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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水上人家庭的故 事 – 從水上人空間運用的生活文化尋找被遺忘的歴史

鄭錦鈿

 

 前言

一般大眾媒體對香港的描述,都是 說香港由開埠初期的漁村,演變為「東方之珠」、「國際大都會」及「國際金融中心」。可是,大部分討論的重心,不是放在「打工仔」不屈不朽的精神上,就是以大量篇幅「讚揚」港人如何以炒賣樓宇及股票促進經濟,創造與世界級城市看齊的神話。香 港的漁村,除了變成「可觀看」的旅遊熱點、吸引遊客參觀的噱頭外,內裡所蘊藏的水上人歷史及文化,卻暗地裡被 遺忘、被視而不見、被活埋。

 

從 社運人士早前的保育本土文化及捍衛公共空間運動,到近期「反地霸」行動,以至政府推出樓市控制措施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香港的漁民及一些至今仍居住在海上 的水上人在主流論述與非主流論述之間都沒有佔一席位,與土地使用及城市發展好像沒甚麼關聯,水上人文化也沒有被看作是構成香港文化的重要成分。官方論述如 是說:「城 市文化的多元化發展,正成為世界各地城市發展一個受到關注和重視的方向。而多元文化,正好是香港的一個鮮明特色。」[1] 在 強調「多元文化」是香港特色之一同時,卻沒有關注不同群族在香港的「多元文化」中所扮演的角色及爲之付出的貢獻。這不但反映官員及學者所強調的「多元文 化」及「本土文化」不夠全面而且單一化,更正如古學斌教授所言:現在大多數人對「本土文化」的認識,就只有「廣東話為主體的廣府文化及殖民文化」[2]。 亦因此有關大排檔及露天街市的研究及文章有很多,而以漁排及水上士多為研究題材卻不多。

 

筆者出身於水上人家庭,家族世代 以出海捕撈為生,是名副其實的漁民子弟,沒有機會試過出海捕魚。祖先的漁船主要停泊在香港仔及鴨脷洲之間的避風塘裡。雖然只是「半個水上人」,但有感紀錄 香港漁業發展和變遷的資料寥寥可數,有關水上人的故事更是少之又少,所以筆者嘗試從水上人後代的角度,為這個逐漸式微的行業及被遺忘的族群進行記錄。與其 說這是一項「研究」,倒不如說這是一個水上人家庭的故事。本文以筆者家人為主要書寫對象,旨在探討香港漁民及水上人在海、陸兩種空間的交替運用,從而記錄 鮮為人知的水上人生活空間及故事如何構成一個獨特的文化內涵,並嘗試填補主流歷史論述的空白。

 

本文分為五部分,第一部分介紹香 港漁民及漁業的歷史發展,並嘗試解釋「漁民」、「水上人」、「鶴佬人」及「蜑家人」之間的分別。第二部分簡介本文主要採用的理論框架:列斐伏爾 (Henri Lefebvre) 的空間理論。第三部分描述水上人 的言語及信仰,以及探討水上人由水上移居至陸上的變遷。第四部分綜合水上人「兩棲化」與空間理論的關係。最後,筆者會對香港社會發展與漁業及水上人文化的 興衰這兩者間的互動作出初步探討。

 

第一部分

 

香港漁民及漁業的簡史漁民的地理語言歸屬及族群析辨

到香港歷史博物館以「香港故事」 為主題的常設館走一趟,便可以看到早在石器時代,香港已經有捕魚活動。根據歷史學家的研究,香港的沿海地帶在先秦時期已有大 量簡單及手製的捕魚工具,並在一些島嶼上發現祈福用的石刻。可想而知,古時的香港已是一個已開發的漁港。

 

由 於秦漢至宋明期間多戰亂,不少中原人士為 逃避戰亂而南 下定居及謀生[3], 除務農外, 不少人也靠捕魚為生。漁 民因長期出海捕魚,大部份時間都居於水上,故漁民又被稱為「水上人」。清朝時,香港島更以漁民居多[4]。 不少水上人居於香港仔、銅鑼灣、柴灣及筲箕灣一帶,其餘分佈在油麻地、大澳及其他島嶼如長洲、南丫島、蒲台島及坪洲等地方。

 

1.     漁業現代化及機械化

漁業是19世紀初香港主要的經濟基礎之一。 據統計,香港開埠初期人口約五千六百五十人,其中水上人就有二千[5]1945年開始,海魚供應由新成立的魚類統營處 (魚統處) 監管,漁業漸趨現代化。

 

以往政府對漁業的監管不多,亦沒 有甚麼支援,但隨著魚統處成立,漁民可向魚統處申請貸款 (漁民自願加入由漁護署組織的合作社後,可 用貸款購買新漁船,每趟出海所得的漁獲,將被抽取25%償還貸款[6]) 來購買機動漁船及改良漁船設備[7]取代舊式搖櫓風帆的漁船,因此,網艇及拖艇等新型漁船紛紛出現, 用以捕撈不同的海產及往不同距離的海域捕漁;漁船亦開始加裝先進的科技儀器如 導航器、雷達、衛星及方向儀等,裝備更趨現代化。可是,貸款計劃是以漁民的捕獲產量來作 爲審批標準和根據,漁獲少的漁民便得不到資助而難以實現機械化,與其他漁船競爭,他們未能赴遠洋或深海捕漁而漸漸被淘汰,只能轉型從事與漁業相關的工作 (如修 理船隻、製造漁具、海產食品加工及替漁船打工等) 或到岸上謀生。

 

及後,魚統處分別在港、九及新界 成立7個魚類批發市場,並提供「統銷服 務」,協 助漁民銷售漁獲。由於4060年代間漁業大量機械化,所以,1980年,香港機動漁船數量所佔總數的 比例由1970年的75% (約有5千艘) 激增加至92%[8]

 

70年代末至80年代是香港漁業的全盛時期。隨著戰後嬰兒的增加及兩次大規模 的移民潮,香港的勞動人口急劇上升,他們的勞動力及創造力加快香港的社會發展,並進一步提升自身的生活素質。在那個「經濟起飛」的年代,大眾對社會資源需 求大大增加,當中自然包括對糧食在質和量的需求。人口增加,大眾對食的要求提高,使漁民不得不配合機械化及現代化去提升漁獲。在這個漁業的黃金時期,漁船數目超過一萬艘。

2.     漁業式微

從數據上看,漁船設備及航海技術的提升漁獲數量增加,漁民的生計理應有所改善,但是, 正因為現 代化及機械 化,使不少原本由人手操作的工作被機器取代,因 此人手 需求相應減少:1976年的漁民 數量比1971年少了20%,相反漁獲增加了21%[9]。另外,各地漁民都爭相在香港附近的海域上撈捕,使無力駛往遠洋或深海的 漁民的漁獲銳減。再者,政府的貸款計劃並未惠及小 型作業的漁民,亦沒有妥善考慮被淘汰出來的漁民的出路,他們唯有轉型從事其他岸上的工作,或從事與漁業相關的工作。可是他們長期出海,甚少有機會接受教育,到岸上謀生只能從事搬運及工廠工 人等體力勞動、非技術性的工作:42.4%是工廠工人,19.2%是長期散工,29.3%是漁業工人[10]

 

除 了工作形式的轉變,避風塘惡劣的居住及衛生環境,也是漁民面對的問題之一。由於起居飲食、大小二便在艇上進行,加上避風塘裡的水流緩慢,所以艇四周都圍繞 著污水和垃圾,充斥著「腥、酸、污、臭」的氣味[11]不時更有小孩墮海遇溺喪生;可是,政府不僅沒有改善漁民社區的居住及衛生環 境,反而剝奪了漁民社區隨其生活形態而得以持續發展的空間,被 現代化漁業淘汰的艇 戶和棚屋居民感到無助而放棄艇上及棚屋的生活,終使他 們及其下一代只能 選擇搬遷上岸一途。

 

對於漁業式微,政府在各方面的政策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房 屋

石 排灣邨(1966)、 華富邨(1967)、 黃竹坑邨(1968)、鴨 利洲邨(1980利 東邨(1987) 等徙置區、廉租屋及公共屋邨於6080年 代建成,令不少水上居民遷移到陸上居住,成為「兩棲居民」

 

教 育

漁 護署成立後不久,為漁民子弟建立學校,使長期出海的漁民的子女能夠接受教育, 但是,漁民子弟學校的課程並不以教 授漁業相關的知識(如撈捕)以延續漁業文化爲本,反而跟一般學校的課程無異。再者,大部分漁民子弟都是年紀稍大才開始入讀,所以,唸一、兩年左右就到工作 的年齡,他們便放棄唸書及捕魚,轉而到岸上發展。可是學歷程度還是比岸上的人低,一般受聘的多是低技術的工作。

 

房 地產

因 為人口增加,所以「香港地少人多」這個官方論述更加劇了填海的發展和規模,就以香港仔避風塘為例,高峰時期曾有超過二千艘漁船停泊[12], 兩岸都是「住家艇」和棚屋。填海後,棚屋被拆毀、「住家艇」被搬遷,沿岸地區建了高樓大廈。現時鴨 脷洲夾心階層住屋屋苑「悅海華庭」的土地,就是填海得來的。而香港仔避風塘現在能容納的漁船數量只有六百多艘。因此,房 地產的發展令漁民社區瓦解

工 商業

70年 代中期以後的工業化工 商業發展吸引年青漁民到岸上謀生

 

以上所提及的種種因素,均導致香 港漁民的總數大幅下降至2萬 多人[13]。 加上環境污染及過度捕 撈,19世 紀支撐香港經濟的重要行業因而進一步式微。

 

漁民從海裡賺到的錢,大多投資回 海裡去。漁民捕撈與農夫耕作一樣日曬雨淋、風吹雨打,遇上紅潮或氣温突變,在漁排裡養殖的魚就會在一夜之間變為死魚;遇上打風或意外,付出的心血和積蓄, 隨時付諸「海」水,所以他們得來的收穫確實有血有汗。從前的漁民只是擔心大自然的問題會否令漁獲減少,但近年政府為著都市發展,誓要把香港變做「動感之都」、「盛事之 都」、「國際金融中心」而在沿岸大肆填海,使漁民社區失去聚居空間; 而過度填海及排污,令水質受到嚴重的污染、水流劇 變,可捕撈的水域不斷收窄,漁獲量日漸減少;質 素較好 的魚苗、魚糧及氣油愈來愈貴、成本增加;內地改革開放後也大量生產廉價的養魚引起激烈的競爭,不論是淡水魚還是海水魚,價格上差距巨大而大大降低香港漁民的競爭力 (一條來自內地海魚的價錢可以是本地海魚價錢的四分三或一半)大量漁民被迫放棄捕撈及養殖;而 且,政府對漁民的幫助有限雖然漁農自然護理署提供貸款基金 及緊急救援基金漁農業補助金,但漁民需寫計劃書申請,而立法會《食物安全條例草案》委員會更要求漁民寫日誌、記錄捕撈及交易情況,方便發生食物安全事故時 迅速找到問題食物的來源。這些要求對識字不多的漁民無疑是不合理的,政府不設立文書職位在漁民交收漁獲 時協助漁民紀錄,反要求撈捕工作繁重、力有不逮的漁民負責,無疑爲漁民增加謀生的困阻和壓力。加上環保及保護海洋為本的禁止拖網捕魚條例正在草擬中,因此,現在的漁民所擔心的,不再只是 大自然的災害,更多的是人為因素。

 

至此筆者不禁要問:漁業所謂的「現代化」,究竟着眼點是否在漁業以及其社 群社區的可持續發展?還 是「現代化」只不過是以消滅這個「過氣」的行業以實現都巿化的一個過程?

