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SLN


 

Download

香港人的「那些年」
張雅琳

 

前言
提起「那些年」三個字,相信香港觀眾絕對不會感到陌生,一部改篇自台灣年青作家九把刀(此乃筆名,本名為柯景騰)同名小說的電影作品──《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下簡稱為《那些年》),在二零一一年間以旋風式的姿態橫掃整個東南亞華語地區,甚至以六千一百八十五萬的票房成績,成為香港華語電影史上最賣座的電影。[1] 香港華語電影票房排行榜的榜首位置竟然讓給了一齣台灣電影,坊間自然有不少討論。不少影評及學術文章都會將電影與「懷舊」二字掛勾,但九把刀真的拍了一齣懷舊電影嗎?而在「那些年」的效應所推動下,港台兩地湧現了一系列的「『那些年』懷舊景點導賞團」,而「那些年」電影裏所用的道具,包括背包和校服等,又紛紛成為了兩地商人的熱賣「懷舊」商品,為何大家都把「那些年」等同「懷舊」呢?


(圖片來源:www.flickr.com)

另一方面,香港人為何會為一齣來自台灣的國語電影所著迷呢?電影上映期間,不少年青人都瘋狂地把電影的片段和對白上載於網路上,除了所謂的「懷舊」外,如果這齣電影引起了他們的一些「共鳴」,那到底又是甚麼「共鳴」呢?

本文嘗試透過探討《那些年》對港台兩地所造成的「懷舊」效應,分析現代社會對過去與歷史的觀感與及處理手法,並以華特.班雅明的歷史唯物論闡述九把刀如何透過《那些年》,將自己昔日所錯失的機會帶返今天的生活,重新實現那過往錯失了的機會,讓過去與現在重新連結於一起。

 

香港式「懷舊」
電影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講述男主角柯騰(正名:柯景騰)與一群好友,為了共同喜歡的沈佳宜,不約而同從精誠中學國中部直升到高中部,繼續為戀愛戰鬥。某天柯騰因過度的惡作劇被導師處罰,需要坐到模範生沈佳宜前面,由她代為監管。起初兩人彼此抗拒,但柯騰漸漸喜歡上逼他用功讀書的沈佳宜,沈佳宜也深深地受到柯騰帶來的迥異價值觀所衝擊。後來,柯騰對沈佳宜展開了追求,而沈佳宜則猶豫不決。高中畢業後,原本快要在一起的柯騰與沈佳宜,卻因為柯騰舉辦的一場自由格鬥賽而大吵了一場,遺憾最終未能成為戀人。看著一起追過多年的女孩成了別人的新娘子,每個男孩都得到了各自的成長,也繼續追尋各自的幸福。[2]

(圖片來源:http://tw.people.com.cn/BIG5/26741/16719180.html)

「片名『那些年』三個字開宗明義表示故事是站在現實的『這』刻,追憶已逝去的『那些』個人往事,明確道出『懷舊』的意圖。」[3]

在網路上看到一篇名為 〈那些年懷舊熱潮再思〉的文章,我不認同九把刀有懷舊的意圖,而這齣電影亦並非一齣所謂的「懷舊電影」。

「後現代主義『懷舊』藝術的語言與真正歷史性的不一致是非常明顯的。懷舊電影正是以一種拼湊(pastiche)的手法,將各種它認為有關的風格涵意、虛飾形象、時尚特徵等混合在一起,創造出一種新的過去,傳達一種非關歷史的『過去性』(pastness)。它彷彿為我們提供了某段歷史的圖景,給予我們一種永恒的歷史感覺,在這種虛假的歷史深度中,美學風格的歷史取代了『真正的』歷史,超越了『真正的』歷史時間。」[4]

美國學者詹明信認為,懷舊電影所呈現的並非真正的歷史,它只是一種對歷史的恣仿(parody),一種空白的戲仿,就好像一尊盲目的雕像,將一些沒甚意義的風格拼湊在一起,絕對不能跟真正的歷史混為一談。

