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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嶺南 第四期 20073

美利樓的懷舊與殖民空間

堵建偉

 

 

引言

古蹟保育包含著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含義,其中牽涉對過去(記憶)的回顧與再造(recasting)。物質性的古蹟不單表述其外表,也形塑記憶、歷史和身份。本文嘗試從美利樓的重建過程,分析古蹟保存與記憶的關係;從美利樓的歷史痕跡,探討殖民歷史和社會記憶如何保存、忽略和再造;並從上述的過程中思索香港的文化空間。

 

美利樓的遷徙歷史

現今的美利樓,原址為中環的中銀大廈,1843年為了早期英國的駐軍而開始興建的,至1846年建成,先後作為軍官宿舍、軍官俱樂部和政府辦事處。二戰期間一度成為日軍羈留和處決囚犯的地方,後來盛傳鬧鬼,更公開舉行了兩次法事。因為中環美利樓屬早期的殖民地建築,1978年被古物諮詢委員會評定為一級歷史建築。及後美利樓的結構出現問題,加上原址對土地需求殷切,政府宣布拆卸,並拍賣土地。後來因為受到反對,為保存美利樓,便將其分柝成三千部分,逐一編碼,以便重建。1982年美利樓原址土地的拍賣,由中國銀行以一億元投得,成為當時最昂貴的土地。當年亦是中英兩國開始香港前途談判的一年。因為重建地點未定,美利樓的組件便存放在大潭水塘附的政府倉庫達十五年,期間等待政府部門為其安排歸宿。1988年房屋署決定重建赤柱馬坑村,也一併將美利樓重建歸為一部分。2000年赤柱美利樓重建完成,成為赤柱廣場組群的一部分,並毗鄰一直存在的天后廟。

 

雖然馬坑重建項目(包括美利樓)耗費三億多港元,但重建後的美利樓,不再被評定為法定的歷史建築。赤柱美利樓的部分建築與中環美利樓的建築有相當的差異。例如原來用作通風的烟卥在拆卸時遺失了,便挪用也具百多年歷史的高街精神病院的八條烟卥。重建後的柱廊上的圓拱天花是後加的。赤柱美利樓外的旗桿原屬二戰前的天馬艦海軍基地;旁邊的「同昌大押」石柱是來自上海街重建項目,包括俗稱「雀仔街」的部分康樂街,位於現今的上海街與亞皆老街交界。

 

重建後的美利樓不再是軍營和政府部門,搖身變成博物館、旅遊景點(赤柱地標)與食肆的綜合體,呈現了主流的香港歷史記憶。

 

赤柱美利樓的香港歷史記憶

赤柱美利樓2000年開放,地面原初只是一個展覽廳,放置了一個十九世紀中期的中環美利樓模型,2005年開設了航運博物館。房屋署亦曾印製一系列,分別以「昔日」、「重建」、「保遺」、「優越再現」、「光輝重現」、「新天地」為題的海報,講述美利樓的重建過程。從海報和展覽廳可以透視有關香港歷史的主流論述。例如在「昔日」的標題下,這樣解釋美利樓與香港歷史的關係:

「美利樓見證了本港的發展歷史。香港由最初的漁港,漸漸蛻變成為今天舉世知名的國際性的港口、世界級都市和金融中心。」

 

這種由小漁港發展為大都會的歷史發展模式,是主流的香港歷史論述。這種論述主要從經濟和宏觀的角度呈現香港。從經濟考量,不難理解中環美利樓面臨拆卸的命運,除了本身結構問題,還有「位於中區的黃金地段」,故此「在本港高速發展下,騰出土地來興建中銀大廈」(「昔日」)。而赤柱美利樓的經濟價值,不單為「馬坑邨商業設施(赤柱廣場)其中一部分」(「優越再現」),房屋署更將其二樓及三樓用作食肆,結合古蹟、商業及旅遊。這在在反映了在中英就香港前途的政治談判上,香港的經濟價值還是主要考量。即使在重建後,赤柱美利樓仍舊擺脫不了其作為古蹟所帶來的經濟收益,特別是旅遊構成香港經濟的主要收入。

 