 

3.     水上人的地 理觀有別於陸上人

父母都是水上人,所以筆者也算是 半個水上人、漁民子弟。筆者兒時唸的是屋村小學,而居住在這屋村的,以漁民及前水上人為主,所以班中的同學大多數也是漁民子弟。有一天,好幾個同學各自打 開家課冊「八卦」各人的故鄉,怎料大家在「籍貫」一欄都填上「廣東省寶安縣」,但我們從來沒有回鄉,亦未曾聽家人講及鄉下的事。帶著這個疑問回家向母親查 詢,「我哋成日出海『攞魚』(即捕魚),邊度會有鄉下?! 只係以前啲『書友』 (即同 學) 咁寫我哋咪照跟住寫囉。後尾人人 都咁寫,咪照住咁幫你哋寫囉。你阿公、太公、太太公都係『攞魚』嘅,成世人都係『水 裡來,水裡去』,邊豎嚟鄉下?!」母親如是說。因此,在年紀還是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是沒有故鄉的一群。勉強說,我們的故鄉,就是海,或者是香港的港 口。水 上人長期在海上生活,以水為財、以海為家,並沒有鄉土的觀念,所以他們的地理觀跟陸上人的很不同。


4.     漁民 水上人?

香港食用的魚類分為海水魚和淡水 魚兩種,故此,漁民也分為捕養海水魚的漁民及養殖淡水魚的漁民。由於早期的香港漁民多居住在艇上,故又被稱為水上人。而一般大眾所認知的水上人,並不屬於 後者,因為淡水魚的漁民主要居於新界地區,他們大多數是在原本是田地而後轉變為漁塘的鄉郊地區養殖淡水魚。所以,我們口中的「水上人」,所指的其實是出海 捕撈鹹水魚及在漁排養殖鹹水魚的漁民,又或是在水上或海邊居住、靠醃製海產為生的居民。不過,漁業現代化及機械化把未能出深海撈捕的漁民淘汰,被迫轉型後的漁民因為負 擔不起岸上房屋的租金而仍然住在艇上或棚屋,他們也是水上人,70年代時更被稱為「艇戶」,並「見證了一群原來有獨立經濟身份的香港人被邊 緣化的過程。」[14]

 

5.     鶴佬人.蜑家人.水上人

漁民通常被歸類爲四大民系中的蜑家人,但當中也包括從事捕魚的 鶴佬人。在南遷香港前,鶴佬人先後扎根於福建及潮汕,而蜑家人的聚居地卻是東莞、新會及惠潮等廣東省的沿海地區。鶴佬人與蜑家人不單在語言及籍貫上有分 別,信仰上,蜑家人主要信奉天后、洪聖爺、北帝及觀音;而鶴佬人除天后、洪聖爺、北帝及觀音外,也有祭祀大王爺誕及舉行太平清醮的祭祀活動[15]另外,鶴佬人有很高的造船技術及善於航 海,所以他們以航運及捕魚為主業;而蜑家人則以採珠及捕魚為業,後來才改為捕 魚及航運。[16]鶴佬艇與蜑家艇的外型略有不同[17],但筆者所見的都是以捕撈來分類 的船隻,亦不見有相關文章記載兩種艇的描述,故不能在此作出比較。

 

漁民一般都被稱為蜑家人、凡世代 以捕漁為生都是蜑家人,這只是一種籠統的歸類。從水上人視點出發,蜑家人其實有三種:一、從外地而來、語言為福建話的蜑家人 (被稱為「鶴佬」) 二、從外地而來、語言為廣東話的 蜑家人 (可從祖先的來歷推敲自己的籍貫) 三、一直扎根本地、語言為廣東話 的蜑家人 (沒有 「鄉下」,並自稱為水上人)。在筆者所認識的水上人當中,他 們不是第一種的「鶴佬」,亦難以被歸類為第二種的蜑家人,因為筆者的親人及所認識的水上人當中,他們都沒有「鄉下」,而且,他們不會稱呼自己為「蜑家 人」,亦不願意被「街上人」稱為「蜑家人」。

 

筆者的四姨母說以前他們稱呼自己 的族群為「水面人」,後來才稱為「水上人」。她從來沒聽過「蜑家人」一詞,直至15歲在夜校唸書時才第一次認識這 詞,她說「蜑家人」一詞是貶義的,陸上的人稱水上人為「蜑家人」是小看他們沒有學識。筆者的父母親也認同「蜑家人」一詞是貶義的,父親更說以前陸上人有一 句「蜑家仔,冇範得」去嘲笑水上人「識字少」。水上人其實很抗拒「蜑家人」這極為歧視的稱呼,亦不認同自己是「蜑家人」(雖然學歷水平不高,但撈捕也是一 種學問,水上人對於海上作業是經驗豐富的)。所以,在水上人社會裡,他們是 「水上人」,而不是「蜑家人」。

 

第二部分 


列斐伏爾的空間論

水上人的生活與陸上的人很不同, 在開始深入介紹水上人的生活前,先以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的空間理論來說明水上人與陸上 人不同生活方式的空間生產意義,明白空間生產意義反過來亦有助了解水上人生活。

 

(社 會) 空 間是 (社 會) 產 物。」[18] 列 斐伏爾認為空間有其實質的意義,放在全球資本主義制度的脈絡下觀之,空間隨著資本主義發展而跟商品(commodities)、 金錢 (money) 及 資本 (capital)一 起給創造出來。空間「既是形式的也是物質的,空間不是一種物體,也不能被化約為單一物體的層次,空間是一組操作的結果,是一種包含了物體及其並 置時的相互關係。」[19] 也 就是說,空間並不只是物質地指某街道或某個特定的地方,亦蘊含社會面向的成分,如空間使用的對象及形成的方法。因此,空 間的生產充斥著社會關係,在資本主義制度的脈絡之下,更可以是資本家控制及支配權力的手段。[20]

 

例 如以前很多水上人及漁民沒錢買房子或租屋,所以在沿岸地帶停泊「住家艇」或搭建棚屋居住,後來,政府填海的土地給 地產商買來興建可以飽覽海景的豪宅。雖然艇戶及棚屋居民的居住環境及衛生問題惡劣,可是政府卻沒有真正解決這些問題,反而以影響衛生之名,把棚屋拆卸、要 躉船遷移,水上人及漁民因此散落至其他地區,漁民社區逐漸被瓦解。空間被社會關係支持和生產的同時,也生產社會關係。所以,列斐伏爾所提及的空間是「社會 空間」,而社會空間就是「社會產物」,其生產方式亦與特定的歷史、社會制度與脈絡扣連。

 

1.     空間的「社會性」與「生產性」

不過,社會空間作為社會產物被生產出來的同時,其中的一些事實 (fact) 被雙重幻覺隱藏著透明性幻覺 (illusion of transparency)實在性的幻覺 (realistic illusion)[21]大多數人所留意到的「空間」是一種可被理解的、具體、實在而 清晰的、以及指涉地理位置的空間,但列斐伏爾所提出的空間可由法律及政策等因素所生產這使人很難察覺及辨認空間的「社 會性」與「生產性」[22]。不同形態的社會都會產生不同的 空間,其構造、體驗及形成空間概念的方式,「在個人生活和社會關係的塑造上,扮演著重要角色。」[23] 正如水上人的社會空間,並不單單是以地理位置去劃 分、界定,而是由「生產漁獲的地方」、「被『街上人』[24]歧視」、「在陸上興建廟宇」、 「水上人及『街上人』之間的角力」、「漁業機械化及現代化」、「中港政制因素使內地魚類進軍香港市場」等社會關係所形成。水上人獨特的社會空間由漁船上漸 漸發展至沿岸的漁港社區,再由漁港社區到最後被瓦解而散落於不同地區。對於漁民生活空間的演變,政府推行的政策以及水陸居民往來互動的關係,一直扮演著重 要角色。

 

在資本主義的急速發展下,城市不 斷擴張至鄉郊,全球步伐漸趨一致的都巿化,土地運用和建築設計都造成很多組 織及重組空間上的問題,空間的生產無處不在。空間本身及其轉變就有著生產與再生產關係,也是政治鬥爭的場域、意識型態的產物。列斐伏爾將空間的生產方式劃 分為「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空間表徵/呈現/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 「表徵/呈現/再現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 三個向度討論。

 

2.     「空 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

「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 指的是一個具體的、日常行為與實 踐所形成的感知空間 (perceived space)包括生產及再生產、特定的位置 (particular locations)、社會構成 (social formation) 的空間特質 (spatial sets characteristic)「空間實踐」確保了個別社會的連 續性和某種程度的凝聚蘊含了空間裡的成員有一定程度的 能力 (competence) 和表現 (performance)[25] 簡單來說「空間實踐」就是在特定的空間裡 的人的行為和活動掌握及佔用空間從而塑造不同的社會關係、結構、 形態及面貌,為空間賦予意義及特質,「聯繫著人 的感知和行動力」[26]

 

3.     「空 間表徵呈 現再 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

「空間表徵呈現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 是一個由科學家、規劃師、官員及 工程師等「專業人士」所概念化的、抽象的、構想的空間 (conceived space)[27]空間的生產由有統治地位、具支配 性一群的一套特定知識、語言及符號系統所形成社會關係的生產聯繫著這些系統所 設定及強加的秩序 (order) 如知識 (knowledge)、記號 (signs) 及符碼 (codes)[28]所以「空間表徵呈現再現」一個充斥著知識與權力的空間也是一個透過知識、理解與意識形態[29]而被建構、被展現出來的空間

 

本來是水上人實踐捕魚及養魚的生活空間 (地方),經過城市規劃及旅遊業發展,淪 為遊客觀光的旅遊熱點,如南丫島的「南丫島漁民文化村」或把已經消失了及瀕臨消失的空間 及文化,以博物館陳列的形式再現,如大澳的「大澳文化生態綜合資源中心」及「大澳文化工作室」,由原本的感知空間變為構想空間;或是在政策及法例監管下, 沿岸地區填海後,要水上人申請牌照,才得以在原本居住及謀生的地方繼續生活,生活的地方進一步被剝奪,填海而來的地方則變為高樓大廈及為「大眾」提供休閒 空間的海濱公園及長廊。香港旅遊業發展局的標誌,或許最能揭露這一個「漁業發展史」的實質:一艘揚帆出海的漁船,卻與捕魚無關,意味要發展的不是漁業本 身,而是重新規劃漁港及漁民社區成旅遊熱點來吸金的旅遊業。

 

4.     「表 徵呈 現再 現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

「表徵呈現再現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 是透過與生活連繫的影像和象徵而 直接被居民及使用者經歷、使用、支配的一個想像的空間[30]。「相對於『空間表徵/呈現/再 現』而言,『表徵/呈現/再現空間』是可以被介入、修改與自由支配 的空間,卻 也因為這些活力與豐富意義,可能成為萌生希 望與抵抗權力的基地可以據之以對抗具體空間殖民化的 力量。」[31] 更具體一點說,「表徵/呈現/再現空間」所指的,可以是在特定的社會空 間內具有象徵意義或文化意義的建築[32]

 

若以菜園村居民反高鐵一事為例, 他們在2011年農曆年初三及初四舉辦的「新春糊士托.菜園滾滾來 -- 大型廢墟藝術節」,是「表徵/呈 現/再現空間」的一個很好的例子。當時正值菜園村被剷泥車及其他大型機器弄得頹垣敗瓦、滿目瘡痍之際,村民、反高鐵成員及不同範疇的藝術家一同籌辦並參與 該次藝術節。為期兩日的藝術節,不少菜園村居民「負責售賣食物、紀念品,及主持工作坊」[33],更有「多達三十項演出、工作坊 及展覽」[34],例如利用被政府收回的廢屋貼上 巨幅村民照片的攝影展,有藝術家即場在村屋被推倒後的荒廢地上撿拾材料製作巨型木偶,在廢屋牆身被推土機砸破的牆洞製作諷刺發展主義的巨型怪獸模型,都是 利用影像和象徵,再加上之後的傳媒報導及出版紀綠是次事件的書籍,主動地介入、修改及支配政府及港鐵在村內所收地的使用權力,企圖抵抗政府及發展商暴力的 發展與規劃,以及背後的意識形態

 