《那些年》絕對不是純粹地對九十年代的一種恣仿,電影內容本身就是九把刀成長經歷的自述,他將自己真實的成長故事呈現於觀眾的眼前:「九把刀導演一上場便肯定地說,除了在教室裡『打手槍』、在大雨中吵架分手等細節,是為了電影的娛樂性而誇張描寫以外,全篇完全是根據自己的初戀故事拍的。」[5]

「高中,我可以在台北拍,甚至許多有補助的縣市拍,但我就是想要在彰化,在精誠高中拍,讓他們穿上精誠的制服,甚至讓媽媽選擇喜歡的演員來飾演劇中的媽媽,我拍電影就是一件如此暴力的決定行為。」[6]

九把刀不在台北、高雄等能夠得到贊助經費的地點拍攝,他決定回到母校精誠高中來拍攝這段愛情故事,[7] 九把刀開拍這齣電影的目的,絕對不是旨在虛無的懷舊,而是有動機地將自己的過去歷史再一次透過電影呈現出來,與現在接軌,同時重新捉緊並兌現他過去所錯失了的機會,這部分本文會在稍後加以詳細分析。電影內的每一個情節,每一個地方,與及每一個角色,對九把刀來說都具有獨特的歷史意義,與其說這是一部懷舊電影,我認為這是一齣自傳式的電影,而且「自傳」的成分甚至比電影更大。

「我的夢想不是拍電影,而是拍《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8]

九把刀在台北電影節的電影放映會中,表明了自己態度,對於電影所承載著那一段屬於他的個人回憶,才是電影的關鍵所在。既然九把刀清楚地交代了自己在拍一部自傳式電影,為何觀眾仍然會將他解讀成與懷舊有關呢?

先撇開電影不談,香港人眼中的懷舊到底是甚麼?到住好啲(G.O.D.)買一兩件自家設計的「懷舊」家品,還是到每年一度的香港國際工業出品展銷會(下簡稱工展會)「掃貨」?其實這些所謂的「舊」都並非真正的「舊」,例如在三十年代末,工展會的出現是因應當時港商在外銷市場遇到很大的挫折,希望透過本地舉辦的展銷會,試圖發展內銷市場,[9] 而工展會對於上一代娛樂不多的小市民來說,其意義就是為他們一家大小帶來了廉價的娛樂,以及能夠以一個相宜的價錢,購買到他們生活所需的日用品。但時至今天工展會的意義已經完全不同,到場參觀的人士十之八九都不知道過去工展會所象徵的歷史意義,而工展會對他們來說,亦只是一個湊湊「懷舊」熱鬧的派對,其性質甚至跟其他的美食博覽會無異。他們到場後大概會拍兩、三張照片,然後上載到網路展示給朋友看自己如何追上了「懷舊」的熱潮。所謂的「懷舊」並沒有加深了香港人對過往歷史意義的理解,更不見得能夠與他們的現在連上絲毫關係。另一方面,工展會對中華聯合廠商會,或參展商的意義,其實也只是一個以懷舊為名,賺錢為實的商業項目。

其實在香港人的生活中,早就習慣了接受一些零零碎碎,看似是代表了某個年代回憶,但卻又說不出其所蘊含的歷史意義,甚至未能確認是否具有歷史意義的物件。走進以年輕人為招攬對象的商場內,你會發現以荔園、大排檔、工廠、雪糕車、飛機欖等為主題的商品隨處可見,他們看似懷舊,但卻像是潮流。他們不是一件真正跟過往生活有關的歷史品,而只是一件恣仿出來的商品。「懷舊」也許只是一個品牌,又或是一種宣傳策略而已。而香港人這種所謂的「懷舊」,亦跟詹明信所提及到懷舊電影與後現代主義傾向的協調不謀而合,

