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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來,也就管不了
── 試用福柯的管治分析看日本「素人之亂」

黃津珏



(圖片由作者提供)
上圖為「活化廳」舉辦的「流動酒吧大作戰」,倣效素人之亂,流動派發自家釀製的啤酒。出席活動的包括台灣、韓國和日本朋友。

 

前言
年初,資深劇場人何應豐的藝術工作室「何必。館」與「天邊外」劇團聯手策劃了一系列以探討青年起動和民間自主藝行(artivist)的講座及研討會,叫作《藝文化。生活觀二:我有我藝行!》,名字十分帥氣。我應邀出席了其中以「自由民間藝行的社會意義」為題的一場討論,其中一位講者是菜園村生活館「館長」李俊妮。在「反高鐵、護菜園」的運動當中,李俊妮出了不少力,後來她與村民熟絡了,現在過著所謂「半農半X」的生活。[1] 討論當中,有這麼一番話令我反覆思考:「作為社會運動員,現在社會有太多議題發生,大家都忙於作出反應,耗盡所有精力……有一個話劇,講述一位革命家,天生是反抗的材料,後來政權真的被反了,他竟然不知怎麼辦,因為他懂的只有反,卻不懂得建設。」

事隔半年,油麻地社區藝術組織「活化廳」倣效世界各國首腦的「定期吹水活動」,試著為亞洲不同藝術行動者建立交流,亦辦了一場會議,會議原本稱之為「東亞貧窮藝術家高峰會」,後來命名為「東亞諸眾峰會:『革命後之世界』」。以「革命後之世界」為主題,概念源自「素人之亂」的頭目松本哉的口頭禪:「讓我們先創造出革命之後的世界!」。

這次會議,邀請了不同地方的藝行策劃者出席,包括台灣的直走咖啡(以咖啡店作為醞釀社會運動的基地,又或營運咖啡店作為運動的實踐。)直走咖啡以共治的方式經營,並以盈餘籌辨活動,接連「消費──參與」的關係。咖啡店的營運團隊「rules」過去曾出版過刊物,參與帳篷劇製作,及至策劃諾努客(No-Nuke)文化行動團隊等,挑戰既定社會運動的想像及發展不同結盟的可能;武漢的「我們家」:青年自治實驗室,位於武漢一個因城市化而將消失的城郊村,於二零零八年秋由三位武漢居民成立,將一座私人住宅轉變成對外開放的半公共的自治空間,藉由橫向直接民主的企圖、日常生活的實踐和討論,以及與公共事件的連接與介入,嘗試探索與理解「共」以及其他替代性生活方式的可能性;南韓釜山的Indie Culture Network AGIT(下簡稱AGIT),一群致力推動在地獨立藝術創作與及對外交流的釜山藝術家/音樂人的藝術組織。二零零三年,他們把釜山一個廢棄的幼稚園活化成一個藝術家的自主空間,為藝術家提供免費的錄音室、樂隊練習室、工作室、表演場地,還有一個幾乎每晚有不同藝術家來喝酒的大廳。AGIT關心釜山在地獨立創作生態,如獨立音樂,街頭藝術,獨立電影以及各類型的街頭文化等等,他們亦不時策劃各類型展覽、音樂會、交流工作坊及藝術家駐場計劃等。與此同時,作為釜山的活躍分子,他們經常到各個抗爭現場,舉辦各類型的街頭音樂會,漸漸發展出釜山一片獨特的音樂生態;與及日本抗爭組織「素人之亂」,一個大本營在東京高圓寺的社群網絡。「素人」即業餘者又或指平凡人,「素人之亂」便即是「業餘搗蛋集團」。相對於一般政黨和工會的「專業」示威手法,「素人之亂」以最令人摸不著頭腦和不合章法的手段,引發別具想像的抗爭。「素人之亂」也是一群拒絕在大企業工作的年青人所組成的小店網絡,當中包括舊貨店、二手衣服店、酒吧、咖啡室、食堂,及至音樂會派對場地等,他們以小店的經營方式實踐自主生活的態度,成員更在日本各地不斷擴散中。

