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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造夢者以外……
解讀香港Lolita少女衣著文化

鄺凱茵

 

前言
尋找女性的主體性,是性別研究和女性主義研究者的永恆主題。然而,在現今高度推崇資本主義和「消費能力就是權力」的時代,要從日常消費生活中呈現自我,抵禦主流價值,實在談何容易。

過去,馬克斯理論學者及社會學家對消費及流行文化大力貶抑,認為通俗文化削弱工人及草根階級的「革命細胞」,令他們繼續安於被剝削的位置。不過,近年西方各方面有關青年次文化及消費模式的研究,都出現一種不同的面向,青年人不再是單純的「受害者」,在接收主流文化信息之時也可扮演主動角色,作出積極自主的回應。

在全球化的年代,人類的生產和消費被跨國企業全面壟斷。馬克斯主義者對流行文化的評論仍然具其有效性。但是,青年人在消費行為上,在上述兩種討論以外有沒有突破現存的生產與消費運作的契機?青年人和女性,往往被視為未能抵抗消費主義洪流的一群(Nava, 1999)。少女作為「弱勢中的弱勢」,她們的生活又是否被消費和享樂主義全面支配?本文的研究對象,正是一班女中學生,她們雖然互不相識,但有著共同喜好﹕蘿莉塔(Lolita)宮殿少女服。筆者將嘗試透過研究Lolita文化,探討年輕女性在運用有關服飾之時,如何建構身份認同及呈現「主體」,並利用服裝的特性突破現存時裝消費模式。這套娃娃裝不單是反抗現實社會和主流文化壓迫的工具,更成就少女們的夢想,為她們開展不一樣的人生帶來勇氣。

Lolita服簡介
Lolita這一名字,來自俄國著名作家Vladimir Nabokov在1954年發表的同名長篇小說,故事描述中年學者迷戀十二歲少女蘿莉塔,並藉機成為少女的後父而欲據為己有。有關故事曾兩度被拍成電影 (由電影大師?比力克拍攝的一套中譯為「一樹梨花壓海棠」)。

無論是小說或電中,Lolita的形象極具誘惑性,被形容為集天真、挑逗、熱情、狡猾於一身的少女。在九十年代,類似Lolita的形象出現於日本動畫界。《新世紀褔音戰士》中的女主角綾波零,形象與Lolita極為相似,而Lolita形象的潮流亦開始席捲動畫漫畫界(動漫界)。與此同時,日本青少年開始流行「角色扮演」(Costume-play,簡稱Cosplay)服飾,即是透過穿著指定服飾扮演喜歡的動漫人物。Lolita亦在這段期間從漫畫走到現實,日本青少年開始按照Lolita的宮殿造型設計服飾穿著。雖然,Cosplay和Lolita服裝的文化和傳播過程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但青少年對其態度和文化想像是截然不同,在此不贅。

Lolita宮殿服也會被稱為公主服或娃娃服,設計與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宮殿服飾十分相似,上身的設計較貼身,下身則是傘形紗裙,配以大量蕾絲、摺邊及絲帶蝴蝶結為裝飾。

(圖一)

圖一﹕十八世紀維多利亞時期貴族婦女服裝

穿Lolita服裝時,少女會配帶與裙子同一設計的頭飾和其他配件,如手袋、裝飾用的貴婦傘子。時下流行的Lolita服大概分為三類﹕
Gothic Lolita﹕歌德式優雅娃娃服裝,主要採用黑白兩色,營造中世紀歌德派淒美神秘氣質,表現一種死亡與重生的獨特感覺。

(圖二)

圖二﹕Gothic Lolita 歌德式蘿莉塔服

Sweet Lolita﹕也稱為Baby Lolita以白色和粉色為主,配有大量蕾絲飾邊及絲帶蝴蝶結,以表現小女孩的活潑可愛氣質。

(圖三)

圖三﹕Sweet Lolita可愛甜美蘿莉塔服

Classic Lolita﹕以粉色和碎花設計為主,款式較Sweet Lolita簡單,上身較貼身但較少飾邊,採用較多剪裁,表現高貴典雅的風格和少女的優雅。

(圖四)

圖四﹕Classic Lolita典雅蘿莉塔服

有關Lolita文化的評析及文獻回顧

時裝並不只是「蔽體」的東西這麼簡單,而衣著潮流是流行文化研究中的重要課題。在現代社會中,外表往往是自我建構的核心部份,而衣飾更是個人欲望、愉悅和幻想的展現(Finkelstein, 1996)。