然而,在筆者整理資料及訪問的過 程中,發現水上人在「表徵/呈現/再現空間」的生產過程並沒有投入太多,甚至是連介入、支配及抗爭的機會都沒有,但其實水上人既然有如此堅實的「空間實 踐」,理應絶對有足夠身份的主體性去作出反抗,可是,他們沒有利用自己的身份來作出反抗,有可能是因為他們沒有「土地」、不能像菜園村居民一樣能以「土 地」作為交涉及議價的能力,只要政府因發展、填海而迫遷他們的家所時,他們不能說不;亦有可能是由於水上人長期被壓迫、被歧視及被認定為社會上的低下階 層,所以大部分水上人的性格都是逆來順受,對自身身份的主體性沒有充分的意識,加深其「小市民」的心態:怎樣敵不過政府及財團,但求「有瓦遮 頭」,不用三餐不繼。

 

5.     水 上人社會的空 間與列斐伏爾的三度空間理論

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焦點主要是放 在土地的運用及城市裡的建築空間上。因爲在水上生活的人比街上生活的人少,而且遠離岸邊的水上生活不易為人所看見,所以對水上人的社會空間及社群的生產就 可能較少為人所了解。海上社會空間的生產似乎不在列斐伏爾的討論範圍之內,但其實沿岸地區及近岸水域的面貌也是城市景觀之一,而且,水上人在海上生活時及 後來移居陸上的過程,充斥著土地資源剝奪:香港作爲一個資本主義城巿,城巿發展以資本家利益爲依歸,尤以土地資源的剝奪爲甚。例如海景本應是每一個市民公 共享有的空間資源,但政府填海得來的土地,資本家及發展商「買」來建高樓,把海景據為己所有,變成可販賣的商品。規劃城市的人把原來是漁民及水上人生活的 感知空間 (perceived space)、具有深厚漁民文化的港灣,變為 國際大都會擁有的摩天大樓、海濱長廊的構想空間 (conceived space)。這間接地打壓被認為是落後的漁業, 把擁有傳統捕撈智慧的漁民趕絕,繼而意圖把漁村的歷史及發展,隱藏於被包裝成像三藩市「漁人碼頭」或澳洲「黃金海岸」的「景點」裡,透過控制沿岸土地及空 間的運用,塑造香港港灣成為國際大都會的地標,影響社會空間的形態和組織,這就是列斐伏爾的「空間表徵/呈現/再現」。所以,借用列斐伏爾的三度空間理論 來分析水上人社會的空間形成及如何「被式微」也是可行的。

 

第三部分

 

水上人的語言、信仰及水上人移居 陸上的變遷

水上人因飄洋過海、居無定所以及要面對很多海上的自然災害及 突如其來的危險而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生活模式。要 了解水上人的生活可先從他們的語言及信仰入手。

 

1.     水上人的語言

水上人說的基本上都是廣東話但當中會夾雜很多獨特的、「街上 人」聽不明白的用語,是一個沒有被記載的特別的語言:水佬話。以下是其中一些水佬話的例子及其意思:

水佬話


 

水佬話

意思

呔魚[35]

釣魚 (用漁杆釣)

 

上水[36]

購買食水

[37]

釣魚 (用漁網釣)

 

埋街 /上街

到陸上去

攞魚[38]

捕魚       

 

放樂

不出海的人

開新

出海捕魚

 

一門錠

一個船錨[39]

揸呔[40]

掌舵[41]

 

格勒頭

船邊上落的地方

起錙

出發

 

卜面

甲板

扯波

打風       

 

灶倉

廚房

打石湖

行雷[42]

 

尾晒

滿


 

水佬話

意思

 

水佬話

意思

落大喜

下大雨

 

泥劑[43]

數量少

好請[44]

好天晴/風平浪靜

 

一流

一次 (描述「開新」的次數)

水乾

潮退

 

撈便[45]

那邊 (「大撈便」是左邊,「細撈便」是右邊)

水大

潮脹

 

斬纜

發生意外時(如火災或沉船) 把連繫船隻的繩纜斬斷

噤尾風[46]

風求除下後立即前往捕 魚[47]

 

晒汪

心亂了野了,不能好好 工作,俗稱「玩創晒個心」[48]

 

「水佬話是一種很奇怪的語言,純 方言發音,沒有文字記錄,因為一個真正的漁民是不會懂得寫字的[49] 在父母還年輕的那個時代,水上人 因各種原因而受「街上人」歧視,連這種獨特的口音也被「街上人」看不起,更被視為沒有文化及教養的表現。外婆有八個子女:兩男六女,1959年出生的母親排行第六,是眾多子 女中第一個有機會唸書的小孩。當她憶述當年的學生生涯時,語氣帶點無奈和氣憤:「全班有一半係『街上人』。如果同一時間有人舉手問題,先生 (即老 師) 只會叫啲『街上人』答,佢話我哋 講嘢唔正,唔好教壞人。喺操場放小息,佢哋有佢哋玩,我哋有我哋玩。佢哋又時不時學我哋啲口音笑我哋入到工廠返工,拉長(line manager的叫法)會俾啲『街上人』放多啲假,原因 係因為我哋成日出海曬到黑,個樣唔靚就討好唔到拉長。嗰時 後生,都真係幾唔忿氣不過就緊係唔出聲啦,想冇飯開 呀?!多一事不如小一事」母親說她從來沒有感到自卑,只 是因為大家的生活方式不同而已,反而是姊姊們因為沒有機會上學而感到自卑。

 

雖然「水佬話」被歧視,但其中一些用語是大有學 問的,如要在船上分左右,水上人是不會說「左邊」和「右邊」,因為如果一人在船頭喊「左邊」,那就會變成站在船尾的人的「右邊」,相反亦然。所以,以免混 淆視聽,水上人以船頭為準,稱「左邊」為「大撈便」、「右邊」為「細撈便」。雖然以前水上人受教育的機會很少,但以這種獨有的方向感來理解世界,要不是一 門學問是甚麼?[50]

 

到現在,父母在家裡還會說「水佬 話」;聚會時,親戚們在閒談間也會夾雜「水佬話」。在耳濡目染的情況下,我也認識這些獨特的用語。曾經被歧視的「水佬話」,現在與「外星話」無異,卻成為 了水上人之間的小秘密及身份的記認。


 

2.     水上人的信仰,以及陸地的空間實 踐

對天地及自然界崇拜甚虔於香港之東龍島、蒲台島、長洲、 西貢之滘西洲、大嶼山之石壁、及香港島上石澳之大浪灣及黃竹坑等處,至今仍存先民時代之古石刻,皆呈雲雷、饕餮、或由蟠蠄紋,此等石刻多位濱海,接近先民 聚居之所,想為其時以捕魚及航海為業者,於境內因受風浪之險,因鑴圖形於石壁上,以鎮興波作浪之海怪,且含與鬼神和睦相處、人口昌狂之意。」[51] 由於出海捕撈的時間長、天有不測 之風雲、海面情況複雜,所以出海的危險性很大。大部分水上人為求安心,他們對各種各樣的神靈都十分敬畏。在還沒有廟宇的年代就已經會「見山拜山,見石拜 石」,藉著祭祀和供奉,祈求神靈庇佑,父親形容為「乜都拜一餐」。由此可見,少在岸上的水上人對空間的感知 (perception)有別於陸上人的。就好像鴨脷洲有 一塊像鴨蛋的石頭,居民相信奉鴨蛋可増加人丁,固此稱之為「風水蛋」,更在附近興建廟宇供奉海神洪聖爺,後來亦因為「風水蛋」對居民的意義重大,所以在發 展沿海地帶時,南區區議會亦特別保留了「風水蛋」。由此可見,「風水蛋」一帶都是因為水上人的供奉行為而給賦予了特殊的意義。此外,水上人會將神像擺放在 船的特定的地方,稱之為「神口位」(月事來了的婦女被視為不潔,她們 是不能接近「神口位」的),以便供奉。這就是列斐伏爾的 「空間實踐」:人的行為賦予空間意義,人的活動強化了空間的使用價值,並形成了特定的空間面貌。

 

水上人信奉的神靈主要有海神「洪 聖爺」及「天后」。有說漁民供奉天后及洪聖,是為了藉著堅強之社群團體,通過共同供奉之神明,作為團結之象徵。[52] 說到底,還是為求安心。據說這兩 位海神會保佑漁民出海順利、安全回家,所以曾經是漁村如長洲及香港仔等地方的岸邊,通常都建有洪聖爺廟及天后廟,如香港仔天后廟,由當時香港仔的漁民集 資,於1851年建成;鴨脷洲的洪聖古廟,是一批由順德來港一帶作業、為了答謝海神洪聖大王庇祐 的罟棚漁民,於1733年建成[53]位於長洲的天后廟則建於1767。香港的天后廟數量多、分[54],而它們都是建廟宇附近的海邊,但現在因填海發 展的關係而遠離海邊。由此可見,水上人亦有份參與塑造城市空間。農曆二月十三日是「洪聖爺誕」,三月廿三日是「天后誕」,每逢這兩個日子,水上人都會留在 避風塘裡,並在誕期內「埋街」[55] 舉辦慶祝及祭祀活動,為期約一 週。這兩個節日是水上人每年留在陸上最長的日子。

 

三伯父和伯娘是「虔誠的」多神論 者。每逢「天后誕」,他們都會相約父親一起到長洲的天后廟參與慶典活動,伯娘會準備很多元寶、蠟燭及衣紙供拜祭之用。而「洪聖爺誕」在鴨脷洲大街也是一年 一度的「大事」,漁會在誕期請戲班做「神功戲」(即粵劇),亦會請舞龍舞獅隊及小孩參與 「飄色巡遊」,規模絕不遜於長洲的「太平清醮」。小時候,姨母總是不知從哪來得到 「神功戲」的戲票,孩子們就嚷著要跟她去看戲。其實筆者對「神功戲」的興趣不大,倒是因為在戲棚附近及岸邊有很多售賣小吃和小玩意的攤檔,如可以吃到失傳了的「無心菠蘿」、在廟街仍 可找到的「鹽水浸馬蹄」、「酸蘿白」、「即叫即去皮的甘蔗」、「麵芽糖夾克力架餅」、「咸花生」、各式各樣的涼果、「麵粉公仔」、「香包」、「牛骨梳」實在令人流連忘返。若是沒有戲 票,我們會攀上戲棚,在外邊的竹與竹之間偷偷 看戲。要不是這些祭祀活動,以前的水上人可能連「埋街」的機會也沒有。

 

除了「洪聖爺誕」及「天后誕」, 新年及端午節都是水上人重視的節日。新年期間,沒有漁船出海,所有艇都會停泊在避風塘過節,在漁業的黃金時期 (70年代末至80年代),避風塘內可容納過千艘漁船停 泊。據父親憶述,在「耕尾」[56] 期間,祖母及女兒們會把早前捕來 的漁獲醃製成「咸鮮魚」及準備蘿蔔糕等賀年食品;而祖父與兒子就會為「排勾艇」進行清潔、檢查、維修及小規模的翻新。年三十晚更會燒炮仗。至於端午節,水 上人會組成不同的龍舟隊伍參加龍舟比賽。他們認為龍舟具有靈性,扒過龍舟及游過「龍舟水」,會全年順境、身體健康[57]

 

上一輩水上人的葬禮主要以道教形 式進行,如果有親人去世,他們一定做妥所有儀式,包括「頭七」、「破地獄」、「擔幡買水」及「問米」(通過靈媒把已死親人朋友的靈魂召來[58])等。這些儀式其實是很花錢的, 但子女為了對離世的長輩作最後致敬,就算很窮,他們也會向其他親友借錢。提到「問米」這一環,父親開玩笑說:「使咁多錢,仲唔係『愈窮愈見鬼』?」

 

水上人經常在不同海域工作,沒有 假期,要是不上岸,他們可說是與世隔絕。遇上天氣壞的日子,水上人都會留在艇上打理船務,很少有機會「上街」[59],更不要說參與陸上的活動。通過 廟宇的興建及祭祀等儀式,這可算是最早期水上人參與陸上的空間實踐的一種方法。這樣的空間實踐確保了水上人能得到信心繼續出海,還凝聚了經常飄泊的漁民之 間的關係。