「它試圖生殖有關往昔生活的形象與類象,因而──在真正的歷史真實與階段傳統日趨弱化的社會環境中──為消費而生產某種虛假的過去,不僅以之作為一種補償和代替,而且也是作為一種移置。」[10]

懷舊成為了後現代文化的一個普遍現象,因為我們都喪失了歷史感。[11] 我們會胡亂地「懷舊」,因為我們都不認識過去,在這一日千里,變化迅速的都市裏,過去以及一些傳統都被受忽視,傳統歷史觀把歷史看成只是「過往發生的事」,既然是過去發生的事,跟現在又好像不太相干,因此很多人常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還有甚麼好談論呢?」如果過去只是時鐘上的上一刻,而每一刻都很快會變成上一刻,那麼套用外國的諺語「Bygone is bygone」以及「Let bygones be bygones」,即「過去已成過去,就由它過去吧!」,既然過去已成過去,我們未能捉緊現在,那就只好寄望將來,盼望「明天會更好」。既然不認識過去,我們唯有依靠「戀物」,藉著一兩件小玩意和略帶點歲月滄桑的用品,這些抽離的客觀外在物體,來表達我們對過去歷史的想像。

舉一個較極端的例子,上一輩很多對於二十四年前的「六四事件」(又稱天安門事件)都會避而不談,我的父母亦然。每年六月四日來臨的時候,他們總是會對著報紙嘆息一句:「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還提來幹甚麼?你看大陸現在不是發展得很好嗎?」年青一代對六四事件的了解越來越模糊,每年六月四日於維多利亞公園(下簡稱維園)舉行的燭光晚會,我深信不少到場參加的市民都跟支聯會一樣,也深入了解關於一九八九年五月到六月期間發生的事、北京所發生的學生運動以及當年港人對六四事件的悲痛以及回應,他們清楚明白到為甚麼要到維園這個地方聚集,與及燭光晚會的歷史意義何在。但同時我亦大膽地認為,在數以萬計的參加市民當中,亦有不少參加者,特別是年青一代,對六四事件的認知其實不多,他們到場的目的旨在感受一下氣氛,捧著燭光與友人拍張照片,然後再在「面書」上打打卡,再配上一首搖滾樂隊Beyond的金曲《抗戰二十年》,展示給朋友看,便以為自己與過去歷史有所接觸。這個舉動其實跟前文所提及到工展會參觀,又或是每年的太平清醮到長洲搶購平安包分別不大。


(圖片來源:http://hkreporter.loved.hk/talks/thread-773328-2-1.html)

市民對過去歷史一知半解,只取其形而不重其實,但也不及帶頭將具有歷史意義的東西顛倒得面目全非的政府來得過分。

「市建局一手策劃的灣仔莊士敦道重建項目把昔日貧富大眾典當個人物品的『和 昌大押』改成有階級消費的高檔餐廳,餐廳取名為「The Pawn」則因為它的前身確是間當鋪,因而讓那些不知貧困為何物,以及從未嘗試過典當度日的辛酸滋味的高消費者安詳地、安樂地進食時,順便體會當鋪的風貌。」[12]


(圖片來源:http://www.hongkonghustle.com/)

政府帶頭錯保育,不但將歷史保育項目變成經濟項目,更將真正具有歷史價值的東西摧毀。「把最值得保育的普羅市民生活痕跡抹掉,改為有階級出入的場所,完全是錯誤的做法」[13] 更可悲的是市民完全接受了這樣的保育方法,錯誤地認為自己到Pawn 消費是一項「懷舊」玩意。

以懷舊悠閒氣氛及歷史文化價值聞名的The Pawn,將出版免費的灣仔地區指南,內容圍繞附近地區的特色一面。」[14]

 「有日Happy Hour 到了The Pawn,又係貪佢有懷舊feel,價錢真係好貴,二樓  Dining Room 要六時三十分後才開,我們在一樓Living Room飲下野, 普通soft drink都近百……」[15]

在商人透過製造恣仿過去的商品,以「懷舊」為賺錢策略誤導大眾的同時,對過往歷史一知半解,缺乏歷史感的我們卻又將一些充滿歷史意義的物件或行動,誤當成「懷舊」項目一樣看待。

回到電影《那些年》,究竟港台兩地的商人如何為電影帶上「懷舊」的帽子,去迎合那些盲目「懷舊」的觀眾呢?

