寂靜。他的作品多見石縫縱橫交錯,充斥著一種冷峻的感覺,令觀賞者產生一股強烈的視覺張力,而畫面也反映出一個藝術家孤獨探索和面對冷酷現實洗練的內心世界。

然而,吳觀麟跟大部分本地藝術工作者一樣,追夢的路途絕不平坦。

因為受到一位少年時代的莫逆之交阿榮的的啟蒙,吳觀麟愛上了繪畫,只要有一點空餘時間,他便會「孖住」阿榮參觀大會堂藝術館和各大書局所舉辦的大小畫展,他們也會互相研究繪畫技巧。後來出來社會做事,即使薪金不高,吳觀麟依然會花一點錢買些顏料和畫具,然後在他山谷村家門外的走廊作畫,有時更會吸引到鄰居圍觀。他特別喜愛繪畫山石,因為石上不同的色彩及紋理會刺激起他的創作靈感,而他也漸漸養成了收集和賞石的習慣。

為了增進自己的繪畫方面的技巧和知識,吳觀麟報讀了中文大學校外課程部舉辦的水墨畫文憑課程。課程由金加倫老師、劉欽楝老師等主講,正值當時是由前畫壇大師呂壽琨先生及「一畫會」等人推動「新水墨」浪潮的巔峰,金老師和劉老師這些「有心人」也希望藉著培育出一批對水墨畫有興趣、有熱誠的新力軍。課程內容有傳統工筆、寫意、學術料、歷代畫論,同時老師也容許學生旁聽其他文化文憑課程,如岑逸飛老師主講的中國哲學等,這讓吳觀麟對中國的思想及藝術理念有更全面的理解。

1983年,吳觀麟與阿榮膽粗粗地參加了當時香港藝術界的一大盛事 — 香港藝術雙年展。兩個人糊里糊塗各自拿了一件作品去參展,出乎意料之外,兩位好朋友的作品竟然都同時入選,吳觀麟的作品更被挑選編印在場刊內。當時的老師更笑說:「未畢業巳入選,你不用再來上堂啦!」至於「死黨」阿榮,則在提交作品後隨即跟家人移民美國。

雙年展後,香港藝術館希望收購吳觀麟的入選作品,年輕的他於是先問姐姐的意見,姐姐跟他說:「你的畫是用白畫紙畫的,而紙張很快便會變黃,你還是趁早賣給他們吧!」最後香港藝術館便以港幣一千元收購了吳觀麟的畫作。「我當時真不知道原來入選香港雙年展對一個畫家來說是如此重大意義。對我來說,除了對自己的畫作有一個肯定外,能夠與自己的好友一起入選實在是很有意思。」吳觀麟笑著回憶。

修讀校外課程期間,吳觀麟每逢週末都會到大會堂藝術館聽講座。譚志成先生是當年香港藝術館館長,每個週末會舉辦各類藝術講座,兩小時的講座圍繞陶瓷、繪畫、音樂、文化等不同藝術領域。遇上自己有興趣的課題、吳觀麟會再到圖書館繼續搜尋資料,對吳觀麟來說,這些都是很難得的學習機會,對他未來的藝術創作路打好根基。身為課堂班長的他,每星期上課時他也會向同學匯報和推介不同畫展呢。

因為對繪畫藝術的熱愛,吳觀麟更毅然辭退原來工作,轉到一間鑲嵌畫框的公司做學徒,當時他的想法很單純,只因他希望看到更多真跡原創書畫。「當時我還是學徒,這種學習方式是很充實的日子。」吳觀麟回味著。

在往後的十多年日子裡,吳觀麟的生活絕不易過。他曾經成立了自己的裝裱公司,每天除了要應付客人的不同要求外,收入的不穩定也令家庭經濟構成壓力。日子雖然艱苦,但他從沒有輕言放棄。經過一番努力後,他終於成功得到認同。在1994年的藝術雙年展裡,當局頒發了一個市政局大獎給他,香港藝術館和貿易發展局更不時會邀請他的作品參展。近年來,他開始了教畫的生涯,在港大校外課程部、CO1等不同學術機構教授水墨畫。連一些五星級酒店和以藝術打造的大型商場,都有委托他製作一些裝置藝術。抱著孜孜不倦的精神,由去年開始吳觀麟修讀了墨爾本皇家理工大學的藝術碩士課程,從中他也得到了一些新的啟發,對他的藝術創作獲益不少。