 

3.     大眾對水上人的印象 (被壓迫的一群)

以前的水上人長期出海捕撈,甚少 「埋街」,就算有,次數也不多。所以水上人與「街上人」的交集很少,令「街上人」對水上人有不少誤解。一般人認為水上人都是居住環境惡劣、生活拮据、朝不 保夕、教育水平低、過份迷信、生活物資匱乏,這些原因往往令他們遭「街上 人」歧視。

 

漁民社會是男性主導的父權社會, 女人的職責除了煮食,還要照顧及教養小孩、做家務 (船務) 及修補漁具。由於「街上人」看不 起水上人,所以水、陸兩者很少通婚。水上人的婚姻是由父母安排,另一半大多數也是 水上人,也有停泊在附近的漁船的漁民子弟,就 像「下艇」[60]的大姑媽嫁給了「罟仔」[61] 的姑丈、「拖船」[62] 的姨丈娶了「下艇」的姨母而筆者父母都是「下艇」人,他們卻在工 廠打工時認識的。雖然上一代的水上人都是盲婚啞嫁,不過他們絕少離婚。

 

「南中國漁民,常被人視為低劣之 族群,人類學家華德英形容水上人乃一群意識形態受制於士紳理想及價值體系的人,其他學者則認為水上人惟有隱藏自己族群身分,方能逃脫被歧視之厄運。」[63] (筆者 的水上人親友不會自稱「蜑家人」) 從水上人改名的習俗就可以明白為 何有學者認為「水上人惟有隱藏自己族群身分,方能逃脫被歧視之厄運。」大部分水上人都有兩個名字,出生時的那一個名字多是「執媽」改的,拿身分證的時候就 會改為另一個名字。為甚麼會有這一個習俗呢?母親說,當水上人去拿身分證時,登記員認為水上人的名字不是帶喜、帶娣、帶金、帶銀、帶彩,就是金火、勝仔、 火仔、阿福、阿嬌 (賣魚 的男性漁販更被統稱為「賣魚勝」)…… 土氣得很,他們會勸水上人自行改 名。有些登記員知道水上人識字不多,更會為他們改名。這麼特別的名字卻被視為土氣,不是歧視是甚麼?母親的兄弟姊妹原本的名字就是用傳統水上人的「帶」 字:

 

改名前的名字

改名後的名字

 

 

改名前的名字

改名後的名字

大舅父

帶喜

志雲

 

五姨母

寧弟

笑芬

大姨母

帶蒂

如珠

 

母親

福娣

雪英

姨母

帶好

如玉

 

細姨

笑群

-

四姨母

帶才

笑芳

 

小舅

志雄

-

 

五姨母及母親就以「求仔」之意為 名,而細姨及小舅的名字較為新潮,所以就只有他倆沒有改名。

 

父親的兄弟姊妹的名字則以「木」 字排:

 

改名前的名字

改名後的名字

 

 

改名前的名字

改名後的名字

大伯父

木根

-

 

六姑母

灶妹

-

二伯父

木娣

-

 

姑母

阿彩

繼英

三伯父

金福

-

 

父親

木勝

國文

四姑母

木嬌

-

 

姑姐

美鳳

-

五姑母

木妹

-

 

 

 

 

姑姐年紀最小,名字也較為時髦。 九兄弟姊妹中,只有七姑母及父親在拿身分證時改名。由於出 海捕撈的確很危險,亦需要大量人力,固水上人的名字都帶有「求幸福」、「求男丁」的色彩,卻被視為迷信、被「街上人」歧視。

 

其實,除了信仰外,水上人在生活 上有很多細節,都給人一種很迷信、愚昧的感覺,如水上人吃魚時是不能整條魚反轉的,因為這個動作有如「反艇」,所以吃飯時,如有小孩把魚整條翻,就會被大 人們打筷子。由此可見,其實水上人的用語及禁忌的背後,是基於他們對出海時或會遇到的危險所產生的恐懼。

 

4.     由水上移居陸上

「由於歷代封建皇朝,均不接受漁 民登記岸上戶籍,漁民因此居無定所。」[64] 昔日的水上人都是艇戶,艇戶是不 會在岸上有住家的,在岸上的福利他們也不一定能夠享用,如1977年的「油麻地事件」中,艇戶爭取 上岸居住、輪候公屋,卻被指為「打尖」,由此可見,一個公民應有的政治身份,對漁民來說,不是理所當然擁有。艇戶之所以稱爲艇戶,就是因為逐艇而居、靠水吃 水。後來,因為漁業現代化及機械化,被淘汰出來 的漁民因在岸上找不到居所,所以就算轉型從事其 他與漁業相關的工作或在岸上工作後,仍然於艇上 或棚屋居住,被稱為艇戶。

 

漁船既是生財工具,亦是一家人居 住的地方,事無大小 (大至婚嫁、小至吃飯洗澡) 都會在船上發生。以下會先簡單介 紹漁船的分類及作業方法,再深入探討筆者的父親由漁艇居住變為住在「住家艇」、由操作「排勾船」到在「漁排」工作繼而轉做遊艇船長的生活。

 

漁船

漁船的類型以捕撈方法漁獲劃分,例如祖父的漁船以「排勾」 的方法去「下魚」[65],所以其漁船就稱為「下艇」或 「排勾船」,主要撈捕紅衫及青根;大船拖著細船在後而同時捕漁的,就是「罟仔」,漁獲主要有黃花、魷魚及池魚;而捕蝦的就稱為「蝦艇」,漁獲除了海蝦外, 還有瀨尿蝦、牛鰍和蟹也有其他常見的海魚;其他艇如「泥鯭艇」、「梅蝦艇」及「釣艇」[66],單看這些漁船的名字就可猜到其 漁獲。

 

漁業機械化後,便出現了大型漁 船:「單拖」和「雙拖」,統稱「拖船」。「單拖」和「雙拖」主要的分別是「雙拖」需要兩艘漁船共同以同一張網在海床上捕捉底棲魚類,而「單拖」只需一艘漁 船拖動漁網便可,所以「雙拖」的產量比「單拖」多,亦是眾多漁船之中捕撈最多的。「雙拖」主要在香港以西水域及較深水的地方作業,漁獲有木棉、九棍、牙帶 及魷魚;「單拖」則在水深較淺的水域作業,漁獲有較為高價的海產如白倉及墨魚。[67] 不過「拖船」在作業時會把海床掘 起,關注海洋保護的團體均視「拖船」為破壞海床及海洋生態的兇手。

 

其他捕撈艇類

除了以捕撈為主的漁船外,也有一 些與捕魚沒有直接關係、但與水上人生活息息相關的艇:「鮮艇」、「海鮮艇」、「水艇」、 「曬家艇」及「住家艇」。

 

「鮮艇」多為「大頭艇」,是捕魚 業的私人批發商,既會出海捕魚,也會收購海產 (活魚 及死魚都會收購),然後分散賣給街市內的海鮮零售 商。而「海鮮艇」本為躉船,泊在岸邊,不會航行,同「鮮艇」一樣收購及買賣海產,但只收活魚及還沒有死去的海產。「曬家艇」則是以曬鹹魚、蝦乾及魚乾為主 的躉船。

 

4.1   捕漁時期的生活

昔日的漁民不會輕易離開船隻,「生不入醫院,死不入殮房」,即使有病也不會去醫院,嚴重時只 會請醫生上船診治。曾祖父是在船上離世的,喪禮也是在船上舉行。除了喪禮,上一輩的水上人也是在船上出生的。排行尾二的父親有九個兄弟姊妹,四男五女,全 部都是在「下艇」上出生的。而排行尾三的母親有八兄弟姊妹,兩男六女,只有細姨及小舅在岸上的醫院出生,其他的都是在「下艇」出生的。船隻,是水上人生死之所。

 

祖父一輩子都在水上生活,父親及 其兄弟們在十三歲前也跟隨祖父一起出海捕魚。水上人沒有退休的概念,所以祖父一生都在捕魚,直至走不動為止,就算後來搬去「住家艇」住,祖父在天晴的日子 也會駕駛釣艇去「呔魚毛」。父親說:「以前出海『呔魚』,夜晚十一、二點就要『車』,『車』去大陸担干山,清晨四、五點就到,然後開始落排勾。一行『杆』 有百二個勾,隔五個勾就掛一嚿石,用嚟將個勾整沉啲,而隔六百個勾就掛一個浮波,以防啲魚咬斷左漁絲都拎得返啲勾。『下艇』唔大,一次最多擺到三十行 『杆』,又收又落,一日落到一百行『杆』左右。」每次「開新」大約需要三日兩夜的時間,到第三天的凌晨三、四時回到香港水域,祖父會先駛至屯門青山灣的漁 市場,把漁獲賣給海鮮艇,有時賣給魚類統營處轄下的漁市場。「收返啲排勾返嚟之後,要將啲魚拔出嚟,有時啲魚食餌嘅時候吞埋個勾,咁就要連勾帶腸拔個勾出 嚟,如果唔係就要買新勾喇舊時冇凳坐,矮凳都冇,所以要蹲 喺度做,啲勾會刮到對腳損哂。」做漁民,真的一點也不容易。

 

還不到七時,漁獲便賣完了。然後 父親就會隨著祖父到青山灣附近的茶樓「飲茶」。以前上茶樓是一件很「豪」的事,所以父親說著跟祖父「飲茶」的情況時,是有點沾沾自喜的。但父親說上茶樓不 單是為了吃,更是為了搜集「情報」。出海回來後的漁民會聚集在茶樓閒聊,話題離不開漁產及漁獲的情況。這些情報好像買賣股票的「貼士」,漁民就好比投資經 紀,分析其他漁民的捕撈「貼士」,從而衡量前往哪個水域作業。所以,水上人即使以海為家,亦會在陸上與人形成特 定的社區關係。

 

我問父親為何只有他與祖父二人上 茶樓,父親說女人要留在艇上把『杆』揉好,準備下次捕魚之用;女人亦要在艇上準備午飯及照顧小孩。所以,茶樓裡是沒有女人的,可見水上人社會裡的「父權」 運作得很徹底。大約上午十時,漁民陸續散去、各自回艇。「飲完茶,你阿爺會打包 (外賣) 啲包同點心俾你阿嫲同其他人食, 然後再到街市買啲菜晏晝同夜晚食,跟住就返艇。」

 

4.2   由「下艇」到「住家艇」

後來,大伯父自立門戶,祖父認為 只剩下年紀尚小的小兒子與自己捕撈,以二人之力實在不夠人手「開新」,所以就把「下艇」賣掉,並買下一艘「住家艇」居住,同年,父親便上小學唸一年級。 「嗰時你阿嫲就係搖櫓車我埋街返學」當年,父親十三歲。我想,這樣的童年生活,是父親最快樂的時代。

 

相反,母親一到上學的年齡,外婆 就把她送到學校去唸書。但上學前,即凌晨四時左右,一眾姊妹到蝦廠或漁市場去「剝蝦殼」賺「外快」來幫補家計。母親說:「人都未瞓醒就去剝蝦殼,夏天都還 好,冬天就慘囉,天氣凍,啲水仲凍,剝到隻手凍冰冰,嗰時邊有你哋咁幸福又戴手襪又用暖手蛋?剝到夠鐘就返學。天未光就起身,返到學校上堂唔『中眼瞓』就 假,咁學嘢又點會入腦?」在母親還沒有出生,外公已把「下艇」賣掉,一家十口就住在「住家艇」。

 

漁民,好比遊牧民族,有艇,就有 家;哪裡有魚,就到哪裡去。要是遇上沒有漁獲或暴風雨不能出海的日子,那怎麼辦?所以便出現了住家艇、躉船、棚屋及漁排,它們是漂泊的水上人安頓下來的一 個地方。

 