電影在香港的票房報捷後,香港不少旅行社立刻推出以「那些年」為主題的「懷舊」旅行團,其中星晨旅遊推出了一個名為「追訪 《那些年》 懷舊場景台北火車之旅四天超值團」的旅行團,[16] 其參觀之景點包括劇中男女主角一同放天燈的十分和他們於大學時代一同到過的鐵路博物館等。而新浪的旅遊網亦撰寫了一篇名為〈臺灣懷舊之旅: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文章,介紹電影內的拍攝景點。最可怕的是在電影內男主角柯騰所住的家,亦即是導演九把刀真實的老家,竟然也被旅行社打起主意來,「現在連我家藥局都有旅行社打電話去,說希望把我家變成旅遊景點,帶團來拍照這樣。」[17]

首先,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這些所謂的「懷舊」旅行團,跟懷舊完全是兩碼子的事,無論是台灣或是韓國,甚至國內,這幾年間一早已經流行把電影或是偶像劇裏面的拍攝場景包裝成旅遊熱點,借電影或劇集的人氣,賺一筆快錢。就好像另一齣在台灣大賣的電影《海角七號》,當時也同樣出現了不少的導賞團,當年我到台南旅行的時候也硬被那個導遊帶到電影的拍攝場地,包括劇中男主角的家參觀。「懷舊」這兩字,只是營商策略上的一個宣傳噱頭。

那一群自以為自己到過那些拍攝景點,從台灣買了兩個精誠高中的背包,就在自己的網誌上告訴大家自己好像已經返回過去,透過電影懷舊一番的朋友們又如何呢?當我看到連九把刀的家都給別人打主意的時候,我不禁想,那個地方只是九把刀的回憶和過去,跟你們有甚麼關係呢?班雅明認為,歷史除了有時間面向,亦同時具有空間的面向,例如當我們想起「六四」的時候,我們會想到學生當年佔領的天安門廣場,又或是我們會將唐太宗發動政變,弒兄殺弟的歷史事件,稱之為「玄武門之變」,而玄武門這個地方,在整件歷史事件上,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

而電影裏九把刀的老家以及精誠高中這些地方,對於九把刀的一段成長歷史富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因為他年青時代的很多重要回憶,正正是在這些地方所發生。這些地方跟九把刀的關係就好像一幅印有了他樣子的相片,大部分人一看到屬於自己的舊照片,往事也會立刻湧上心頭,而九把刀回到這些地方,一幕幕往事也隨之出現眼前。這個也是九把刀一直執意於以他從前真實生活過的地方,作為拍攝場景的原因。至於我們這些路人甲,我相信即使親臨了九把刀居住過的地方,也對我們了解自己的歷史毫無幫助,因為我們根本未能掌握這些地方所蘊含的歷史意義,因此亦不會在這張「照片」中找到以及認出自己的樣子。另外,九把刀的家和精誠中學,是實實在在存在於九把刀過去的兩個重要地方,絕對不是電影單單以九十年代的特質和風格,恣仿和拼湊出來,再製成為消費品的東西。可悲的是商人未明白或沒有興趣去了解電影的真正意義,零碎地抽起了一些他們認為有「價值」的物品,再配上「懷舊」二字,以變成他們的搖錢樹,例如劇中主角的校服、背包、女主角的髮型,拍攝場景等。而購買那些這物品的觀眾則誤以為自己能夠透過這些物件緬懷以及認識過去,並建立他們與過去的關係。