回首過去,吳觀麟認為自己很幸運,很多前輩畫家籌備畫展都會邀請他參與,由於他的鑲畫技巧愈來愈專業,很多時負責展場裝畫等雜務都會交由他一手辦理。謙恭的吳繼續說:「我很幸運,新水墨畫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發展得很興盛,我正好能趕上在這個時刻加入成為一份子,接著畫壇出現了一批由外國回來的畫家,推動著西方表現主義等新浪潮運動。這時新水墨便開始沉寂起來,直到九十年代末,石家豪的工筆人物繪畫出現,水墨才再次興起。」

對於香港現在很多大學都開辦視覺藝術課程,培育了很多新進藝術家,吳觀麟認為是好事,他希望畫壇能做到百花齊放。 

           
                      左起:吳觀麟、阿榮、劉家成、高天恩
                                     吳觀麟的山石創作系列

劉家成 (Simon Lau)

近年憑優厚的天資,及對藝術的熱誠,在短短數年間,已參與多個本地及海外的繪畫展覽的本土藝術界新力軍還有劉家成。

劉家成在二零零六年才第一次正式接觸繪畫。那年是他修讀理工大學電腦系的實習年,他正為最後一個學年的3D動畫畢業作品苦惱。為此他報讀了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由高天恩講授的短期繪畫課程。短短的一年半內,他不斷報讀了不同的繪畫課程,他形容自己在高天恩的教導下「大開眼界」。在學習過程中,他遇上了不少技術上問題,在恩師的教導下,他被啟發及引領到更高的藝術層次。他對藝術的著迷,令他毅然決定大學電腦系畢業後要從事藝術發展。

「繪畫給我莫大的滿足感,正好填補了我之前一直缺乏的東西。眼界拓闊了,只希望可以繼續畫畫,不斷改進。以前沒有注意身邊的樹木原來是那樣多姿彩、有很多不同顏色層次,我腦子經常想著要怎樣混合色彩才能達到某個效果,為了達到目的,便不斷各方面增值自己。」

大學畢業後,他在一所中學任職活動助理,一有時間便不斷創作,每次都想做得比上次更好,不繪畫時會心裡不安樂。「繪畫變成了我生活的一種需要,工作時也會不斷構思,創作空白期時會覺得很痛苦、很不滿足,怪責自己懶惰。」劉家成悠悠地說。

劉家成第一次發表自己的作品是二零零八年高天恩的師生展。劉家成當時的紅葉系列吸引了無數觀眾駐足觀賞。層次分明的火紅紅葉令觀賞者感受到創作者心中的慾望。「那時正是春天,這種樹是公園內一種很常見的植物,它的姿態和那燦爛的紅色深深吸引著我。」這次成功的展覽除了嬴取到無數讚賞外,更有art consultant向他查詢可否將他的作品圖片放在網上。這一切的肯定和鼓勵成為了劉家成往後的創作動力。

二零零九年開始,劉家成修讀了RMIT與香港藝術學院合辦的墨爾本皇家理工大學的藝術學位課程,同時也進修了不同的平面藝術創作課程,一有機會便發表自己的作品。去年,他的一幅板畫作品更入選了加拿大渥太華藝術學院的作品展覽,有機會在外地展出。受訪期間,他正與兩位版畫家參與一個版畫聯展。劉家成坦然自己是在等待一個被人發掘的機會,希望畢業後有多些機會發表自己的作品。


Shadow (Warm Light) 劉家成作品

 
Red Leaves 劉家成作品

高天恩 (Celia Ko)

劉家成口中的恩師,高天恩是一位才華洋溢的藝術家。早年畢業於美國加州州立長堤大學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of Long Beach) ,主修繪畫。她在洛杉磯及長堤曾參與各項聯展及從事大型壁畫工作。回港後,高天恩舉辦了多個個人畫展「本色」(1995)、「奇途」(1997)、「純髓」(2000)、「玩物」(2006),以及“Lost in the Woods” (Vermont, USA, 2001)。自2000年開始,高天恩曾任教於香港理工大學、香港藝術學院 、城市大學等客席講師,以及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的兼職導師。更於2009年出任嶺南大學的駐校藝術家,執教為期三個月的視覺藝術課程。

高天恩的專長是人像繪畫、還有她對色彩學、光與影等鑽研。她對人物觀察仔細入微,每個人物的特徵、膚色、性格、神髓、魅力等等透過她準確捕捉與自信的筆觸一一呈現在畫布上。她的人物畫,不止於神似還有一股懾人深層次的特質。