「住家艇」內的日常起居

「住家艇」就是水上人的屋,是一 艘如非必要也不會開動的艇。「住家艇」一般為平底木船,長度由十米至五十米不等。早期的「住家艇」沒有水和電的供應,照明要用「火水燈」,煮食就用「柴」 作燃料或用「火水爐」,水則要向「水艇」購。然而,「住家艇」的艇戶也有 貧、富之分。較為富裕的艇戶把「住家艇」泊在岸邊,「買一台發電機來發電,或者從電燈公司申請一個電箱,從岸上邊拉一條很長很長的大電線接駁到『住家艇』 供電。更會從岸上的石油氣舖買鑵裝石油氣來代替柴作煮食。」[68]

 

有些漁船設有睡床,床身可謂「度 身訂造」,不會過寬或過長。因為大海的浪大得把船拋上拋下,如果床位不合身會導致前後左右的跌盪,那就不用睡覺了。但「住家艇」的體積不大,既沒有床 位,也沒有空間擺放傢俱,所以水上人都是坐在「卜 面」[69]上吃飯,沒有睡床的則在「卜面」睡覺。所以「卜面」既是睡房,又是客 廳。後來,三伯父搬到廉租屋居住時,客廳的面積小得不能擺放傢俱,因此他們也是坐在地板上吃飯。每逢過時過節,一行十六、七人齊齊坐在地板上吃「大鑊 飯」,好不熱鬧。船的船尾都會微微向上彎,用木板 隔一個小間,間內有一個洞,就這樣蹲下來如廁,大小二便直落大海,不會積存,所以沒有異味。

 

4.3   漁 業興旺時期的漁港社區生活水上浮城

當祖父把「下艇」賣掉而買了一艘 「住家艇」後,他在其他漁船打工,並繼續住在海上。祖父的「住家艇」原本停泊在鴨脷洲白沙灣,即現在珍寶海鮮舫對出的海域。但在1971年,珍寶海鮮舫發生大火,導致 「火燒連環船」,很多漁民被燒死或在跳海逃生時浸死。大火後,祖父把「住家艇」遷移至涌尾附近、鴨脷洲洪聖爺廟對開的海面。當年那個位置有很多「住家艇」 整齊的排列在一起,艇與艇之間的空隙不大,艇上的人可以由第一隻艇走到最後的一隻艇。父親說:「長期對住個海好悶,唔係食飯就「呔魚」,唔係「呔魚」就 織網同修網,唔係修網就瞓覺,第二日起身又嚟過,日做夜做,又冇假期又冇休息,唔悶就奇!所以一見到其他細路唔洗『開新』就會圍埋一齊玩!嗰時啲細路哥大部分都識游水, 由船頭跑到船尾,由最左邊嘅艇跑到最右邊,冇人驚會跌落水,玩到chock晒汪』[70]」其實,父母在童年時代的玩意很 少。不用出海的日子,他們要幫忙修補漁具。不過就是因為熟能生巧,所以父親的修網技術很厲害。閒時更會編織小型的魚網和「浸籠」自用。

       

        交通

若要「埋街」,水上人就要靠人手 搖橹的「駁艇」才可上岸。「駁艇」分兩種:一種像私家車一樣的「私家艇」;另一種像的士般而當時收費不足一元的「送人艇」。父親上小學時就是由祖母搖櫓 「埋街」的。現在「駁艇」已不是人手搖橹,而是以摩打航行的「舢舨」或「卜卜艇」。現在由鴨脷洲到香港仔,不乘搭汽車也可以乘「卜卜艇」,又稱「電船 仔」。其座 位是一塊由船頭延伸至船尾的木板搭建而成的長椅,設在船的左、中、右,載客量約十五人,設有企位,繁忙時段的乘客更二十多人有些「電船仔」可由香港仔「車」 去南丫島及長洲,航程不短;有些只接載遊客在避風塘裡遊覽,讓他們感受所謂的「漁港風情」,其中一個景點必定是珍寶海鮮舫[71],負責「遊客艇」的船家會夥拍一 個在岸上的中間人招生意。水上人用以往返海陸的 交通工具, 現在變為遊客觀光的渡輪。

 

食水供應

「住家艇」上沒有現代化的供水系 統,所以就衍生了供應 (其實 是售賣) 食水的「水艇」。父親說「水艇」 的水是從水務署購買的,然後再賣給漁民及艇戶,售價按輸水的時間而定。每次「開新」前一定要檢查清楚有沒有足夠的食水供一家使用,如水快到用完之際,水上 人只要好像截的士般地截著「水艇」的船家便可「上水」了。「上水」,意思是把水運到船上。雖然要收費,但水上人不會稱「上水」為「買水」,因為只有在長輩 去世時,長子才會「擔幡『買水』」(道教儀式之一),所以水上人是不會稱「上水」為 「買水」,祖母還在世的時候,曾說過把「上水」錯說為「買水」,跟吃魚時把魚整條反轉一樣,都是水上人的禁忌。要是他們聽到有人說「買水」,他們會說 「啋! 吐口水講過」。平日要用水燒飯、洗衣服及洗澡, 水上人就需要用水桶把水舀出來,跟現在一開水龍 頭便有 自來水用的供水系統,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生活模式。至於沒有能力買水的艇戶,就會把大大小小的水桶放在「舢舨」上,然後「埋街」去公眾水喉盛水回艇,再 運回「住家艇」儲存。

 

提供各樣生活所需的另類艇

以前的避風塘,不時會有「粥艇」、「生果艇」、「雜貨 艇」、「花艇」及「叉燒粉艇」等各式各樣的艇類出現,好不熱 鬧。粥艇」及「生果艇」,顧名思義,就是賣粥及生果的;而「雜貨艇」 是賣日用品的,如廁紙、餅乾及汽水;「花艇」卻不是賣花,而是「水上青樓」,艇家會用一塊黑布罩著艇身,所以「花艇」是很容易識認的;「叉燒粉艇」除了賣叉燒粉外,也 賣燒雞粉、燒鵝粉及以新鮮鮫魚製成的手打魚蛋及魚片粉,湯是用「地寶魚」(即大地魚) 或「梳欏魚」等魚毛餚製而成,這 些魚毛雖曾被「街上人」認為是「下欄魚」[72],卻是水上人的佳餚,每個水上人 家庭必定懂得做這道菜的。以前的「叉燒粉艇」只會在晚上出現,因 為水上人在黃昏五時左右便吃晚飯,血氣方剛的年青人在九時便開始感到餓,所以「叉燒粉艇」便提供了最好的「宵夜」。此外,更有專門做水上人宴會的「禮舫」 如漁利泰、三多、好景、皇宮。這個比旺角還要「旺」的浮動市集,熱鬧程度好比以前上環 的「大地」。可惜筆者生不逢時,錯過了 這個水上人社區的大時代、漁業黃金時期的繁榮。現在,香港的艇戶所剩無幾,大 部分已搬到街上居住,「水上士多」及「叉燒粉艇」變成了碩果僅存的另 類艇,至於其他另類艇消失得無影無縱。

 

4.4   漁業式微,謀生策略改變 - 由「住家艇」到漁排

大約是70年代末,漁業的現代化及機械化導 致漁民數量下降。沒有再出海捕撈的漁民一時三刻未能適應陸上的生活,而陸上的行業也甚少聘用漁民,所以為了維持生計,漁排開始盛行。

 

漁排,其實就是海上的田,不過不 是種稻米或蔬果,而是養殖海水魚。昋港的漁排多集結在南丫島、西貢、吉澳及馬鞍山一帶。一個漁排可以有四塊或以上的「田」,以姑丈的漁排爲例,一塊「田」 約有一百米乘一百米大,每一至兩塊「田」飼養一種魚,一個排大約養有兩至三種魚。漁排在海中心,但離岸不算很遠。漁排雖然簡陋,但其構造既特別又考功夫: 搭建漁排的基本材料有木板、浮桶及繩網,當排搭好後,就在水底圍起漁網,形成一個個籠,然後錘掛在海床,以防漁排飄來飄去。 當漁排成形後,便可用鐵皮及帆布在排上建小屋。

 

三伯父及父親是第一批在熨波洲搭 建漁排的水上人。當時搭建漁排並沒有發牌制度,父親說:「只要你肯做,有材料、有人手,就可以自己搭個排出嚟養魚。幾大、幾細、喺邊搭?冇人會理。只要水 流同風向冇問題就可以。」後來,聞說熨波洲附近山上的有錢人家投訴漁排發出魚腥味,所以政府便立例發牌,立令要漁戶把漁排遷到其他指定的水域。而三伯父的 漁排便搬遷到南丫島,同期,三姑母及四姑母均把漁船賣掉,並分別在南丫島及 西貢三杯酒對開的海面上搭建漁排。漁排搬遷一事體現了列斐伏爾的「表徵/呈現/再現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 緊密連繫著「清潔及衛生的居住環 境」的生產關係和維持這關係的「秩序」,就是有錢人不滿水上人的謀生方式影響其居住環境,繼而訴諸政府的權力及法律打壓及控制他們。熨波洲附近山上的豪宅 是一個被構想成「五星級的家」的空間,有錢人及政府便藉著知識、權力及法律,介入、控制及打壓水上人的「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

 

由捕魚轉為養魚

後來愈來愈多漁民轉型,由「開 新」轉為養魚,有些更連「住家艇」也賣掉,舉家搬到漁排居住。漁排的數量增加,然而,靠山、背風、水深的海域不多,所以漁排都是聚集在某些海域,繼而慢慢 形成一個在海上的村落。

 

每逢假日,父親都會「車」我們到 三伯父在南丫島的漁排。夏天,我們會用麵包「浸泥鯭」,不消一個上午,「泥鯭籠」內的麵包完全消失了,換來的是一條又一條肥美的泥鯭。拿起「泥鯭籠」之 際,排上的肥貓會「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明目張膽地「偷」吃新鮮的泥鯭。我們還會把寄生在木板及浮桶的青口刮出來,不但可以清潔漁排,刮出來的青口更可以 食用。三伯父說以前的水質好,有些海鮮撈上來用清水沖洗一會便可以吃,味道非常鮮甜!可惜,我們現在只有到吃日本菜的餐館才能吃「刺身」。

 

大人們「劏魚」、「開青口」、煮 「泥鯭粥」及準備其他食物,小孩就在三伯父的大頭艇練習跳「海」,不懂游泳的,會被大人們從漁排拋進海裡學游泳,沒有教練、沒有水袖,只有一條繩或一支木 棍 (其實 是用來搖櫓 的)我們家的小孩也是這樣學懂泳術 的。秋天,姨母姑姐更會一起到漁排過中秋節,所有漁排都掛滿五顏六色的燈籠,倒影映照在水上,絢麗奪目,相比近年在維多利亞公園舉行的花燈節有過之而無不 及。冬天,我們就到三姑母在西貢三杯酒的漁排吃水蟹粥,離 開前,三姑媽總會把曬好的馬友鹹魚送給我們。從前的馬友鹹魚不值錢,現在,才半條就要過百元。

 

除了「曬家艇」及漁排的漁民曬鹹 魚外,外婆搬到陸上居住後,也會在家裡曬鹹魚及醃製青根鹹鮮魚,這是水上人「上岸」生活後不能脫離的習慣。曬鹹魚的過程有點繁複,亦會惹來昆蟲,所以要不 時觀察鹹魚的情況,若發現有蟲便要塗胡椒粉。有一次,姨母忘記了掛在屋外的鹹魚,到記起的時候,鹹魚佈滿了一條一條「肥嘟嘟、白雪雪」的蟲。

 

後來,養魚的成本激增。雖然部分 港人對本地的新鮮海魚情有獨鍾,但三伯父最後也敵不過內地廉價魚的入侵及油價的上,在2007年,他由養殖石斑魚改為買賣花蟹 及三點蟹,繼而再轉收「梅蝦」來製造「蝦膏」。烚蟹吃多了,就把蟹拆肉後炒飯;「蝦膏」則用來蒸豆腐、蒸半肥瘦豬肉、炒通菜、炆火腩及「撈飯」等等。2010年年初,三伯父最後也把漁排賣 了。

 