「更多時候,懷舊是出於沒有緬懷的對象,才迫於無奈地寄託更古老的時空。」[18] 文化人朱振威是這樣解釋人們懷舊的原因,而我嘗試更大膽地概括出另一個對「香港式」懷舊的解釋:「更多時候,懷舊是出於對過去認知的貧乏,才迫於無奈寄託一些我們誤以為的『過去』,或以我們誤以為正確的方式,去接觸那些真實且具有意義的過去。」

從上文來看,大家都看似未能夠從《那些年》中尋找到與自己相關的歷史意義,但其實大家卻又在不知不覺間,透過電影的片段及其訊息,勾起了自己過往的成長片段,甚至一個錯失了的機會。

 

那些年,九把刀錯失的機會
提到《那些年》,大家最深刻的其中一句對白必然是「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是徒勞無功的。」在電影裏,正正是充斥著很多徒勞無功的往事。電影中不同性格和特質的男生都費盡心思地追求他們的同班同學沈佳宜,但最後卻一一無功而回,因為沈佳宜當時只心繫於男主角柯景騰,而柯景騰花了多年的時間去追求他眼中的蘋果──沈佳宜,並與他保持著曖昧的關係,最後亦因為一場沈佳宜眼中看來非常「幼稚」的自由格鬥賽,就此錯失了一個與女方發展成為情侶的機會,多年之後,沈佳宜成為人妻,但對參加婚宴的柯騰來說,卻是另一番的體會。至於一直用功讀書的高材生沈佳宜,她亦同樣錯失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會,她花了六年的青春拚命唸書,卻天意弄人地在聯考時遇上身體不適,最後只能考上當時的國立臺北師範學院,開展她成為小學教師之路。

以上的片段全部都是導演九把刀與身邊朋友在成長中所發生的經歷。華特‧班雅明告訴我們,歷史的任務如果只在於確立過去所發生過的事是不足夠的。歷史不單是「過去發生的事」,當中還包括了那些被我們所遺忘了的部分,錯失的機會(missed opportunities)和未能兌現的承諾(unfulfilled promise)。

過去發生過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夠被記起來,特別是一些錯失了的機會,就好像新年又或是生日的時候,我們都許下了不少願望,但這些並未實現的願望很快就給我們打進了腦袋的冷宮去。直到有一天,我們偶然把從前放在一角的願望實現了,才喚醒了這些失落已久的過去。班雅明認為歷史的時間性不只在於事件發生的一刻,他提出所有的歷史事件都附帶著一個歷史索引,這些歷史索引就好比附有日期展示功能的相機,歷史發生的一刻就像按下相機按鈕的一剎,但歷史的重要性卻要等到若干年後,才讓人看得見以及領會得到,而這個後來被認出來的時間,班雅明稱之為「當下」(Jetztzeit)。「當下」就好像一幀被等待沖印出來的相片,我們從照片當中把自己認出來的一刻,就是我們能夠辨認得到過去意義,即歷史索引的另一個時間。

過去充斥著很多錯失的機會以及未曾兌現的承諾正等待著我們一一認出,每一個人都好像被出生的世代賦予了一份作為救世主的特殊力量,以拯救我們所失落了的過去。

「任何發生的事都不應視為歷史的棄物,當然,只有被救贖的人才能持有一個完整的,可以援引的過去。」[19]

班雅明認為幸福的頂點不在於未來願望的完成,而在於過去願望的完成。[20] 快樂永遠跟我們對過去的觀感分不開,每逢賽馬日,投注站的門外往往聚集了一群正在嘆息的「賭仔」,他們高呼:「我本來也打算下注一號的,誰知沒下注卻讓牠跑出……早知我便下一百元注……那我就發達,開心死了!」能夠完成過去錯失了的機會,的確是一件賞心樂事。而實現過去願望的途徑,當然不是坐時光機返回過去,而是把過去錯失了的機會認出來,然後把它帶到現在並重新實現,以拯救那屬於我們的歷史。