美利樓的空間實踐──後殖民解讀

美利樓的遷徙、重建和運用,從其地理位置(中環至赤柱)、內部布局和空間運用,其實蘊含著政治和經濟兩個向度的(再)殖民過程,反映了香港(政府,至少是特區政府)要調和英國殖民地統治和回歸中國的政治格局,在調和/協商的過程中,以經濟定位是的折衷方案。以經濟向度為香港社會發展的主線,可以盡量避免從殖民地過度至特區政府的前後矛盾的尷尬局面。這不表示,港英時代至特區時代的殖民與國族力量(簡單二分)的政治角力不再,而是指經濟作為香港存在的獨特價值,是中英兩國所共同肯定的;我們可從過度期前後兩國持續不斷表示保持香港「安定繁榮」的調子,反映這種共識。這種(再)殖民者間的共識,加上香港人內化了的經濟價值取向,形成了延續至今的經濟至上的「統識」(hegemony)。

 

1982年中國銀行投得中環美利樓原址土地,可以看為中國收回香港的預示。當年中方堅持收回香港的堅定立場,令英國政府不再一廂情願地想延續殖民地管治。中銀不惜以破紀錄的價格競投,反映中國政府的決心。美利樓是香港僅存的早期殖民地建築,其遷徙至赤柱也具去殖民的意義。1842年香港割讓予英國,赤柱是早期臨時行政中心。其後行政中心才轉移至維多利亞城,即現今的中環。

 

赤柱美利樓地下大堂,除了早期建築的模型外,還放置了由寧夏回族自治區送給香港的一座賀蘭山石,作為回歸中國的禮物。賀蘭山石放置在大堂的另一端,宣示了英國殖民統治的終結。

 

若說地下大堂指涉政治上的殖民與再殖民,則赤柱美利樓的二、三樓都是食肆,便是消費主義的再/殖民。縱觀整個赤柱廣場,美利樓除了成為地標外,無論是以美利樓為食肆的景觀,還是置身其中,更是一大賣點。市民或遊客遊覽赤柱美利樓,主要在地下大堂;二、三樓除樓梯大堂外,都屬食肆範圍。

 

赤柱美利樓的旅遊價值

我們可以借用Teather and Chow2003)將香港的法定古蹟分類,來理解赤柱美利樓的旅遊價值:一、殖民之前;二、自古保存至今的傳統根源;三、消逝了的殖民勢力;四、現代香港的混雜價值;五、以北京為取向重心的中國特質。上述分類只針對法定古蹟,而赤柱美利樓已不在古蹟之列。然而我們從上述空間的布局中,發現赤柱美利樓可視為消逝了的英國殖民勢力,而賀蘭山石乃象徵北京收回香港的主權;至於各國口味的食肆更表達了現代香港混雜了不同的飲食文化。

 

赤柱美利樓的空間布局,對於不同遊客來說,可能具不同的意義。我們可以將遊客大致分為三大類:海外遊客、中國內地遊客和本地遊客。Teather and Chow2003)發現海外遊客和中國入地遊客的參觀行程差異。以中環和灣仔區為例,海外遊客參觀景點主要包括禮賓府(前港督府)、聖約翰座堂、茶具文物館(前三軍司令官邸)、匯豐銀行、立法會大樓(前高等法院)、大戰陣亡將士紀念碑、皇后碼頭;中國內地遊客的行程包括金紫荊廣場、回歸紀念碑、中國銀行大廈(中環美利樓原址)、即將興建的特區政府大樓(天馬艦地皮)。(2003: 110)上述的行程反映不同背景的遊客的旅遊取向。海外遊客追憶殖民地存留的歷史痕跡,內地遊客要見證洗脫殖民和回歸的國族情懷。赤柱美利樓兼具了吸引此兩類遊客的元素。

 

對於香港本地的遊客,美利樓是懷舊的景點,這種懷舊主要是消費這座歷史建築物。其消費的方式主要為光顧美利樓內的食肆,甚至是赤柱大街和赤柱廣場中以美利樓為景點的食肆;其次是浪漫的消費,包括情侶約會參觀和拍照,甚至拍攝婚紗照。消費美利樓更不限於遊客,而是廣及媒體的受眾。作為旅遊景點,赤柱美利樓常用作拍攝電影、電視和廣告的場地。赤柱美利樓亦成為了媒體中介(mediated)的形象。

 

美利樓的殖民空間與消失的文化

無論從哪一類遊客看美利樓,都難免「遊客凝視」的眼光,造成其「固定和古物的形象」。然而美利樓從中環原址興建拆卸、儲存、重建和啟用等過程,交織著殖民歷史的軌跡,也意含著殖民空間(colonial space)。