研究流行時裝文化的社會學者,包括Thorstein Veblen 和Georg Simmel均認為時裝潮流只會強化階級間的不平等,而一些由工人階級或非主流群體衍生的服飾(如Punk )得而流行,被社會廣泛接納的情況,更是一種抵消次文化創造力的現象,使其反抗力量慢慢消亡(Jagose, 2003)。

一. 可愛文化

筆者接觸的被訪者,全部都是從日本的漫畫、雜誌及音樂開始接觸Lolita文化。日本「可愛文化」的影響力,自七十年代開始已遍及亞洲。研究日本文化的英國學者Sharon Kinsella指出,可愛文化(Kawaii / Cute culture)七十代開始在日本流行,她指可愛文化包含了孩子氣(childlike)的性格,崇尚甜美、純潔、討人喜愛、單純、天真、漂亮、容易受傷、入世未深、脆弱的特質(Kinsella, 1995)。


(圖五)

(圖五)

圖五﹕Lolita服與女童服的設計十分類似。

自八十年代開始,日本社會已出現青年人作嬰孩打扮(fake-children)的潮流。這些可愛文化在青年人,特別是少女間尤為流行。這時期的可愛打扮與現今Lolita中的Sweet Look Lolita和Classis Lolita 頗為相似,均以白和粉色為主色,設計亦會採用碎花圖案、飾邊及絲帶蝴蝶。

Kinsella於1992年在日本進行的調查指出,青年人對社會及成人世界的想像傾向負面,這些想像往往與沈重的責任扣連。在青年人眼中,成長意味著「自由活動時間減少」、「受制於社會規範」等令人不快樂的特質。追求可愛和孩童形象象徵著對成人世界的反抗、拒絕與主流社會價值觀合作(anti-social)、逃避現實和展現個人自由的空間,透過展現孩童形象以走進童年回憶,逃避成人世界的保守主義及社會責任。然而,她認為這種可愛文化只屬消極的「小抵抗」(small rebellion),與西方青年人的進取、具挑釁性及有意識的反叛是南轅北轍。西方青年著重以反叛顯示獨立自主的性格,但日本青少年則以稚氣來表示自己缺乏能力和不情願承擔社會責任。在日本社會,女性在勞動巿場、社會角色等領域受的壓力亦比男性多,而女性也較男性喜歡利用衣著表達自己所思所想。由於日本社會對青年人有高度規範,他們只可在工餘和課餘的時間展現「可愛文化」,Kinsella指這令可愛文化完完全全與玩樂和消費主義接合,變成一種在閒餘的消費活動(Kinsella, 1995)。

精神分析和心理學家對Lolita文化的分析均十分統一和負面。研究日本Lolita文化的兒童心理學家Yo Yahata認為,少女穿著Lolita是希望引人注意,從而肯定自己的存在價值。精神分析學家Rika Kayama 則指這是女性對國家經濟危機持續的擔憂表示,希望借娃娃裝逃離現實,回到童年美好日子(Parker, 2004)。有本港社會學學者認為女性愛穿Lolita是希望透過衣著吸引注意,以此彌補生活中的失敗和創傷,更指由於Lolita的文化未被社會接納,追捧此潮流的青少年容易被歧視及被社會邊緣化(香港經濟日報,2004)。

上述的分析均有一種假設﹕穿著Lolita的女性必然是社會的失敗者或在事業、家庭或學業上受到重創,從而透過Lolita服飾這項工具達到標奇立異的效果,吸引別人的「凝視」令社會確認自己的存在。然而,上述說法只是「想當然」而矣。從與Lolita愛好者訪談中,筆者亦發現這種服飾對她們的意義與上述分析有頗大分別。


二. 女性氣質的社會意義

過去十年,性別平等已成為西方社會的重要議題之一,而女性正在經驗一種嶄新的性別角色和社會關係。「性別二元」(binary opposition of sex)及「女性特質」(femininity)的關係,是女性主義討論的重要課題之一。傳統女性形象的特徵(如:被動、依賴、柔弱等),被認為是女性對男性的性吸引力的元素;廣告中的美女形象便往往如是。部份女性主義者認為陰性氣質強化了把女性視為男性附屬品的意識形態,鞏固了男性的主導地位。在青年一輩經驗中,她們展現傳統女性的特質,也並非必然成為「弱者」或「欠缺主體性」的表現。有關課題將於訪談內容分析中再作討論。