透過電影,九把刀以一個故事敘述者的身份,把他曾經錯失過的機會呈現於觀眾眼前。大家都不會否認他錯失過的機會就是「沈佳宜」,但正確一點來說,沈佳宜所象徵的意義是一種九把刀對愛情意義的追求。作為一個未成年的男生,柯景騰嘗試以自己所認為的方法去領略愛情,包括追求他眼中的蘋果沈佳宜以及做出一些他認為作為一個男生應該做的事情,藉以讓自己喜歡的人得到幸福。當時在現在的九把刀看來幼稚得很的柯景騰,熱愛自由搏擊,認為「每個男人都想要成為最強的男人」,以吸引自己所喜歡的女人,並使對方幸福快樂,於是他便天真地於大學籌辦自由格鬥賽,希望贏得美人歸,可惜他最後不但得不到沈佳宜的欣賞,反而為他們有可能進一步發展的關係劃上了句號。

每一個曾經「青春」過的男士,我相信都曾經有過跟九把刀相似的經歷,轟轟烈烈地追求過自己認為的真愛,但隨著歲月的流逝,大家都在營營役役的時候,又有幾多人能夠把往事都一一認出? 而九把刀顯然能夠把自己錯失了的機會認出來。

「辛辛苦苦拍電影,就是為了最後的十分鐘。」[21] 九把刀所指的最後十分鐘,究竟是甚麼呢?就是班雅明所指出的歷史索引中,把過去認出來的時間。電影的最後十分鐘正講述大學畢業後的好幾年後,柯騰被邀請出席女主角沈佳宜的婚宴,並勾起了他對往事的種種回憶。他本以為自己會做到跟老朋友的打賭,在婚宴上把新郎絆倒在地上,但在新人出場的一刻,他卻真正領悟到他一直所追求那份愛情的真意。

「我錯了,當你非常非常喜歡一個女孩,當她有人疼有人愛,你會真心真意的祝福她,永遠幸福快樂。」[22]


(圖片來源:i.mtime.com)

九把刀終於明白了自己過往所追求的愛情,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但遺憾地,他年少的時候並沒有用對的方法去表達自己對對方的愛,反而傻呼呼地舉辦那場自由格鬥大賽。為了彌補自己過往所錯失的機會,九把刀透過這齣電影,再一次表達了他對沈佳宜的愛,他透過演員柯震東所飾演的柯景騰,演繹了一個並沒有真實發生的結局,來成就了這一個錯失了的過去,並展現於真正的「沈佳宜」沈佳儀面前。

「九把刀稱當年有一個遺憾,就是在沈佳儀的婚禮上,他們有真的提出要吻新 娘,而佳儀的老公也有真的提出必須先吻自己才能吻新娘。九把刀當時沒有真 的去吻新郎,只是幻想過而已。但他最終把這個幻想,拍入電影裏,讓柯震東 代替自己實現了幻想。而《那些年》整部影片也正是為了這樣一個結尾誕生的。」[23] 當年的婚宴上,九把刀仍然未有勇氣去實現那一個錯失了的機會,他於婚宴後,便著手創作《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小說,並在監製柴智屏的協助下,開拍了這齣引起中港台三地極大迴響的電影。電影尾段,柯景騰把新郎當成女主角沈佳宜深深地吻下去,期間銀幕上不斷閃出一幕幕有關於二人昔日的一些回憶畫面,包括格鬥大賽以及比賽後的吵架場面。這一個電影賦予的吻,成就了當年並未兌現的承諾,亦為這一段青春劃上了一段具永恆意義的句號。

「十七歲的柯景騰留給三十三歲的九把刀的一個回憶,也是三十三歲的九把刀送給十九歲的柯景騰的一份禮物。」[24]