由於具有超敏銳的觀察力,面對香港藝術界的一些奇怪現象,她都能一針見血指點出來。

高天恩認為香港填鴨式的教育方法對藝術教育的成效未如理想,甚至有負面的效果。「香港的教育會令大多數人缺乏自信,只信賴那所謂「權威」,令學生不會用心欣賞藝術作品。香港觀眾面對一幅畫時,第一時間會問:「幅畫點解?」他們不會先去觀察,便會馬上要看作品的解說。藝術需要用心欣賞、感受,並不可能『即食』。 」

高天恩接著說「香港的藝術教育並沒有培養學生欣賞藝術品的情操。香港普遍的市民都對藝術沒有太大的興趣,認為藝術是艱深的東西,連審美的信心都沒有,簡單的「漂不漂亮?」也答不出來。如果大家連觀賞的時間也不願意去花 ,又怎能欣賞和了解藝術的重要性及可貴之處呢?」

「每個畫家未必會把他們想表達的情感直接表達於畫面上,觀眾須要透過觀察去了解畫中的內涵,如果這是一幅好作品,它會令觀賞者有所感受。有時候,畫家亦可能只希望與觀賞者分享他的審美態度。」高天恩解釋。

經濟轉營,政府大力推動創意產業,藝術教育因而被受重視。對於藝術教育的改革,高天恩卻認為:「現在的教育制度改得太快,太急進,很多老師都未能適從。例如有一段時期,視藝科老師要同時兼顧七種美術學科:設計、中畫、西畫、素描、陶藝、書法、print making 等等。後來新高中視覺藝術科更加入評鑑部份。學生須以文字評鑑藝術品,表達其創作意念。評鑑藝術品 (Art Critic) 並非一個四年大學藝術課程的畢業生便能學到。藝術評鑑包涵了很多學養。藝術評鑑者除了本身要有敏銳的觀察力之餘,還要兼備很深厚的文化根基、對審美、歷史、哲學等都有很深厚的知識,絕不是這樣輕率的事。」

藝術與經濟之間有著一個微妙的關係,藝術的發展須要經濟支持,藝術原素亦有助經濟的發展。可是,藝術與經濟又存在著互相撕裂的拉扯之間。

「香港是一個特別投機性的社會。每樣事的著眼點都與利益有關。曾經在某日早上聽到一個電台節目,一位專家教市民怎樣投資藝術品。專家侃侃而談要看那畫家是否有名氣、他的畫過往的市場價值如何?這便會有更好的保證云云。我認為收藏藝術品應與藝術品味、藝術欣賞有關。可是,藝術品現在已變為市場操控,藝術作品變為炒賣的期貨,藝術家的潛力或作品價值就單看市場價值。只用功利心態去理解藝術,藝術又怎有更好發展?」

對於在海外一些知名拍賣行推出不同藝術課程給大眾進修,對畫壇有否利益衝突?「如果有心培育一班有藝術視野的群眾,拍賣行將錢捐給大學等機構籌辦,不是更合情理嗎?」高天恩無奈笑著說。

「創作、追求、欣賞本是很單純的一種人類天賦活動,原始人也要在岩石山繪畫。繪畫是一種對心理、精神狀態的需要。現代人的思維太複雜,消費社會每樣事都有price tag,價錢牌會直接影響你對藝術品的感覺 (perception) 。一個地方對文化藝術的孕育是要很多歷史、時間及其他因素配合。文化沒有速成、也不能用錢買回來。」

高天恩與她的作品「此時那刻」

                                   
Celia Ko, Boy Landscape III, oil on canvas 122cmW x 183cmH                     Celia Ko: "Tony Ng" oil on paper, 12.5cm x 17cm (approx)

後記

一個滂沱大雨的晚上,一間昏暗的咖啡店堙A幾位藝術家分享過他們追求藝術的路程, 亦暢談了藝術界的問題……雷聲一響才驚覺當年由一班有遠見、有魄力的畫壇前輩推動的「新水墨」運動在香港藝術發展已經歷了數十年光景,對歷史素有研究的高天恩笑說,這不過是數十年的事,談不上歷史,亦未能判斷有沒有什麼重大的成就,這只是一段很短很短的時間,要看見香港藝術發展的成果仍須要一段很長的時間,畢竟我們談的是文化藝術,從來沒有「速成」。

當西九龍藝術文化區的設計正討論得如火如荼,大眾對香港藝術的定位、發展方向仍然感到迷惘時,在這樣艱辛的環境下,藝壇尚有不安份守己、默默耕耘的優秀份子,希望可專心創作,再創突破。

除了正確的文化政策及藝術教育方針外,香港的藝術還須要空間及時間沉澱、蘊釀,香港藝術的種子才能萌芽、茁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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