外型簡陋的漁排,曾令水上人得到 較為安穩的生計,亦與本地的農業一樣,曾為當年政制不穩定的日子提供足夠的糧食,不需依靠外地及內地也能自給自足。可是,農地買少見少漁民所剩無幾,現時的農產品供應都是由內地及泰國等東南亞地區進 口、海產則多由在南中國海捕撈的內地漁船提供。現在只剩下一些老漁户在排上居住。雖然沒有以前的壯健,但他們也會繼續養魚,天晴、水流好的日子更會「車」 釣艇到不遠的水域「呔魚」。新一代的漁民子弟不再從事漁業,不過,有點子的人卻把漁排「活化」,成為釣魚發燒友週末的聚腳點。他們把吉澳、榕樹澳和西貢等 一帶的漁排變為收費的釣魚場,邀請獨立樂隊到漁排上表演,提供燒烤或膳食,更有專人以快艇接載。

 

好像四姑母及姑丈在西貢三杯酒擁有的漁排,亦由養魚逐漸變為招待釣魚人士。本來這個漁排只是招待姑母及姑丈的朋友 來,但後來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人來,所以現在每逢週六及週日,一群群釣魚愛好者相約於西貢三杯酒的碼頭,待姑丈或其兒子駕駛快艇接載他們到漁排附近 的海域釣魚。他們通常由上午十時釣魚至下午四、五時,中午時段會返回漁排,姑母為他們準備簡單的食物如午餐肉公仔麵,有時亦會用魚毛餚湯煮米粉,天熱時更 會煲涼茶供釣魚人士享用。如果漁獲豐富,他們會請姑母即席烹調。雖然漁排現在成為釣魚人士的聚腳點,但排的另一邊仍有養殖如龍躉及花尾等大魚。

 

而究竟政府是如何看待水上人這些 碩果僅存的「空間實踐」及生活文化呢?香港旅遊發展局大力宣傳「南丫島漁民文化村」,宣稱可讓遊客體驗昔日香港漁民的生活,在「佔地面積約2,000平方米的漁排」上展示「生活照片 和用具」、「漁民捐贈的古舊漁具和生活用品」及「歷史悠久的三桅漁船」、「古董搖櫓舢舨」和「兩艘龍舟」,務求讓遊客認識「香港原居漁民的傳統文化和 捕魚業的發展歷程」,遊客更可「觀賞漁民示範如何捕魚一嘗釣魚、起網捕魚之樂享受漁民自製的小食及選購紀念 品」。[73] 而漁農自然護理署則舉辦「香港漁 民文化與海洋及地質資源導賞團」,讓參與的學生透過實地考察,從而認識香港「漁業歷史文化和發展」、「漁民文化及作業模式」、「海洋生態系統及資源」及 「西貢水域及新界東北水域之地理及地質特色」。[74]

 

漁業跟隨本港產業結構轉向,由第一產業的捕魚及養魚,轉向為第三產業的服 務性行業。漁民及水上人的生活空間亦由甚少泊岸、航行海上的漁船,移居至「住家艇」及漁排上,最終,大部分漁民搬至陸上的廉租屋或私樓,由「空間實踐」變 為「空間表徵/呈現/再現」。昔日為大眾提供美味海魚及養魚的 漁民和漁排,今天打著以「重現漁民生活、體驗漁村風光、享受漁港風情」的旗號,被「活化」成旅遊熱點及休閒釣魚場[75],連水上人的傳統文化也被消費起 來。

 

姑母及姑丈在西貢的漁排養殖大魚數量縱然不及昔日多,但是他們平日還是會在漁排上居住,一來方便打理 漁排,二來他們大半生的時間都在海上生活,對漁排及海上一切的歸屬感,比陸上的來得強烈,就算在陸上能與子女同住一所房子,他們仍然選擇留在漁排生活,甚 少返回陸上。姑丈年紀漸老,本想連大魚都放棄養殖,可是養了這麼多年又捨不得,所以,除非遇到很好的價錢他們才會把大魚賣掉,否則他們會與親友及知音人分 享。雖然漁排在週末變為釣魚愛好者的聚腳點,但四姑母及姑丈拒絶了被規劃的命運,仍然爭分奪秒地珍視並守護自己作爲一個漁 民所經營下來的「空間實踐」。


4.5   棚屋

其 實除了住家艇及漁排外,根據香港漁濃自然護理處關於漁業歷史及發展的資料,水上人的居住模式還有棚屋。棚屋跟 「住家艇」及漁排最不同的地方是,在地理位置上棚屋是介乎於水、陸之間,不在海中心,棚屋居民也 不需要「駁艇」依靠「埋岸」。

 

昔日在香港仔避風塘的兩岸,除了 泊有很多「住家艇」外,還有很多棚屋。不過現在要看棚屋,就只有到大澳去。「……蜑民認為居住在平實的土地上缺乏 安全感,遂在潮汐漲退的海床上以木材搭蓋房屋。」[76] 除了對「土地上缺乏安全感」而搭 棚居住,另一原因是當時他們既沒有能力在岸上自置物業,亦要安排地方給不能出海的老幼生活,所以才在海邊搭建棚屋,把漁船泊於棚邊[77]。棚屋是漁民陸上空間實踐的一部 份。

 

棚屋的大小和高度是視乎漁民的經 濟能力而定,「有錢的漁民的船隻較大,棚屋也會蓋得很大間。漁船細小的,也會把棚屋搭建得較細間。棚屋分棚頭、棚尾,漁民多在棚頭吃飯、織魚網、補網;棚 尾用作擺放雜物;棚屋頂則用作曬鹹魚…… 整間棚屋的上下前後均有用處。早 期居民還會在棚底養豬仔。」[78]

 

棚屋的數目隨著時代的轉變而遞 減,新一代的大澳居民亦相繼離開大澳、到市區工作,該區的人口也日漸減少。「政府於一九九三年決定分期清拆棚屋,並興建龍田村讓受影響的居民入住,但八成 居民不願遷入,寧願於棚屋終老。」[79] 雖然大澳大部份的棚屋敵不過社會 發展而被清拆,剩下的小數棚屋更是碩果僅存,但相比起有工廠區、遊艇會、主題公園及快將引入地鐵的香港仔,大澳的位置偏遠,暫未引起地產發展商的食慾,垂 涎而至,要在那裡大興土木,因此,大澳棚屋的漁民聚居模式及空間實踐,似乎較能夠抵抗地產資本的侵蝕而得以苟延殘喘。

 

可是,作為漁民空間實踐一部份的 大澳棚屋,像漁排一樣未能避免由「空間實踐」轉變為「空間表徵/呈現/再現」:「……大澳棚屋生活體驗營,讓城市人可 以一嘗居住水上棚屋的滋味,兩日一夜的時間…… 參觀大澳各地的景點,亦可細味大 澳夜晚的寧靜…… 遊客只需付出$50~10015人分擔)的水電費,就能親身體驗 居住水上棚屋。棚屋體驗營以15人為一團,遊客可選擇一間大棚屋15個朋友一齊住,或揀間小棚屋兩、 三個人住都得……[80]

 

4.6   天光墟 - 水上人的陸上空間實踐

雖 說昔日的香港是「漁民社會」,但其實「街上人」對水上人印象不佳甚或歧 視的情況十 分常見,所以水、陸兩路人馬都是在各自的「地頭」生活、互不相干,漁市場可能成為了唯一的交集點。其實除了漁市場外,天光墟也是 另一個水上人和「街上人」作買賣的地方。漁民在天光墟售賣海產是不用被魚護處抽取金 的,因此,有漁市場的地方,附近通 常都會有天光墟,如筲箕灣碼頭及香港仔海濱公園。每天清晨有許多漁民沿著海邊擺賣各類新鮮但相對「下欄」的海產、鹹魚及乾貨。後來更有一些婦女擺賣自家製 的小吃,如砵仔糕及糯米滋等各式各樣的糕點,還有衣物及雜貨。天光墟可說是海鮮版的無牌小販,這蘊含了小販這種自行判斷城市空間作用的人,不論是「街上 人」或是水上人都 能夠因應某空間的特質而改變其用途。

 

父親說:「香港仔個天光墟,你未 出世就已經喺度。() 喺網仔廠出返嚟之後,咪同你啲阿 叔 (堂叔) 幫手車啲魚去賣囉。倒塔咁早就起 身,交晒啲魚去魚市場之後,有剩嘅就拎去天光墟。有啲細艇打魚之後唔會將啲魚交去魚市場,又唔會賣去酒樓,直接拎去天光墟賣;有啲就將貴價魚賣俾酒樓,剩 低嘅下欄魚就拎埋街賣。好早期都係啲阿婆阿伯嚟買,天都未光,佢地嚟晨運就啱時間咪順便去買餸囉。雖然啲魚可能冇咁靚,但都叫做新鮮,又平過街市,所以愈 嚟愈多人買,做做下咪愈整愈多檔囉。」香港仔海濱公園的天光墟已有廿年多年歷史,「全盛時期有近百檔小販擺賣漁獲,近年只剩下4050檔」[81]。起初只是漁民希望把賣不掉、吃 不完的漁獲及海產,以低價賣給「街上人」及小食肆,從而賺取多一點「外快」,後來卻因為社會整體生活素質提升,對吃要求講究,對海鮮的需求亦因而增加,沒 錢買貴價魚的,就會到天光墟買一般人認為是下價貨的「下欄魚」。及後,更有一些婦女擺賣自家製糕點、成衣及碗碟等雜貨,用以幫補家計。天光墟就是這樣成形 的。

 

其實,天光墟也是一個「淘寶」的 好地方。外婆還健在的時候,每天晨運完畢都會去天光墟看看有沒有新鮮的鮫魚。要是有,她會買好幾斤,就算是死魚,也是新鮮的死魚,她也會買回家「打魚 蛋」。外婆說新鮮的鮫魚很容易便能把魚骨起掉,然後把魚肉搓爛,加水,再搓,再加水,直至打成魚膠為止。沒有鮫魚的時候,外婆會買青根魚醃製成鹹鮮魚或買 蝦毛「曬蝦乾」,或者買梳欏魚或紅壇「滾菜湯」,雖然被視為「下欄魚」,但以梳欏魚或紅壇餚製出來的魚湯是人間極品。一個菜湯、一碟鹹鮮魚,就是水上人平 常簡單的飯菜。雖然遠離了水上的生活,但水上人還是會把水上生活的點滴、精神和習慣帶到街上去。

 

填海後,香港仔天光墟搬到現在珍 寶碼頭旁。自香港仔開始發展旅遊業,天光墟屢受投訴:漁販被投訴天未亮大聲叫賣,噪音擾人清夢;被附近市政街市的攤檔投訴不付租金、非法賣魚;被投訴地上的死魚及死蝦影響市容、污染 旅遊景點。最重要的指控,當然是「影響市容、污染旅遊景點」。天光墟的形成,可說是在漁民及草根階層如何以狄雪圖 (de Certeau) 的「伎倆」(tactics)[82] 去靠自己的力量,把空間的特質改 造為能夠生存的方式繼續經營下去。可是,執政者把那裡只當作吸引旅客消費的遊客區,而無視漁民及水上人的生活空間實踐。可見空間從來都不是「中立」 的,而是有政治因素牽涉其中,香港仔天光墟更由列斐伏爾所說的「空間實踐」變為「空間表徵呈現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


第 四部分

 

水上人是「兩棲類」

水深廣闊,不只是維多利亞港的特 色,昔日香港大部分的港灣水深廣闊,加上有高山阻擋強風,水流為附近海域帶來豐富海產,這些都是香港地理位置對漁業而言的天然優勢。以前,大多數漁民都居於海上, 後來,香港仔、筲箕灣、西貢、長洲及大澳等漁港,既有避風塘停泊漁船,也有魚市場和天光墟買賣漁獲,所以成就了典型的漁民社區。水上人雖然居於海上,但是他們 也有「埋街」活動的時候,例如男性漁民在魚市場賣掉漁獲後上茶樓「飲茶」及收取捕撈的情報,一家大小會在陸上興建海神的寺廟、舉行一年一度的「天后誕」和 「洪聖爺誕」等祭祀慶典。漁民的起居生活空間,後由駛出大海的漁船,轉變為靠 在近岸水域的「住家艇」及「漁排」,以及停泊在岸邊的「曬家艇」、「躉 船」及搭建在水、陸之間的棚屋,這不是由漁民及水上人單方面作出的改變,而是由整個社會發展及政策等方面牽引著的。