這句話是九把刀對《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這齣電影的一個概括,亦為班雅明的歷史唯物論作了一個非常稱職的範例。《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副題定為「男孩用電影打造了時光機,只為了再一次與女孩相遇。」而我認為九把刀透過電影所打造出來的這部時光機,並不是把他送往十七歲的時候,反而是把十七歲的柯景騰所錯失過的機會,帶到三十三歲的九把刀面前,並以他成長了的經歷,實現他再一次與女孩以及愛情相遇的夢想。

 

那些年,我們一起錯失的機會
九把刀透過電影,實現了過去所錯失的機會,而我們這群觀眾到底是否明白電影所帶出的歷史意義?不少觀眾透過電影,喚醒了他們一些早已遺忘了的過去,他們有的會把自己當成是柯景騰,翻開中學年代的相簿,懷緬自己的初戀情人,有的則以為自己是沈佳宜,數算自己少女時代的追求者。然後在「面書」上寫一句「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是徒勞無功的。」電影提醒了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有過不少落空了的夢想、錯失過的機會,不管是像沈佳宜般考不上自己心儀的大學,還是有如柯景騰一樣追不到心愛的女孩,隨著一場歷史的風暴──「進步」,不停把我們往前推,我們每天都在盲目地往前走,忘記過去,奢盼將來,以為明天會更好。喪失了歷史感的我們迷迷糊糊地以為抓住了一兩件歷史消費品,就能夠從所謂的「懷舊」中填補過往的空虛。

班雅明以保羅克里的畫作《新天使》來形容他比喻的歷史天使:

「他的臉朝過去,在我們認為是一連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場單一的災 難。這場災難堆積著屍骸,將它們拋棄在他的面前。天使想停下來喚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補完整。可是天堂吹來一陣風暴,它猛烈地吹擊著天使的翅膀,以至他再也無法把他們收攏。這風暴無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對著的未來,而他面前的殘垣斷璧卻越堆越高直逼天際。這場風暴就是我們所稱的進步。」[25]

我們都有如歷史天使般竭力嘗試返回過去,尋找那些失落了的機會,但現代的進步觀卻告訴我們人要往前看,過去已成過去,不應再往後退。結果錯失了的機會以及未曾兌現的承諾就像歷史天使面前的殘垣斷壁一樣堆積如山。那些機會和承諾不僅只是電影裏頭的愛情與學位,還包括「六四」死難者及其家屬嘗未得到平反機會等,是屬於大部分人共同擁有的過去,如果我們只以中國這二十多年來的經濟發展去埋沒過往一直未有兌現的承諾,那麼即使那些死者而入土,但他們仍未得到真正的安息,而在世的人也不見得幸福,我們仍然要在一連串的不安與惶恐中過每一天。

「我的雙翅已振作欲飛,我的心卻徘徊不前,如果我再不決斷,我的好運將一去不返」[26]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所引起的共鳴,不只是張學友的名曲《吻別》,也不是王祖賢的海報,那些九十年代的次文化,而是喚起了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那些年,我們一起錯失的機會」。看過電影後,大家要做的並不是去買一個精誠高中的背包,拜託也不要參加旅行團走到九把刀的家參觀,而是好好找回與自己有關的「歷史相片」然後把自己認出,從錯失的機會當中找著幸福,成就歷史帶給我們的真正意義。

你的「那些年」,又是甚麼呢?

