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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到(在)「貼地」歲晚的五年「離地」反思
許寶強

年近歲晚,又適值特首輪替,作點回顧反思,自是順理成章。儘管一萬年太久,但香港今年帶點戲劇性之變局──包括眾多「政治素人」當選立會議員,卻遇上突然釋法DQ,以至在特首的小圈子「選舉」起步前,剃人頭者也被DQ──,卻至少與過去幾年的政治社會動態緊密相關。因此,歲晚回顧,選「689」上台至今的五年時段「埋單計數」,也「好合理好合邏輯」。

如果要用「三個字」形容管治香港過去四年半的特首,建制陣營或會選「不辱使命」或「年青有為」;然而,對提出ABC,或至少不全反對ABC的朋友來說, 「誠信破產」與「好鬥成性」或許才是合適之詞。然而,「不辱使命」隱含着主子評斷奴才的口脗,而「年青有為」則帶點超現實的重口味,因此都不是「我杯茶」;「誠信破產」和「好鬥成性」自然準確,但總覺還缺少了些什麼。於是,我的選擇是──「衰到貼地」。

對人又對事:「衰到貼地」新解
常聽說評論歷史時事,應對事不對人。然而,人事恐難二分,「衰到貼地」的形容,只好對事又對人。

漢語辭典中,「衰」的意思主要是「衰落、枯萎、凋謝、懈怠、意氣消沉及頹廢失落」,而本地廣東話的「衰」,用於描述事情狀態,大抵離不開上述之意,但用於評人論格,卻還帶有與人為惡、不安好心等指涉,比如說: 「條友正衰人。」

「貼地」原指「到底」,但在當代香港的語境中,它同時蘊含另一重意思──現實╱務實,也就是「不離地」之意。一個被不少人認為是「衰到貼地」的人,把香港社會弄致「衰到貼地」,是否與其「過於務實(貼地)」,或更準確地說,其高揚「現實政治」(realpolitik)的取態有關?

「貼地」本有其正面的含意,意指辦事實在,關注並了解民間疾苦、社會動態。然而,在一個高度重視物質和短期成效的社會脈絡中,「貼地」卻往往被窄化成物質利益、政治工程的考量,尊嚴、自由、平等、包容等社會願景,均被嘲諷為不吃人間煙火的「離地」理想。結果,「貼地」逐漸為「現實政治」的論述所收編,眼中所看到的民眾需要,只剩下「蛇齋餅糉」、「搵地建屋」、「賠償上樓」、「工資福利」、「投資消費」;普羅百姓被轉化為「選民」、「個案」;追求民主自決、和平公義、理性溝通,或倡議全民退保、公民提名、資源共享則被批評為「離地」。

「離地」愈來愈變成當代香港「現實政治」論述的常用語,用來指摘別人「不切實際」。「離地」有時是指一些短期內產生不了其預設效果的行動形式,例如批評雨傘運動的和平佔領方式無法爭到真普選;有時是指拒絕接觸百姓,例如高官閉門造車的政策制定,又或選舉時不落區「洗樓」;有時是指忽視物質經濟利益,例如抽空地高談公義共融、平等人權。於是,我們時常能聽見高官批評要求全民退保的民間團體過於理想,同時又聽到民間社運團體批評政府在退保問題上預設立場,不懂或不理民間疾苦;與此同時,標榜「勇武」的社會力量批評社運團體的示威行禮如儀,泛民則回敬沒槍沒炮只靠宣傳如何獨立?一句話:大家都「離地」。

然而,在所有人都很容易被批判為「離地」的社會脈絡,而「貼地」又被「現實政治」窄化收編,逐漸只剩下短期業績、行動形式、經濟考量,這將會產生什麼問題?又會導致哪些後果?

衰在過於「貼地」
當「現實政治」的「貼地」成為統治的共識,也就是成為當權者與民眾(包括所謂「反對派」)共同認可的信條,涉及社會理想願景的討論,就無法展開;一些有關人和自然生態的根本或終極問題,也難以提出。於是,只要亮出「離地」的指控,長遠但重要的問題就會被轉移或埋葬,結果是困局漸次形成,社會矛盾積累,最終令香港「衰到貼地」。

今年香港政局的出人意表,也許意味着過去幾年「現實政治」式的「貼地」已走到了盡頭,進入了物極必反的輪替。先是立會選舉中高揚「現實政治」的「老泛民」和「本土派」落馬,接着是窮得只剩下「現實政治」的689 連任夢被DQ,再然後是特首選委中專業界別中冒起的一眾「政治素人」。這種種變化,印證的大概是愈來愈多民眾對「現實政治」式的「貼地」厭惡離棄,告別了「含淚投票」的年代。

循這視角反思,把香港社會弄致「衰到貼地」的「年青有為」之所以被DQ,彰顯的也許正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道理。靠極之赤裸的政治計算鬥倒對手入局,有權用盡、目中無人、視道德真誠如無物、施小恩小惠求連任,最終還是引火焚身,在受夠了「現實政治」愚弄的民眾反彈下,被來自更高層的「貼地」考量所DQ。究其原因,難道不是「衰在」過於「現實」、「貼地」,完全忘掉人除了關顧短期物質利益,對公義、尊嚴、自由、平等、包容等社會願景還不至全無所求?

這也不是香港特有的現象。美國選出了一個不按牌理出招的特朗普,歐洲冒起了左右兩翼的素人政治,英國民眾選擇了退出歐盟,反映的集體情緒,顯然不全是基於這些政治素人所開出的承諾,同時亦是對以往過於「貼地」,也就是只重視物質利益、短期成效、精於計算、老奸巨猾的「現實政治」的離棄;這些集體情感所蘊含的,難道完全沒有對公平公義、平等尊嚴等「離地」的訴求嗎?

歲末埋單一算,香港與世界今年的一些出人意表的變化,除了反映民眾愈來愈厭惡「現實政治」所引領的社會走向,同時也表示在全球「新自由主義」——嘗試把人轉化為經濟動物的文化大計──肆虐多年後,並沒有完全滅絕百姓的「離地」訴求。在新的一年,或一個新的時代,我們也許可以嘗試從「現實政治」手中奪回「貼地」與「離地」的話語,把「貼地」理解為做相關、重要和根本的事情,好讓逐步走近我們所追求的「離地」目標和願景,這大抵有助我們與「衰」脫鈎。

(原載明報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