英國女性主義學者Angela McRobbie認為,過去研究次文化的學者往往認為青年的流行文化並非一股強而有力的反抗力量,因流行文化的商品化過程令青年次文化漸漸淪為資本主義消費文化的一部份,反叛力量也因而消失。然而,許多學者開始以文化研究的進路,分析青年流行文化中消費政治的多樣性和複雜性。青年人擁抱的流行文化並非單純的消費行為,更成為他們衝破現實世界種種?鎖的動力,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充權過程(McRobbie, 1994)。

McRobbie認為,流行文化會為青年人帶來學習和分享技能的機會。這些技能除了可為他們賺取小零用外,更可令他們帶來創業和自僱的機會。在現今的教育系統裡,升讀大學、考取專業資格已成為青年人達到理想出路的唯一路徑。青年人從次文化中獲得的技能和文化資本,令他們可在高壓的成長環境中開拓空間、實踐夢想(McRobbie, 1989)。

她認為青年人在流行文化中,可扮演主動談判者(active negotiators)的角色,不單是消費者,也可成為製造者。這種對青年人文化研究的嶄新面向,發掘了許多從前沒有觸及的可能性。

McRobbie在研究英國少女雜誌中的女性形象時,發現少女雖然對浪漫愛情的幻想尤為深刻,但事實上少女對女性特質的想像是十分豐富和流動的,並不囿於對愛情的追求;對獨立自主、美好生活亦有各種各樣的詮釋。

訪問內容

訪問對象

筆者先後訪問十位Lolita愛好者,與其中四位進行較深入及多於三次的深度訪談。被訪者的年歲由13至19歲,全為本港全日制中學的學生。全部被訪者均為筆者於網上的Lolita電子討論區認識,並邀約進行訪談。

由於Lolita衣著是由日本傳入,所有被訪者均透過日本的媒體,包括時裝雜誌Lolita and Gothic Bible、漫畫和網頁等接觸Lolita資訊。大部份被訪者是日本文化的愛好者,有被訪者是因為喜歡嗜愛Lolita衣著的日本歌手Mana而穿Lolita的,但也有被訪者只是因為喜愛Lolita服飾的設計,對日本文化並沒有特別的熱忱。

公主、娃娃的回憶

被訪者對於Lolita服飾的想像似乎十分統一。無論是喜歡哪一種款式的Lolita服飾也好,她們均不約而同地利用十分類似的詞語形容Lolita服飾;當中包括﹕漂亮、可愛、像童話中的公主、娃娃等。她們開始穿上Lolita,也是希望透過這件服飾擁有以上的感覺和特質。作為女孩子,她們大都認為喜歡漂亮、被愛護、「想當公主」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也是每個女孩心底的願望。

「每個女孩都希望做公主的。如果真是有個機會可以當公主,試試做公主的感覺,那不是很好的嗎?」

被訪者形容,公主的想像是來自年幼時閱讀過的童話故事,而娃娃的美麗形象,則來自布偶娃娃和芭芘(Barbie)娃娃的。此外,Lolita服飾的造型也令女孩子聯想到兒時穿著的童裝裙子。有一位被訪者在她的網頁首頁寫道﹕

「早已經愛上穿這個Sweet Lolita,可愛的一副娃娃臉,小女孩穿Lolita是美不勝收。」 (在句語旁更配有一張她的童年照,相片中的她便是穿上酷似Lolita服飾的童裝花邊連身小短裙。)

被訪者對公主和娃娃形象的認同,除了因為可聯想到被寵愛、無憂無慮外,也含高貴、優雅、斯文有禮等女性質特;而有關想像,往往是與她們的童年回憶接連的。

有別於一般流行時裝,Lolita的愛好者對穿衣者的品格也有一定要求,而這些準則是由上述的「公主想像」衍生出來。被訪者表示,穿Lolita時必須表現得斯文優雅,這樣也可以配合Lolita的高雅少女氣質。

「Lolita雖也是fashion的一種,但是一種有文化背景的fashion style…..Lolita服飾源於維多利亞時期宮殿服飾,有一種公認的高貴;而Lolita精神是可愛和善良的,這與其他普通長裙截然不同。有些穿Lolita的人講粗口、吸煙,嚴重影響Lolita精神。」