 

參考資料︰

  1. 維基百科:《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http://zh.wikipedia.org/wiki/%E9%82%A3%E4%BA%9B%E5%B9%B4%EF%BC%8C%E6%88%91%E5%80%91%E4%B8%80%E8%B5%B7%E8%BF%BD%E7%9A%84%E5%A5%B3%E5%AD%A9
  2.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官方網頁:http://www.appleofmyeye.com.tw
  3. 木兆乙己:〈那些年懷舊熱潮再思〉http://momodesu.wordpress.com/2012/01/04/
  4. 詹明信著,張旭東編:《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
  5. 〈《那些年》亮相東京電影節 九把刀謝柯震東實現幻想〉,搜狐娛樂。
  6. 二零一一年台北電影節《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映後座談,九把刀專訪,2011年6月25日。
  7. 台灣〈ELLE〉雜誌:〈九把刀:與青春說再見,與愛情說哈囉〉。
  8. 香港中華聯合廠商會網頁:http://www.cma.org.hk/
  9. 朱振威:《文化研究60詞》。匯智出版,2010。
  10. 許寶強編:《重寫我成的歷史故事》。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
  11. 雅虎網誌:《我與美食有緣生活版》
  12. 《香港餐廳飲食指南》:http://www.openrice.com/restaurant/index.htm網上食評
  13. Go Trip 旅遊互動分享平台:http://www.gotrip.hk/
  14. 《新假期》:九把刀專訪,第631期。
  15. 漢娜‧阿倫特編,張旭東、王斑譯:《啟迪︰雅雅明文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
  16. 馬國明著,葉維廉、廖炳惠主編:《班雅明》,東大圖書公司,2009。
  17. 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注釋:

[2]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官方網頁:http://www.appleofmyeye.com.tw

[3]  木兆乙己:〈那些年懷舊熱潮再思〉http://momodesu.wordpress.com/2012/01/04/

[4] 詹明信著,張旭東編:《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頁361-397。

[5] 〈《那些年》亮相東京電影節 九把刀謝柯震東實現幻想〉,搜狐娛樂。
http://big5.chinabroadcast.cn/gate/big5/gb.cri.cn/27564/2011/10/25/5752s3413029.htm

[6] 二零一一年台北電影節《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映後座談,九把刀專訪,2011年6月25日。

[7] 台灣〈ELLE〉雜誌:〈九把刀:與青春說再見,與愛情說哈囉〉:www.elle.com.tw

[8] 二零一一年台北電影節《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映後座談,九把刀專訪,2011年6月25日。

[9] 香港中華聯合廠商會:http://www.cma.org.hk/hkbpe

[10] 詹明信著,張旭東編:《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頁375。

[11] 朱振威:《文化研究60詞─「懷舊」》。匯智出版,2010。

[12]  許寶強編:《重寫我成的歷史故事》──馬國明:〈再思我城的保育〉。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

[13]  許寶強編:《重寫我成的歷史故事》──馬國明:〈再思我城的保育〉。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

[14]  雅虎網誌:《我與美食有緣生活版》http://blog.yahoo.com/_7P5EOV4R7IFWOCECPN2JBJCXDM/articles/160440

[15] 《香港餐廳飲食指南》:http://www.openrice.com/restaurant/index.htm網上食評

[16] Go Trip 旅遊互動分享平台:http://www.gotrip.hk/

[17] 《新假期》:九把刀專訪,第631期。

[18] 朱振威:《文化研究60詞─「懷舊」》。匯智出版,2010。

[19] 漢娜‧阿倫特編,張旭東、王斑譯:《啟迪︰雅雅明文選》──〈歷史哲學論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

[20] 馬國明著,葉維廉、廖炳惠主編:《班雅明》,東大圖書公司,2009,93頁。

[21] 二零一一年台北電影節《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映後座談,九把刀專訪,2011年6月25日。

[22] 電影對白,《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23] 搜狐娛樂:〈《那些年》亮相東京電影節 九把刀謝柯震東實現幻想〉:http://big5.chinabroadcast.cn/gate/big5/gb.cri.cn/27564/2011/10/25/5752s3413029.htm

[24] 電影末段字幕,《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25] 漢娜‧阿倫特編,張旭東、王斑譯:《啟迪︰雅雅明文選》──〈歷史哲學論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

[26] 漢娜‧阿倫特編,張旭東、王斑譯:《啟迪︰雅雅明文選》──〈歷史哲學論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