 

1.     水 上人對房屋的概念

60年代前,香港的經濟仍未「起 飛」、基建設施不太完善、私人及公共房屋的概念仍未萌芽,當時水上人賺取的不多,在岸上買 房子對他們來說是既奢侈也沒必要,因為艇能住人,他們亦甚少在岸上活動,所以無須搬上岸。當祖父把「下艇」賣掉後,他有舉家搬到岸上買房子,反而是買了一艘「住 家艇」繼續住在海上。由此可見,水上人確實以海為家,對海有很強烈的歸屬感,並沒有房屋的概念及搬遷到陸上居 住的想法。


2.     水上人開始「兩棲」的生活

直至1961年,港府推行徙置區及廉租屋政 策,令不少漁民由水上搬到陸上居住,但他們仍然定時出海捕撈,若有足夠的人手,妻兒便會留在陸上;若人手不足,妻兒便會幫忙一起「開新」,年紀較小的子女 就留在陸上上學去。後來,海港因填海發展變得愈來愈窄,社會經濟轉型過程中提供的就業機會及工種均與從前大不相同 (容納不到第一產業的漁農業)教育政策規定的強制教育,種種因素均迫使從事第一產業的漁民及水上人 被迫轉向從事第二及第三產業;加上「住家」密集停泊的位置經常發生火災, 政府便以發展及衛生之名,把香港仔「住家艇」集中地定爲填海發展用地,「住家」在短時間內消失如昔日油麻地避風塘的位置,現在 變成「西九公路」、「機鐵奧運站」及「西隧出口」,香港仔避風塘填海得來的地方則變為私人大廈及海濱公園。從此,本在漁艇生活的水上人便過著「水上工作, 陸上居住」的「兩棲生活」。

 

祖父去世後,大伯父及三伯父的子 女愈來愈多,「住家艇」地方淺窄,加上廉租屋的價錢、公共房屋的設施及陸上較安穩的生活,對長居飄浮 於水上的漁民及水上人來說,是處身當時社會的較 佳選擇。 所以後來大伯父一家七口搬去沙田的公屋居住三伯父一家五口搬入由香港房屋協 會在石排灣新建成的廉租屋。而祖母決定把賣掉「住家艇」的錢、子女所給的「家用」及從其他兄弟姊妹借來的錢,在田灣徙置區附近,買入一個當時市值不用四十 萬元的私人大廈單位,與大伯父的其中一個兒子、父親及姑姐一同居住。祖母及伯父那一代由在「釣艇」生活,變為住在「住家艇」,到最後也敵不過城市的發展而 移居陸上。

 

可是,政府提供這些所謂在陸上生活的「機會」,漁民及水上人眼前的所謂 「選擇」,似乎是有意要漁民轉型,以成爲主流社會需要的勞動力,漁農自然護理署 (簡稱漁護署) 在其網頁強調政府的漁業政策目的是「保育本地的漁業資源及促進漁業可持續 發展運用,使本地消費者不斷有穩定的鮮魚供應」[83],而漁護署所提供的設施及支援服務是「促進本地捕撈漁業及水產養殖業有效 率而可持續的生產。」[84]。吊詭的是,政策表面上宣稱要協助漁業持續發展,卻沒有從改善漁民及水上 人生活環境的角度出發、以延續漁民社區及文化爲目標,以至漁民及水上人的「空間實踐」被剝奪,大環境可供漁民從事漁業的機會少之又少,漁民原有勞動力被投 閒置散,更遑論有空間吸納漁民下一代作爲延續漁業的新血。在這樣惡劣的生存空間下,漁業及水上人文化又何以「持續發展」呢?

 

筆者的漁民家族變身「兩棲化」所跨越的海岸與走過的陸路可謂見證了水上人如何香港社會發展而衰微的歴史,亦 充分証明了空間的運用是政治性的,空間是有統治地位、有權力及具支配性的一群所要「規劃」的「社會產物」。此 外,水上人「兩棲化」也引証了列斐伏爾的空間論:當政府下令把漁排搬遷、把天光墟趕絕的同時,並計劃把漁市場及碼頭一帶重新包裝為像三藩市的「漁人碼頭」 一樣的旅遊景點,繼而把原本是船塢的地區賣給地產商,改建為獨覽海景的豪宅,使空間和土地在資本主義的運作下,被視為商品的 一種,並透過再建構及再運用空間,把空間原有的用途改變,因而產生「空間表徵/呈現/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 「空間的生產就是剝奪城市空間以牟取利潤的過程,社會的強勢社群如政府、土地開發商、房地產商、跨國企業、專業人士佔用著社會的資源,以土地牟取利益。」[85]

 

3.     水上人身份的「產業結構發展」

隨著香港教育的普及及工商業經濟的發展,香港社會由漁村「被規劃」爲轉口港,由傳統的漁農業導向變為 「主打」工業及商業,本地的漁農業因而日漸萎縮。工廠的出現更「吸引」了部分漁民轉行,由第一產業轉向 為第二產業製造業。祖父把「下艇」賣掉後, 便把父親送去小學唸書。1958年出生的父親雖然有機會上小學唸 書,但由於經常隨祖父母出海,所以直到十三歲時才唸小學一年級。兩年後,父親離開學校,到編織魚網的工廠打工去 (簡稱 「網仔廠」)。閒時父親會到三伯父的漁排幫 忙,更會「車」快艇到海洋公園附近的海域或是較遠的蒲台島「下魚」。在「網仔廠」工作,一做便做了七年。雖然只唸了兩年小學學識不多勉強認識26個英文字母,但在這七年間,父親 到海事處攻讀及考取不同的牌照如「大偈牌」及「船主牌」,後來由工廠工人搖身變為遊艇的水手,兩年後更晉升為船主 (captain)。雖然遊艇艇主不會「開新」捕 撈,但父親總算再次投入大海的懷抱。不少轉型後的漁民及水上人因沒有學識而不被陸上的公司聘用,繼而轉為做遊艇水手或船主。香港自「經濟起飛」後,社會的發展看似是產業多元發展,但是父親那一輩的漁民 及水上人的漁民身份及謀生性質的轉變,可說是香港由第一產業向第三產業「發展」的最佳縮影,亦由單向一元性發展轉向為產業多元發展,至現在倒退為單向一元 性發展:一面倒的發展第三產業,容不下第一、二產業。


總結

 

由漁村到國際大都會 - 發展的迷思與反思

香港由漁村變成國際大都會的「神 話」好像一直沒有破滅過,就算在2003年的沙士及2008年的金融海嘯期間,其「國際金融 中心」的地位都好像沒有被動搖,反而更進一步強調所謂的「中環價值」[86]。可是,這個發展「神話」除了造 就進出口貿易業、金融業及地產業等所謂現今香港的「經濟命脈」,在這百多年間,「還有多少行業曾在這彈丸之地百花齊放?綻放過光芒?單是造就香港名字由來 的香業,至今已幾近絕跡,就連捕魚業也日漸式微[87] 如果「發展才是硬道理」,那麼,為何香 港的第一產業包括漁業及水上人文化要「被發展」得逐步式微?這樣的式微又似乎不是必然。城市發展和 規劃的,不單是空間,還發展和規劃了我們的生活,因此,我們要反思的是,究竟我們為何要「發展」和「規劃」?為誰而「發展」和「規劃」?誰人有權「發展」 和「規劃」?我們要的是一個怎樣的「發展」和「規劃」?

 

6070年代開始,香港經歷了巨大的城市發展和經濟 改變人口的增加,使大眾對社會資源包括對糧食的需求,無論在質與量都大大提高使漁民不得不配合機械化及現代化的發展趨勢提升漁獲。在香港經濟「起飛」的黃金年代, 也是捕魚及養魚業的盛世優良的地理環境及專業的漁民每年生產數千噸 鮮魚,漁船數目更 超過一萬艘,為港 人提供大量多樣美味的海上鮮。「大 家很容易忘記了它 () 的 重要性和對本地社會發展的貢獻。」[88] 香 港人愛吃海鮮的程度是很驚人的,以飲宴為例,最基本的三寶:赤米蝦、魚翅及石斑一定不可少;要再體面一點的有鮑魚、龍蝦扇 貝及龍躉。時移勢易,海產,由原本只是為了解決糧食的基本生理需要,變為社會地位、身份、面子的象徵;水上人對捕魚、水域及天氣的專業知識,卻被視落 後迷信,難登大雅之堂;沿 岸地帶,本應是漁民及水上人生活的空間,因要「被發展」為 旅遊景點而蒙上「有損市容」的污名。現今的城市發展,與香 港舊時「混雜而互不相干,各行其是混 雜並存的文化氣氛新 舊經濟、新舊文化並存[89] 的 生活特色背道而馳。

 

落後的部落還是大有學問的庶民?

「以前冇機器,細艇咪搖櫓出海 囉,大艇就用風帆,啲風點吹,咪順風『車』去邊囉。點知邊度有咩魚?出到海先知。出得多,留意埋當時係咩季節,就會心中有數。」父親如是說。出海捕撈或是養殖魚類,投放飼料 的種類及數量、航海及機械的操作是學問,與天氣、風向、水流及水質配合,更是一大學問。以前的漁船沒有雷達及摩打等先進儀器,天文及地 理的知識全憑經驗。雖然我們這一代的水上人後代沒有 機會真正「開新」,不過聽著上一輩人的經歷,倒是津津有味。

 

父親說:「我哋水上人『望天打』,準過天文台呀!」有一年夏 天,父親打算帶我們到蒲台島附近「下魚」,豈料中途他指一指天空,說不遠處正在「打石湖」,很快會「打到嚟」,然後便折返回岸。不久便「嘩啦嘩啦」的下起 大雨來,接著打雷,天都變得黑壓壓的,我們還在海中心,但是浪一個比一個大,坐在艇裡的人都緊緊地握著船邊,深怕被拋進海裡。二十分鐘的航程,好像過了兩 個小時,用「風起雲」及「驚濤駭浪」來形容當時的情 況不算誇張。可見水上人及漁民累積的經驗不但帶來漁獲,也可以盡量避免天災。因為大多數水上人受教育機會不多、學識少,那些經驗的累積,既沒有能力以文字 記載,也沒有人去整理,所以那些專門的學問,大多是以口耳世代相傳的。父親娓娓道出祖父教 他如何 觀察水流,如何「攞魚」、「落網」、如何分辨海 域及魚類如何識辨「水大」和「水乾」[90] 等知識,只要稍一不留神便會捱 罵,因為這些知識既是與捕魚相關的學問是求生的能力。在大海中,面對天氣突然變壞,或船上可能發生的種種 意外,漁民要「靠自己」:靠經驗得來的知識及求生能力去應付。可是,靠「生活」去積累經驗和知識的 「空間實踐」「被發展」為「空間表徵/呈現/再現」中如填寫紀錄表的例行公事,而漁民這些庶民世世代代以口耳相傳的特有學問,很有可能因而就 此湮滅。

 

漁業實爲一門大有學問的、值得尊重和延續的 行業。反思現在,我們不靠天文台預測天氣就好像會變得不知所措。受過良好教育的我們,卻不大會看地圖和海圖;生活在管道裡的我們,周遭的交通四通八達,卻 與大自然有所隔閡。可是,漁民的專業知識及獨特的求生能力卻沒有被重視,「打魚」並沒有被社會認為是一門專業水上人及漁民社會更被嘲笑為「落後的部 落」。

 

漁業沒有生存的空間?