與此同時,「Lolita精神」不單規範少女穿Lolita服飾時的言行,也令她們本身的性格有所改變。

「以前我在學校時很粗魯,同學們也笑我是「假女人」,我覺得粗魯點總是方便一點的,但穿了Lolita後,為了演繹Lolita的斯文大方,要盡量保持儀態,平日的舉措也斯文了。」

「我身邊的朋友是很喜歡食煙、講粗口的人,那麼自己很自然會也和他們做相同的事情。穿Lolita後希望自己斯文可愛,雖然朋友依舊是同一班人,但自己也會努力保持斯文優雅。」

為了維護Lolita的「純潔性」,愛好者對沒有堅守Lolita精神的人也大力貶斥,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極為反感,更會稱之為「偽Lolita」或「MK Lolita」 。

壓迫與抵抗

由於Lolita服飾的設計較便服和其他流行時裝誇張,每當少女穿著Lolita走在街上時,自會十分觸目。或許由於Lolita這個名字與「孌童」千絲萬縷的關係,傳媒報道Lolita現象時 ,往往與性或男性的凝視接連。這令Lolita少女面對各種各樣的煩惱。

「第一次穿的時候,很怕被人當怪物般看著的感覺。當時覺得一點也不刺激,只是很想逃避,很想換掉身上的Lolita。」

「有一次穿Lolita逛街時,被一班女孩子bear住,還聽到她們說我「樣X衰」,雖然她們只是輕聲地說,但我也覺得很難受。」

「試過在Lolita網站認識到一些男人,說自己很喜歡Lolita文化,借故結織我們,但原來他們其實並不是真的欣賞Lolita,只是想來找個著Lolita的女伴和他「搞野」(註﹕發生性行為)。」

途人的歧視目光和不友善對待,其實並非最難應付的東西。家人和朋友的不接納,才令Lolita愛好者最為苦惱。然而,對Lolita最反感的,原來並非老一輩的家長,而是身邊的朋友、姐妹和男朋友。

「爸爸媽媽最初也不喜歡我穿的,因為我穿的是Gothic Lolita,他們覺得整件裙子也是黑色很不「利是」,但後來習慣了也沒有意見。他們知道我喜歡自己做Lolita服,更買了一部衣車送給我﹗可是我男朋友郤覺得穿Lolita很誇張,時常因此吵架,最後還分手了。要我放棄其他東西還可以,要放棄Lolita寧可和他分開。」

「我開始穿的時候父母也會覺得有點奇怪。後來他們看到我不怕別人或途人的目光,還讚我很有勇氣;但是妹妹對Lolita則很反感。我們一家人外出時,我也會穿Lolite的,但妹妹總是不願意站在我附近,她總是憤怒地說﹕「你喜歡的你自己穿過夠,千萬不要找我麻煩。」可是我也明白很多人對Lolita是接受不了的。」

被訪者指出,追隨Lolita文化其實難以得到身邊同齡的朋友認同,男朋友的不滿往往是最主要的反對聲音。故此,她們喜歡到Lolita服飾專門店或在網上討論區結織Lolita友伴,還會時常相約外出互相支持。

「著Lolita時上街,會多約幾個Lolita「壯膽」。我覺得很開心的,因為可以和一班志同道合的人一起。」

然而,為了堅持自己的喜好,Lolita會有很多不同的方法努力抵禦別人的歧視,從中不單建立她們的自信和獨到見解,更成為她們成長的重要經歷。

「穿了Lolita,學校的同學對我非常不滿,認為很「樣衰」,更會在我面前評頭品足。如果是從前的我,一定會「爆粗發火」,但我知道許多人是接受不了Lolita,他們不接納我的衣著,只是他們無知和幼稚。Lolita令我知道如果堅持自己的信念,也再不會因別人的不認同而失去信心和失落。」

「許多人以為穿Lolita就是不正經的女孩子。雖然有不少著Lolita的女孩的確是為了吸引別人注意和「搏出位」。但是,正經喜歡Lolita的人是認同其可愛、純潔、高貴的精神。我本身有修讀電腦科,很喜歡做網頁,更做了一個介紹Cosplay和Lolita的網頁,希望老一輩的人看到介紹後,了解這些衣著文化不是不正經的東西。」