 

Ackbar Abbas 曾指出香港的殖民空間是相當特別的「消失的空間」(space of disappearance, 1997: 65),這消失並非慣常指的了無痕跡,消失是關乎「存在」(presence)和「保存」(preservation)。針對香港的情況,這「消失」包括三種含意:第一是與政治及文化氣氛有關的,這種文化中,出現伴隨著其消失的臨近,其浮現的原因(如一九九七問題)也是其沒落的因由。第二是與表象(representations 有關的,是這城市和它的表象之間形成的「空隙」(hysteresis),城市呈現的不同表象實質上令城市消失(1997: 71)。香港似乎建立在偶發性之上,在地理和歷史的意外中,受著其可控制範圍以外的時代和形勢所形塑,也現實地適應不同事件。這是獨特的「隱形城市」(invisible city),它在消失中出現(第一義),也在出現/呈現中消失(第二義)(1997:73)。第三是Abbas進一步提出的概念,為「不可名狀」(nondescript)的「消失的空間」。雖然這空間在歷史時空中產生,卻以特別的形式挑戰歷史的表述;難以描述,因其很容易地適應任何的描述。這種空間很迅速地孕育不同形象,令其變成「不可名狀」(1997:73)。

 

香港的消失文化,表現在其「無時序性」(achronities)與「無地方」(placelessness)的特性上。在時序上,香港的空間形成不單變化迅速,並且是因應境外為中心的事件而加速變化,因循地追求進步,削弱了時序感和歷史連續感,新與舊容易同時發生,連續與斷裂並存,卻沒有融合。香港的空間發展不均衡,令不同的時代和速度在同一空間上交錯。過去消失在現在中,現在消失在過去中,可說是無時序。

 

在地域上,香港常被描述為港口(port),是名副其實的門戶、臨界點,是貨物、貨幣和資訊的管道,是樞紐(nodal point),處於中介的狀態。故此香港是「國與國之間」(inter-national)的城市而不是國際城市。「國與國之間」只是促進的空間,不是一個地域,是「暫存地域」(para-site),即「表示以奇異地自主和依賴並存,自主弔詭地是依賴的作用。」(1997: 74

 

美利樓呈現了香港的消失空間與文化,其殖民及再殖民的象徵意義,表現在其原址的新建築(中銀大廈)、重建的外觀(混雜的拼湊)、錯置的格局(同昌大押石柱)。受著九七回歸的大氣候影響下,企圖和美利樓無關係之展品(賀蘭山石)宣示中國主權,再以細小的展覽廳和航運博物館打造香港的記憶;加上商業化的食肆設立,無疑是再殖化的消失空間。

 

 

 

 

 

 

 

 

 

 

 

 

 

參考書目:

Abbas, Ackbar. Hong Kong :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s. Minneapolis , MN :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7.

 

Bennett, Tony. The Birth of Museum. London : Routledge, 1995.

 

Cheung, Esther M.K. “The Hi/story of Hong Kong ,” Cultural Studies, 15(3/4), 2001, 564-590.

 

Cheung, Sidney C.H. “The Meaning of a Heritage Trail in Hong Kong .” 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 Vol. 26, Issue3, July 1999, 570-588.

 

_________. “Remembering through Space: the Politics of Heritage in Hong Kong .”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ritage Studies, Vol.9, No. 1, 2003, 7-26.

 

Teather, Elizabeth Kenworthy and Chun Shing Chow. “Identity and Place: the Testament of Designated Heritage in Hong Kong ,”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ritage Studies, Vol.9, No. 2, 2003, 93-115.

 

郭恩慈編 《香港空間製造》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in Hong Kong. 香港(Hong Kong: Crabs Company Ltd., 1998.

 

網頁:

“Murray House Video” by Hong Kong Housing Authorityhttp://www.housingauthority.gov.hk/hdw/content/document/b5/aboutus/gallery/murray_bb.ram

 

作者不詳:「悼美利樓」香港人的網頁(http://ww30.brinskter.com/hkese/story-35.htm, 2003109 日。

 

“Course Project on Murray House” by students of Architecture Department,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

http://courses.arch.hku.hk/History_of_Architecture/01-02/course_work/Murray/Hitory.htm

and http://courses.arch.hku.hk/History_of_Architecture/01-02/course_work/Murray/Specialf.htm2003年10月10 日。

 

海報:

Murray House by Hong Kong Housing Department, January 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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