農業、漁業、石礦業 (quarrying) 是初級產業,輕工業、航運、修 船、轉口等是第二產業,旅遊、商業服務、金融等是第三產業形成香港當年穩健的混合經濟 (mixed economy)… 是政府與民間合力經營得來的。當 年的經濟,是包容的 (inclusion),互相補足的,不是排斥的 (exclusion),彼此隔絕的。漁農業給予香港人 自然感應和文化根基,令民生安穩,民心純樸,工業給予香港人企業管理和工作倫理商 業和金融業保護香港人辛苦賺得的資金。」[91] 現今的香港以發展第三及第四產業[92] 為主,初級產業不是北移至中國大 陸,就是式微或消失了。在「漁業不友善」的大環境下,大海的漁量減少了,漁民生存的空間也縮少了。今天,漁船的數目只剩下4千艘左右,居水上者更是寥寥可數 漁民迫於無奈要放棄水上生活而遷 上陸地居住「轉型」從事其他行業配合知識型經濟,看似是很「合 理」的事,但其實都很荒謬,因為大多數水上人都沒有陸上工作所需的技術和學識,「上街」後難以與人競爭,但是,留在這個行業卻沒有發展的空間。反觀加拿大及挪威等地,捕撈業仍 然是重要的行業,因為當地有很多海產出口,所以政府對漁民有金錢及技術等各種補助及支援,可是香港的漁民得不到政府幫助的同時,更被不斷打壓。

 

漁 業及水上人文化如何得以持續發展?

「假如我們說現代香港是由一個『漁港』發展 成一個所謂『金融港』,並對這種說法引以為傲,卻對漁民生活歷史毫無認識的話,這種無知,近乎不孝。」[93]認識漁港的形成及漁業的發展之所以重要,是 因為它見證著香港的發展和轉變是歷史的一部份,是水、陸居民生活的一部 分,水上人的回憶、感受和經歷。有海,就有艇; 有艇,才有家海港,就是漁民和水上人的根。隨著城市的發 展,海港及漁港未能得到好好保護,反而弄得愈來愈窄、愈來愈骯髒,使漁民及水上人失去賴以發展的空間。「……把舊有的事、物統統催毀、拆掉及壓抑,有如 把歷史從當下割裂出來、破壞社會的長遠發展沒有了歷史,沒有了記憶,人生就如同失憶的 人一樣,變得空洞、無根。」[94] 維持一個城市的面貌,除了要保護建築物,還 要讓原住民的生活 及文化得以有機的更新及延續

 

卡爾維諾說「當來自記憶的浪潮湧入,城市就像海綿一樣將它吸收,然後脹大城市不會訴說它的過去,而是像手紋一樣包容著過去,寫在街角,在窗戶的柵 欄,在階梯的扶手,在避雷針的天線…… 在每個小地方,都一一銘記了刻痕、缺口和捲曲的邊緣。」[95] 作為第一產業,無論是過去、現在及將來,漁業及水上人文化在經濟及文化上 都是重要的。然而,看著漁排逐一丟空、住家艇逐漸消失,人去「艇」空,以漁業為生的人愈來愈少,昔日香港漁業的中流柱,變為今日的「末代漁民」。有很多漁民以往出沒的水域都因填海而消失了,有些變成海濱公園,有些變為高樓或馬路,以前「打魚」 的地方,如今變得面目全非。創造了地標,卻喪失了內裡的文化。在這一種城巿發展模式下,像漁業這樣的基礎產業連同背後深蘊的歴史文化,不但沒有受到重視,反而像用完即棄的消費品般,在過橋抽板式向前驅動的都巿化下,成爲社會發 展的犧牲品。在這一種發展主義下,水上人理應 是被邊緣化的、被淘汰、而後被改造的族群,盡可被遺忘的,還包括以不知幾多世紀幾多世代積累的知識技藝,漁業及其文化式微不用可惜,因爲它還可以在旅遊業 中,被轉換價值,甚至增值。當然,失去了的漁民 文化承傳,是教科書、博物館及展覽陳列品也難以彌補的。昔日的漁港、漁村風貌,雖然還能在文化博物館尋覓其影子,但是,漁民子弟、水上人的後代,可往何處 尋根?

 

將來,香港或許再無漁業、再無漁民,漁村的歷史最後不過是給人掛起來 憑弔和消費的鹹魚,在急速及無情的都市化發展中,醃製所需的歴久,當中味道如何與海洋和漁民身上汗水相合的同質同構,都給扔掉在填海區,成就一棟棟樓房或 展覽館重重壓沈()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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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住棚屋香港教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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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香港展現多元文化》民政事務局局長專欄 (網頁)

[2] 「客家文化節尋回被遺忘的記憶」(明報)

[3] 《香港古代史》P.10

[4] 香港漁濃自然護理處 - 漁業歷史及發展 (網頁)

[5] 「香港漁民的福音事工研究」(網頁)

[6] 《做漁民,好辛苦;攞到魚,好滿足 - 十個香港漁民的故事》P.130

[7] 香港漁濃自然護理處 - 漁業歷史及發展 (網頁)

[8] 《南區風物志》P.35

[9] 《關心艇戶計劃 : '78 報告書P.4

[10] 《關心艇戶計劃 : '78 報告書P.3

[11] 《關心艇戶計劃 : '78 報告書P.6

[12] 香港故事第1805:浮家泛宅香港仔

[13] 《南區風物志》P.35

[14] 《嗅覺記憶 : 我的七十年 代P.47

[15] 香港漁濃自然護理處香港漁民文化 (網頁)

[16] 《香港古代史》P.12

[17] 香港漁濃自然護理處香港漁民文化 (網頁)

[18] P.26, Production of Space

[19] 「後現代空間」第2.1部分 (網頁) 

[20] P.26, Production of Space

[21] P.27, Production of Space

[22] 「後現代空間」第1.2.2部分 (網頁) 

[23] 「後現代空間」第1.2.3部分 (網頁)

[24] 即陸上人水上人把陸地稱作「街」

[25] P.33, Production of Space

[26] 「城市空間的想像-高登˙瑪塔-克拉克的藝術實踐」P.155

[27] P.38, Production of Space

[28] P.33, Production of Space

[29] 「後現代空間」第2.2部分 (網頁)

[30] P.39, Production of Space

[31] 「集體的狂熱 - 群眾身體空間的列斐付伏爾式空間研究」P.22

[32] 「空間 (Space)(文化研究@嶺南 第十期 20083)

[33] 「楊天帥:記菜園村藝術節尋找社運與藝術的共生關係」(香港獨立媒體網頁)

[34] 「楊天帥:記菜園村藝術節尋找社運與藝術的共生關係」(香港獨立媒體網頁)

[35] 魚,粵音呔 (第一聲) (第二聲)

[36] 上水,粵音上 (第五聲) (第二聲)

[37] 下魚,粵音下 (第五聲) (第二聲)

[38] 魚,粵音 (第二聲) (第二聲)

[39] 「舊香港仔地方篇 - 水上人」(網上論壇)

[40] 揸呔,粵音 (第一聲) (第五聲)

[41] 舊式漁船的跟現在看到圓形的那一種是不同的

[42] 據 “BigFish.net” (網頁),「打石胡」指海洋中的暴雨區

[43] 泥劑,粵音 (第一聲) (第三聲)

[44] 好請,粵音好 (第二聲) (第四聲)

[45] 撈便粵音 (第一聲) 便 (第六聲)

[46] 噤尾風粵音 (第三聲) (第五聲) (第一聲)

[47] 《大撈便,細撈便》p.38

[48] 《大撈便.細撈便》p.117

[49] 《大撈便,細撈便》p.24

[50] 《大撈便,細撈便》p.39

[51] 《香港歷史與為會》p.48

[52] 《香港歷史與為會》p.52

[53] 「香港南區遊」網頁及「香港因為有香港仔」 網頁

[54] 「中國文化研究院」網頁

[55] 水上人用語,意思是到陸上去。

[56] 耕尾:農曆年年尾最後的工作時間

[57] 《南區風物志》p.33

[58] 問米 難為真假定分界」網頁

[59] 水上人用語,意思是到陸上去,不是上街遊行 的「上街」

[60] 漁船的一種

[61] 漁船的一種

[62] 漁船的一種

[63] LIU Agnes Tat Fong, Negotiating Social Status Religion and Ethnicity in a Seui Seuhng Yahn Settlement in Hong Kong – A Thesis Submitted in Partial Fulfillment of the Requirements for the Degree of Doctor of Philosophy in Anthropology, Abstract

[64] 香港漁濃自然護理處香港漁民文化 (網頁)

[65] 下魚:捕魚方法之一。不用網,而是以掛滿排 勾的漁絲去撈捕。每次「下魚」後需把漁絲揉好,把排勾整齊勾在「釣傑」(夾子)。到一輪的撈捕前,就把漁鉺掛在排勾,再重 新拋進海裡去。

[66] 釣艇」又分「大頭艇」、「木艇」及「快 艇」。大頭艇的體積是釣艇中最大,活動空間較廣闊。但大頭艇靠由柴油運作的摩打 (motor) 航 行,燥音比較大,航行速度較慢,不宜遠程作釣,亦因為體積大而無法侯櫓;木艇的體積亦較小,也是靠由柴油運作的摩打航 行,但艇家可侯櫓,方便垂釣;而快艇是的體積是最小的,靠馬力較大的摩打航行,同時艇家亦可侯櫓,快艇之所以稱為快艇,因為它的航速是三者中最快的,亦可 去較遠的海域作釣。(參考:「釣艇淺談」http//www.fishinghk.com/forum/thread-19828-1-1.html)

[67] 香港魚網 (網頁)

[68] 香港魚網 (網頁)

[69] 水上人用語,即甲板 

[70] 水上人用語,即「心亂了野了,不能好好工作」(參考《大撈便.細撈便》p.117),俗稱「玩創晒個心」

[71] 坐落於香港仔避風塘的珍寶海鮮舫於1976年開業,以供應海鮮美饌著稱。整座餐館仿照 中國古代宮殿設計,可同時容納多達2,300名賓客,不僅是全球最大的海上餐館之一,同 時亦是香港極具代表性的重要地標及旅遊熱點。」(旅遊發展局網頁)

[72]     即下價的雜魚

[73] 香港旅遊發展局 - 南丫島 (網頁)

[74] 漁農自然護理署 - 香港漁民文化與海洋及地質資源導賞團 (網頁)

[75] 南丫島音樂會 (網頁)

[76] 大澳漁村及棚屋香港旅遊發展局 (網頁)

[77] 住棚屋香港教育城 (網頁)

[78] 大澳漁村及棚屋香港旅遊發展局 (網頁)

[79] 水鄉棚屋無線電視 (網頁)

[80] 住棚屋香港教育城 (網頁)

[81] 「天光墟全盛期 漁販近百檔」,文匯報,2007514

[82] 「伎倆」:是處於弱勢的人應付「策略」的計 策

[83] 漁農自然護理署 - 關於漁業分署 (網頁)

[84] 漁農自然護理署 - 關於漁業分署 (網頁)

[85] 張佩思「全球化城市與現代性焦慮── 以賈樟柯的《世界》為例 (網頁)

[86] 龍應台,「香港,你往哪裡去?( 對香港文化政策與公民社會一點偏頗的觀察)」,2004

[87] 香港演義 - 無線電視 (短片及網頁)

[88] 《漁翁移山》,p.17

[89] 《終極評論,快樂抗爭》p.230

[90] 水上人用語:「水大」= 潮漲;「水乾」= 潮退

[91] 《終極評論,快樂抗爭》p.231-232

[92] 第四產業 (Quaternary sector of industry) 指「指需要高度專業知識與科技能力的製造和服務 性產業,包括高科技製造業、通訊服務業、文化產 業、各種知識性或專業性的服務業」(參考:桃園縣復旦高級中學簡報表:teacher.fdhs.tyc.edu.tw/~yutin/share/ch.11.ppt)

[93] 《大撈便,細撈便》序.智海 

[94] 「從《親愛的﹐維多利亞》看劇場如何再呈現 被壓抑的歷史」

[95] 《看不見的城市》- 城市與記憶之三 P.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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