「我本身性格很害羞,思前想後也考慮了一年多才鼓起勇氣試試。穿Lolita的確是一個超越自己的過程,覺得自已很美麗、很勇敢﹗」

走在主流邊緣的Lolita

Lolita服飾與一般時裝其中一個最大的分別,在於其設計較為繁複,須要的配件亦較其他服飾為多。故此,Lolita服飾的製作成本也較高。現時,本港專門出售Lolita服飾的商店不超過十間,這些專門店主要承接度身訂造Lolita服飾的訂單及出售由日本入口或自家設計的Lolita服飾、配件和飾物。由於Lolita服飾的原材料(如蕾絲飾邊、絲帶及特別設計的花布料)價格較高,而服裝所需的車工亦較多,故Lolita服飾的價錢的確十分高昂,售價均於五百元以上。對中學生而言,Lolita服飾的售價並非小數目,而家長對她們這個嗜好並不十分支持,故經濟因素成為她們追隨Lolita的主要難題之一。
被訪的Lolita愛好者,大部份均有自行製作Lolita服飾和配件的經驗。推動她們自己動手的最大原因,是因為她們沒有足夠零用錢購買Lolita服飾。

「店舖賣的Lolita服飾真的很貴,自己買布動手做,最多只要二百多元,又可以隨時隨著自己的喜好改變設計。」

「第一件Lolita服飾是姐姐送給我的,其他全是我自己親手造的。雖然到專門店的手工可能比較好,但實在太貴了。我也是運用學校裡學過一些基本的縫紉知識,再看看Lolita雜誌,慢慢一步步製作。看似很困難,事實上也可慢慢掌握,只是很花時間,而我現在真的很喜歡造Lolita服飾。每逢有聚會也希望可以造新的服裝亮相。」

自行縫紉這個物質條件令她們將消費者和製造者兩個身份合而為一,這更是她們改變對主流消費價值的看法的重要契機。少女們用自己雙手,將幻想帶進自己現實生活當中。這個過程更為她們的生活帶來更多的嘗試和可能性,讓她們認識自己的身體,重新發現被社會遺忘的女性手工藝。

「小時候已很喜歡設計和繪畫,愛上Lolita服飾後,更開始認真學裁剪。打算中五畢業後半工讀,希望可以有機會當時裝設計師。」

「到店舖訂Lolita服飾太貴了。如果是自己裁自己做,可以按自己的構思縫製,加入自己的獨特設計……我自己學懂了後,也在網上接洽訂單製作Lolita和Cosplay服裝,賺到點錢後,又可以再到深水?買布再為自己做Lolita服飾,自給自足﹗與此同時,有不少網友很欣賞我的作品,這的確令我做人做事的信心增強不少。雖然仍然有不少人看不起Lolita服飾,但我們也有自己的一套,與其他追名牌T-恤牛仔褲的人不同。他們只懂跟住潮流走﹗」

「我現在還未懂得自己車Lolita服裝,只是閒時用針線縫製頭飾和襟花。我的Lolita服裝是媽媽幫我度身造的,從前媽媽也沒有為我造衣服。我和爸爸到現在才發現,原來媽媽的縫紉功夫十分了得﹗」

研究分析

Lolita愛好者對孩童形象的嚮往,某程度上乎合Kinsella對可愛文化的基本分析。然而,追隨可愛形象,又是否完全等同於拒絕成長和逃避現實世界的責任?

Lolita在香港並非主流服飾,穿上Lolita後,來自父母和朋輩間的壓力接踵而至。少女在努力捍衛Lolita文化的同時,也會努力與社會討價還價。她們會運用不同的策略,如爭取身邊朋友及同學的認同,又會極積極利用非傳統媒體(如網路日誌、留言板等)回應主流傳媒對Lolita的負面觀點,反擊輿論和傳媒對她們的?黑、誤解和批評,致力在尋求認同與捍衛夢想和Lolita理念之間取得平衡。上文曾提及,被訪的Lolita少女每每花許多精力,讓父母了解她們穿Lolita並非為了「引人注意」,也從這種衣著文化中體現自己的決心、勇氣和毅力,讓別人重新認識學習生活以外的自已。事實上,被訪的少女除了在首次穿著Lolita上街之時會特別留意途人目光外,其餘時間很少注意不熟悉的人對她們的看法。

值得留意的是,朋輩、男朋友向Lolita少女的壓力,比她們的父母更要大,這與男性如何閱讀Lolita有著重要關係。傳媒在報道Lolita文化之時,喜歡將Lolita少女描述為男性的性慾望對象,例如報道會形容少女穿Lolita是完全為了滿足男朋友的慾望﹕「一年半前,我和我依家的男朋友,即當時我暗戀的男性朋友,行過旺角一間賣呢 衫 鋪頭,我在他面前試穿之後,他狂讚我好靚。為了他,我於是用了八百幾蚊買下我第一條呢類裙,之後就沉迷下去。」買了第一條後開始越買越多,現時每逢假日出街都穿上它,目的便是討好自己心愛的男人。「我覺得愛情應該是這樣的,為了自己鍾意的人,乜 都願意做,就好像古時候的公主,殉情都可以。」(壹週刊767期,2004年11月18日)