由於本人在釜山的AGIT待過一段時間,認識到這群在東亞最危險的人士,在他們來港的時候幫忙接待,也在高峰會當中當過回應人。這段期間,在課堂當中接觸到福柯理論,本文嘗試以福柯對規訓管治的分析方法,重新觀察「素人之亂」有趣的抗爭方式。

 

管治/治理術(Governmentality)
「福柯卻認為,權力是建設性的,現代權力不是在破壞,而是在建設,特別是培育和型塑現代個體。」[2] 想到治理(govern),很容易就會想像是從上而下,以最高統治集團(hierarchy)的方式出現。這樣的想像會使人單純地認為管治集團是內聚的核心系統,與被管治者二元對立,也會把管治看成只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申延而成的功能。治理術是傅柯後期研究中的重要概念,它是一種將被治理者塑造成「良好公民」的手段,以及在行使這些手段時所需動員的一切機構、知識、意識形態的整合。治理術作為一種權力體系時,我會稱之為「治理體」,而當討論側重於這治理體內的運作時,則稱為治理術。

“An analysis of government, by contrast, assumes that discourses on government are an integral part of the workings of government rather than simply a means of its legitimation, that government is accomplished through multiple actors and agencies rather than a centralized set of state apparatuses, and that we must reject any a priori distribution and divisions of power and authority.”[3]

上文中「workings」這字有很重要的意味,如果以福柯想像抵抗與權力關係「where there is power, where there is resistance」,即是抵抗並非搶奪權力中心,取代治理集團的運動,而可以看成令管治法「不生效」(not working)。

「治理一艘船意味著什麽?很清楚,它意味著你不光要對這些船員負責,你還要對船舶及貨物負責;照料一艘船還意味著你要認真考慮風暴和礁石;照料一艘船就是這樣的活動,這種活動要在需要照料的船員和需要照料的船舶之間,要在需要安全 運抵港口的貨物和所有這些不測(風暴、礁石等等)之間,建立起一種關係;這就是治理一艘船的特點。」[4]

傅柯以船作比喻,船長(治理集團)並不是船員(被治理者)的僕人;船員也不是船長的奴隸。船長需要指出航線及目的地(治理目標),並讓船員自願地參與船的操作。只要雙方都能繼續保持這種運作模式,船內的人,那管最後能否到達目的地,也能繼續以這種權力關係繼續航行,而「繼續航行」則是船最基本目標。[5] 航行到哪兒,那就是可以以共識(consent)打造的方向:可以是保持道德、經濟發展、改善民生、建設社會等。如果沒有這些目標,治理機構也沒有了存在的原因,整個以治理體為權力模式的體系也不能運作。

被治理者的行為也就是被管理的對象。由於人的行為會按人與人、人與事、人與物的理解而改變,因此治理機構所治理的,其實是這些人及他們與事和物所構成的複合體。[6] 治理這動作的主要內容是要向被治理者提出:「我們要按照怎樣的操守,怎樣去理解世界,才能達致目標。」而怎樣去說服被治理者去按該操守行事則成了治理機構的重任。這就是傅柯所謂的「對行為的引導」(The Conduct of Conduct)。[7]

 

搗蛋生活的抗爭──素人之亂
戰後日本所打造的國民「美德」包括守規守法、極強的忍耐力、勤力、專業、自我犧牲、怕影響別人、把個人情感隱藏、努力爭取階級的上移動力(upward mobility)、以國家/社會利益先行等等。這些情操在「三一一核電災難」當中更再次被重提,被強化。