上文提及,McRobbie指出在講求高度專業化的社會裡,升讀大學和接受高等教育彷彿是青年人要達到成功的唯一出路。對年輕的少女而言,在學校裡追求卓越成績已成為核心和單一的價值。在Lolita的世界裡,追求純潔、可愛的女性形象,正正是少女們呈現自我,抗拒單一價值觀的表現。她們嘗試透過優雅的少女氣質和手藝,展現出並非只有成績好、聽從師長教導的青年人才值得尊重和嘉許。

詮釋時裝的意義之時,必須視乎個別女性群體的背景和周遭環境。不同年紀的女性對女性氣質霸權的理解亦有所不同。而且,年輕少女認為展示女性化氣質並非「被動」和「弱者」的表現,而是具有深層的反抗意味和對性/別的自主態度(Winship, 1985; Skeggs, 1993)。

Lolita文化除了包含天真無邪的孩童特質外,另一方面亦崇尚優雅、高貴、大方等成熟女性的氣派,這反映可愛文化的複雜和多樣性。故此,在心靈上懷念童年、拒絕長大的同時,Lolita也會是少女成長的重要歷程。與此同時,對被訪的Lolita少女而言,表現女性化的一面,並非是一面倒強化傳統女性形象的作為,而是呈現自我風格的手段。有被訪者表示,不理男朋友反對也堅持穿著Lolita,是因為這種衣著文化令她「懂事了許多許多」。女性主義學者Beverly Skeggs在她對流行天皇麥當娜的研究中指出,傳統的女性主義流派認為女性氣質霸權(hegemonic femininity)假設所有女性也是男性凝視中的被動受眾。被訪少女形容,她所指的「懂事」,是她可以從追隨Lolita精神和文化中,體會作為女性的感覺,而這種追求並非為了滿足身邊的男性或符合主流社會對女性的要求,而是擺脫世俗價值?絆,找尋幸褔生活的美好經驗。穿著Lolita,可展示自己女性化的一面。自己一手一腳縫製Lolita服飾,更是她生活滿足感的主要來源。

因為物質條件的缺乏(如零用錢不足)而加入製造者的行列,但也因為Lolita這個次文化的獨特性,才容許她們在消費的同時,參與製造的過程。由於Lolita衣著在邊緣的位置遊走,在消費巿場裡仍然有極大自由度,未被生產商納入主流的時裝潮流,成為大量製作和廣泛推銷的時裝品牌,造就少女同時擔當製造者與消費者的角色。由這個混合身份產生出的能動性,蘊含極大的文化能量,令少女進一步反思日常消費模式並非唯一的生活可能性,她們不必從不斷消費而獲得滿足。積極介入生產過程的經驗更會發展成顛覆主流消費文化的動力,少女透過生產體現主體性和前所未有的經驗。她們按自己的喜好設計和製作服飾,而非從購買大量生產的品牌產品而建立自信和認同。

在製作或穿著Lolita服飾的過程中,少女除了感受著到製造者和消費者身份之外,更大程度是從女性的視點理解Lolita文化。這不單是因為Lolita裙子和精神帶有極為女性化的文化,而是在製造服裝的過程中,她們重新掌握彷彿已經失落了傳統手工藝,而縫紉對少女來說是女性獨有的經驗。

製作Lolita的經驗為少女帶來許多未來的憧憬,如許多被訪者均希望將來可擔任時裝設計師,繼續宣揚Lolita文化,也有被訪少女積極進修設計和裁剪縫紉技術,繼續以自僱形式為其他喜愛者製作Lolita服飾。在這個契機之上,少女對Lolita文化的幻想和認同已超越了「懷念童年」的層次,更有望帶領她們開拓升學以外的出路。

與其他族群一樣,Lolita社群亦有其排他性。在面對世俗的眼光時,Lolita社群強調互相支持的姊妹情誼,故她們很喜歡三五成群的聚會和攝影活動。然而,建立歸屬感也可以是一個壓迫他人的過程,有時更極具侵略性,差異的存在或會令社群中人難以忍受,也因而產生?滅異己的傾向(Silverstone, 1999)。上文提及,Lolita愛好者追求文化的純潔性,著重Lolita文化的「傳統」,對Lolita愛好者的品格也有一定的要求,如她們表現並非大方得體,會視為未能體現Lolita可愛優雅的氣質,更會被指是「污染」Lolita文化。與此同時,Lolita愛好者對服裝的設計也有既定的模式,如設計過於偏離傳統,也會遭Lolita少女大力批評。從許多Lolita討論區的網上留言可見,她們對所謂的「MK Lolita」難以忍受。

Lolita文化系統存在排他性,也許這是建構身份認同和群眾聯想的重要過程。雖然如此,Lolita文化建制中則有另一方面的包容性,容許一些不被主流系統接納的價值得以滋長。

「有了同樣的宿命的落下天使們
浮在黑暗中上被照了的水的奧深來到
有了做青印象的神秘的少女性和少年性
在永恆瞬間中生活的人們
消除世間有的男人和女人的概念
表現精神的共存叫醒永恆的記憶
正是現在覺醒復甦的時候
解放出自己的境界性」

以上是一段來自日本Lolita服飾網站的引文。從這段文字中,我們可以簡略了解Lolita文化在性別議題方面與主流文化的不同之處。Lolita社群對性別易裝的接納程度較高,被訪的Lolita少女對男性穿著Lolita服飾的反應十分正面,只要男性是真正嚮往Lolita可愛純潔文化,而非為了結織女伴而來,男性易服者也不會被歧視或受到不友善對待。她們除了覺得男性穿著Lolita是很有勇氣的行為外,亦認為他們也有不同的美態。差不多所有被訪者也曾接觸Lolita性別易服者,而部份少女指她們自己相熟的Lolita圈子內亦有易服男性成員。此外,筆者曾與一位男Lolita進行訪談,他因遭家人強烈反對,從外地回港生活後已沒有再公開穿著Lolita,但現在仍然時常出席Lolita聚會,與其他Lolita姊妹交流縫紉心得,更不時為她們設計Lolita服飾。他指香港社會對性別易服仍然十分抗拒,家人也以為他有心理問題,但他在Lolita社群中則獲得支持和尊重。
「穿著Lolita,令我享受到女生被愛包圍的感覺,令我可以自由游走於女性和男性的感覺之間。Lolita代表少女的夢想,只要大家也是喜歡Lolita純潔可愛的情操,便會自然走在一齊互相支持鼓勵。」

Lolita一直被視為「少女夢想的象徵」,而Lolita服飾緊身和配有大量蕾絲、摺邊的剪裁又彷彿局限了穿衣者的年紀、?貌和身型。但是,被訪少女堅持Lolita精神的核心,並不是從外表上判別美與醜,而是她們能否在言行舉止上表現Lolita高雅、可愛、大方的氣質。這種判別衣著品味的準則,則與時下潮流的觀點南轅北轍。

「高矮肥瘦、八十歲也可以穿Lolita的,最重要是有心。如果恥笑別人肥便不該穿Lolita,實在太無知了。這些只是偽Lolita會做的事。」

「我們當中有很多是三十歲以上的,其實你(筆者)也可以試穿﹗我真的希望你也可試試喎﹗」

然而,上述的排他性和對「女性特質」的珍而重之,卻揭示了Lolita群體及社會對「性別二元」及「女性特質」的嚴苛界定,而Lolita愛好者亦很少試圖推翻這種「少女身份」和特質的定律,更遑論反思性別定型對女性的傷害或因而帶來的壓迫和?削。

結語

Lolita的可愛少女文化,除了獲得中學少女的歡心外,也有一批在職女性支持者。本文的研究對象集中於年紀較少、經濟能力較低的在學少女。值得留意的是,在職女性在對Lolita的文化認同和消費模式是不盡相同的。筆者曾於一位Lolita專門店的東主作簡短對談,東主指出其店的顧客大多為在職女性,而跟隨Lolita服飾日漸普及,她們的消費模式與日本及台灣這些Lolita流行多年的地區越趨接近。到店舖選購Lolita服飾的在職女性或大學生,已開始追捧較高質素的日本品牌Lolita服飾;自行製作Lolita服裝或飾物在這批女士當中是十分罕見的事情。或許這些女士仍然是嚮往Lolita 純潔可愛的文化,但從消費方式而言,當中所能產生的能動性和內容則與在學少女們極為不同。這意味著年齡和經濟能力是影響Lolita愛好者的主體建構之重要因素。