剛剛滿三十八歲的松本哉是個與日本主流價值全然不同的人,和許多人一樣,從大學時代開始懂得「反抗」,他試過抗議學校餐廳的食物份量少,質素差,亦試過在校區內販售自製啤酒。二零零一年,其學校高層與商人想把大學從「學生可以自由學習、研究、自主活動的場所」變成「企業的即戰力養成所」,松本哉把握企業高層來校開會的機會,動員二十多人衝進會議廳,翻桌子,潑油漆、拿起滅火器亂噴,還拿噴漆向一位爬在地上的重要人物,噴上「犬」字,結果被警察拉進了拘留所。

離開校園後,他在東京杉並區高圓寺的北中通經營一間名為「素人之亂」的二手衣和電器買賣店,藉此分享彼此擁有的東西,逐漸形成一個貧者的關係網絡。二零零六年起,松本哉發動各種行動,反抗一些與一般人日常生活切身相關的規定。以反對《電器用品安全法》(DENAE,以PSE作標誌)為例,當時日本政府打算推動這項法案,規定不能繼續生產和製造沒有「PSE」標示的電器產品。這項法案首先引起部分音樂人的關注,因為一旦法案通過,他們慣常使用的電子產品未來可能無法維修。而這項法案讓松本哉感到很生氣,因為對於窮人而言,根本不可能隨意購買新的電器,素人之亂在同年的三月發起遊行抗議,而日本各地也陸續有不同的反對聲音,最後促使日本政府在法案上有所讓步。對於這些行動,松本哉說:「我們認為,社會被『主流』綁架了,大家都覺得只有『有名的人』說的話才能相信,這種狀況讓我們感到憤怒,因此才想以「素人」的姿態弄點東西。」

在松本哉與素人之亂的抗爭方法,不論是在另類生活或是直接行動(direct action)方面,我們也可看到一些重要的異樣意識:

  1. 堅持貧窮:松本哉明白到資本主義體制於尋找另類生活方式當中是個很巨大的挑戰:「我們怎麼可以被這麼笨的社會潮流給淹沒了呢……用三十年的貸款買房,想跑也跑不掉……結果卻發現自己只被當成廉價勞工。」[8] 他花了大量時間,研究如何保持貧窮的生活方式,在他的著作當中記錄了許多實際經驗,如乘順風車(Hitch Hike),便宜住宿法,乞食作戰等等。他有一套不消費主義──「首先,我們必須學習盡量不花錢的生活方式……我們要學的是足以應付各種危急狀況的求生術。你也能邀請街坊鄰居一起加入這個行列,這樣大家就能互相支援,生活將更加輕鬆……如果政府想出一些企圖妨礙我們生活的餿主意,大家還能一起站出來」[9] 而事實上,日本現正出現提倡「厭惡消費」的年輕人,他們的消費行為完全不同於上一輩日本人的消費觀。日本名牌產品的銷量驟減,曾在九十年代中期達到頂峰的進口高檔品牌銷量同樣止不住下滑的步伐。根據調查公司「矢野經濟研究所」的統計數據顯示,高檔品牌的市場規模在一九九六年約達一點九萬億日元,到二零一一年縮小至七千七百億日元。由於市場縮小,義大利品牌范思哲(Versace)撤出日本市場,古琦(Gucci)也關閉了東京銀座的零售店。出售名牌服裝和化粧品的百貨商場的市場規模也在持續縮小。[10]
  2. 懶散:亞洲地區多以勤快的勞動人口為優勢,當中尤其以日本為甚。從網絡上的「各國白領生存狀態調查」中可見,日本白領工作時間最長。[11] 如果在日本過得散漫,相信那是個最大的次文化。而高圓寺有著甚麼特別的文化呢?松本哉說高圓寺一帶的租金比較便宜,許多外地來的青年會選擇在此租房子,很多玩劇團、玩音樂或各種不務正業的年輕人都會在這區活動。區內的年輕人都不太花時間工作,平日很無聊,游手好閒,或做一些不掙錢的工作。但正因為這樣,社會運動的動員能力便相當高,若要製作宣傳、拍錄像、辦音樂會等,很多人也可以參與。
  3. 不專業:素人之亂顧名思義就是平凡人的作亂,這也是他們行動的一貫號召:「所有的窮人、尼特族[12] 、飛特族[13] 、無用之人,一起站出來吧!」日本社會行動研究者樋口拓朗分析日本青年抗爭的趨勢和受僱狀態顯著相關,「一九六八年前後是日本學運的高峰期,然後隨著經濟增長,多數人相信政府能給我們更好的生活,因此在八十年代時幾乎沒有青年抗爭。九十年代後政府鼓勵非正式僱用,以致一九九五年後區分出兩種人,一種相信努力工作,有朝一日能把非正式變為正式工作;另一種則不相信政府和企業能保障自己,於是這些人逐漸累積反抗能量。二零零零年後,青年抗爭運動再度興起。」而所謂素人之亂的分店,其實並沒有管制,松本哉平日打理的只有第五號二手店,其他號數的分店是隨意開張的。
  4. 再次連接社區關係:不管是二手店的買、賣還是送貨,松本哉都親力親為,因此與顧客的關係也會親密起來。他的著作中有大量篇幅探討社區關係的「街坊大作戰」,有許多小社區自治、可持續發展的有趣實驗。
  5. 反核運動:福島核災後東京有過幾次大型的反核遊行,就規模以及參與的民眾而言,都與過去反核電廠示威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二零一一年四月十日東京高圓寺的反核遊行,像是一場盛大的派對,不僅有唱片騎師與樂團在配備音響喇叭的卡車上演出,許多知名藝人也來到現場聲援。這場遊行吸引超過一萬五千人參與,其中大多數都是第一次參與遊行的年輕人。遊行背後主要的籌劃人是松本哉。反核運動,包含著建設未來社區空間的想像。

 

總結──反抗的反思
資深社會工作者謝柏齊說過,以往的社會運動多從負能量產生,比方說對貧窮的同情,所以要「扶」貧,因此大眾並不能接受領取綜援人士出外旅遊或到外用餐消費。在「東亞諸眾峰會:『革命後之世界』」的會議中,我看到不同文化行動組織都生產出與以往回應式或負能量不同的份子,當中快樂的原素佔了很重要的地位。

以松本哉的動員能力,應該會有許多政黨對他虎視眈眈,他說:「我也有朋友加入了政黨,相信在裏面能夠有一定影響力。我覺得每個人選擇一種最適合自己的抗爭方式是很重要的,以我性格,現在的方式就已經很好了。」

從福柯的論述,我們看到規訓權力與管治術的存在方式,有如無形的共生物,不知怎抵抗。但這樣反而能整理對最高權力搶奪過來的虛妄想像,而每人在每個崗位也有抵抗的力量。忽然想到甘浩望神父,他在抗爭場合彈著結他,唱著歌,結他上面有著郭達年寫上的「堅持到底」。這個「底」字,百般滋味,似重,也不太重。

 

注釋:
[1] 日本人塩見直紀發表《半農半X的生活:順從自然,實踐天賦》一書之後,半農半X的概念在日本及台灣近年多有所聞。

[2] 劉永謀, 2009

[3] Dean p.26

[4] 傅柯,1978

[5] 羅冠軒:〈有關傅柯Governmentality的幾(自)問幾(自)答〉。文化研究@嶺南,第二十四期,2011。

[6] 傅柯,1978

[7] Foucault,1991, 頁48

[8] 松本哉:《素人之亂:日本抗議天王寫給22K崩世代的生存乎秘笈!》

[9] 松本哉:《素人之亂:日本抗議天王寫給22K崩世代的生存秘笈!─序》

[10] 日經中文網:〈日本新一代消費觀:不購物〉:http://zh.cn.nikkei.com/columnviewpoint/column/2058-20120411.html?limitstart=0

[11] 新浪網:http://financenews.sina.com/sinacn/000-000-107-116/603/2010-01-14/20181283214.html

[12] 尼特族:NEET,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

[13] 飛特族:Freeter,即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