Lolita愛好者積極介入生產過程的經驗,可轉化為顛覆主流消費文化的動力。但是,她們在其他日常生活領域是否也可同樣地展示出這種能動性,卻沒有統一的答案,這往往取決於她們的成長背景和生活經歷。對某些被訪少女而言,Lolita文化的介入令她們人生起了革命性的改變,令她們反思應該如何創建自我天地,但對一些Lolita愛好者來說,這種服飾可能只是她們呈現自我的「避難所」,在脫下Lolita服裝後,又如常地過著一般的學生生活。在被訪的個案中,並非處於主流的優越位置的被訪者(如成績較差、家庭背景較複雜),往往在透過這再次被邊緣化(著Lolita服)的過程中,反思主流價值對自身的意義何在。筆者認為這是很大程度是一個主動的創造過程,並非「療傷」。

正如上文所言,過去許多學術討論和社會分析傾向把青少年次文化解釋為年輕人出於對現實世界不滿的反應,較少研究這些抵抗力量如何轉化為改變主流規條的動力和可能性。這往往令我們輕視了次文化的爆炸力。筆者正是希望透過這篇功課小試牛刀,記錄Lolita少女過去努力的「成果」,讓大家認識Lolita夢想為社會帶來的衝擊和改變。

Lolita的確較主流時裝誇張,並非每位女士也可受落,但當中或多或少會有一些點子,觸動每位女性的美好回憶。筆者在訪問各位Lolita少女期間,每每被她們的熱情感動,也令我回想起許多已遺忘的少女夢想。或許就是這些悸動,悄悄地將生於不同年代的女性聯繫上。與此同時,少女們在追求夢想時的豪邁果敢,又反照了筆者過去的思想盲點和缺失。筆者在研究進行之初,曾經多次在Lolita服飾專門店附近徘徊而不敢進入,也許我可說服自己,帶上研究者的「光環」而昂首闊步進行田野考察,但自己心裡又很明白這其實是什麼一回事。及後,當我開始進行訪談,不少被訪者主動邀請筆者一齊穿Lolita服飾,更誠意借出「私伙」,讓我親身了解她們的感受。然而,膽小的我婉拒了她們的美意,除了因為本身不太喜歡太可愛的造型外,更大程度是筆者未能承受「超齡可愛」的考驗。每當坦誠與一眾Lolita少女相告之時,也得到各位的支持、諒解和鼓勵,實在令我這位自稱曾研究女性主義者的研究員自愧不如,更令我明白到,要敢於突破、呈現主體,不單要從書本文獻中努力鑽研,也要於日常生活和在地處境中不斷學習和實踐,才可讓婦女運動種子散播開去,茁莊成長。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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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濟日報,2004年5月5日,《喱士裙鬆糕鞋黑白衫緊身褲Lolita 旋風襲港少男女鬧市示眾》,都會專題(A31)。
壹週刊767期,2004年11月18日,《我要做公主》,新聞耳目。


註釋
「MK」是旺角(Mong Kok)的簡稱,是指很低俗、沒有品格的意思。

本中所指的主流傳媒為電子傳媒及報章雜誌等文字傳媒。有別於一般時裝潮流,近年港聞報道及新聞專題亦會以Lolita為題作探討,但報道傾向負面。主要報道焦點有三。首先,報道將穿Lolita服的少女形容為男性的性慾望對象(詳見《賤男影底摸髀 Lolita妹大死慌》,2004年3月23日,香港﹕壹本便利,封面大題。)。第二,報道把Lolita少女形容為欠缺主見的女性,著Lolita只是為取悅別人,形容她們「外表如公主,內裡的自信郤連宮女亦不如」。(詳見《我要做公主》,2004年11月18日,時事版,香港﹕壹週刊)。第三,假設Lolita少女是真實生活中的失敗者,希望透過Lolita衣著彌補創傷,指她們「不但自覺為天仙下凡,更享受旁人的注目禮……有社會學者認為,年輕人透過「奇裝異服」來表現自我風格,倘若這種小圈子文化未能被社會接受,只會被邊緣化,無論就業或升學都受歧視。」(詳見《喱士裙鬆糕鞋黑白衫緊身褲Lolita 旋風襲港少男女鬧市示眾》,2004年5月5日,香港﹕香港經濟日報,都會專題(A31))。由於本文並非以分析傳媒視點為焦點,故在此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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