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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嶺南 第五期 2007年5月

「衣」戀一個不膚淺的學者 -- 與張小虹教授訪談

訪問/ 梁小島.黃海榮
文/ 海榮

 

三月上旬,嶺南大學群芳文化研究及發展部邀請了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的張小虹教授,出席「芳艷芬傑出中國文化研究講座2007」,她的講題是「時尚、身體、Shame 代性」。她以「現代性」與「 Shame 代性」的跨語言雙關語作為出發點,以 「恥辱作為表面」/「表面作為恥辱」的理論架構,切入當前有關「中國現代性」的研究,清末民初的男女如何透過「文明新裝」,表現了對西方文明怎樣的羨、對傳統服裝有何種的Shame,從中映出時尚的流變,與其帶來的身體經驗[注釋1]。我們也藉著這寶貴的機會跟張老師談談。

自問對張老師認識不深,於是「臨急抱佛腳」地從圖書館借來《絕對衣性戀》、《在百貨公司遇見狼》等看看作準備。第一次聽張老師的演講,第一次看張老師的書,腦海裡總會想起「玩味」二字,覺得她很有創意,很有趣。她的文筆時而輕鬆,時而艱澀,時而理性,時而感性。她喜歡在俗不可耐的事物和難懂理論裡「遊走」,她的書寫不落俗套但也不會讓人似明非懂。

所以,訪問這個「貪玩」的老師,就不想以太沉重的題目 (例如學術生涯、理論)作開端,不想訪問氣氛太嚴肅。(結果也沒有讓我們失望吧!)

一切由她最喜歡的時裝開始,談談中港台兩岸三地的服裝意識。

香港人的服裝意識最「混搭」

「其實我覺得以服裝意識來說,香港的服裝意識是高於台灣的,也高於大陸的。香港服裝意識來自於好幾方面,第一是城市現代性帶出的身體意識,香港是一個高度開發的城市,也是一個資訊流通度比較發達、比較好的城市,香港比大陸和台灣都寬容,而且香港有不同管道獲得流行資訊,所以整個城市現代性帶出來的時尚意識是最高的。第二就是殖民現代性的問題。基本上在台灣沒有所謂的貴族社會,時尚文化需要有名流(celebrity)。在香港,時尚名流的建構,是源自英國殖民地上流社會的建構,時尚名人,影星明星,它在英國文化上流社會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可是台灣就沒有這樣的建構。香港上流社會的出現,是歷史因素遺留下來的,跟台灣上流社會的形構並不一樣。」張小虹說。

    香港人喜歡「亂穿衣」,喜歡衣服的搭配,準確一點是一種「混搭」( Mix and Match)。「這是後現代時尚的特徵吧。「Mix and Match」是一種創造個人風格的假民族想像,它有很多原則,而不是一個隨意性的概念。香港人服裝的混搭,是一種在地脈絡的「Mix and Match」,這是因為香港歷史經驗本身是最混搭的經驗。

在張小虹眼中,香港是全球最混搭的社會。「我在香港的茶餐廳裡吃東西,吃豬排公仔麵會配雞蛋,最特別的是「熱檸樂」。別處是不會有這種搭配,所謂搭配頂多是中式加西式,你又怎會想到薑絲跟可樂可以放在一起煮,然後再放上檸檬煮,原來是很好飲的。香港就是這樣一個混搭的社會。香港的「拼」跟台灣的「拼」不一樣,香港的「拼」是拼合,沒有衝突性。台灣的「拼」就是打拼,像「愛拼才會贏」、「血拼」 (shopping),都是有力量的,本身是一種努力及奮鬥。」也許從香港的歷史經驗處理時尚文化,也就不難理解為何香港人會更懂得穿衣了。

台灣的「哈日」比其他亞洲國家更強

談服裝,說時尚,無論是歐美、以至日本、韓國文化對香港的流行文化有很深的影響,至於台灣,流行文化的影響主要來自日本。「台灣青少年的次文化主要來自日本,這和日本在台灣的殖民經驗有關,殖民經驗的親密性(Intimacy) 加上物質上的基礎有關。台灣最早的時尚概念來自日本,對於世界品牌的了解也是來自於日本。台灣對於做西服的傳統和洋裁的認識,是在日本殖民時期建立的。日本在二次大戰戰敗之後,台灣的流行意識仍深受日本影響,日本流行資訊依舊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即使是現在台灣青年人的流行雜誌,最受歡迎的雜誌都是日文的,新一輩的「哈日族」如果不懂日文怎麼辦?那麼便看看雜誌的圖片算了!」

張小虹說,80、90年代的「哈日」,反映日本文化在亞洲的強勢。「哈」通過流行文化達到,例如偶像、歌手、日劇等,對亞洲各地文化做成衝擊。不同的是,台灣有一個舊的「哈日」,這是香港和其他亞洲國家沒有的。台灣舊的「哈日」是建立在其殖民經驗上,流行文化也在此發酵。「老哈日族」接受日式教育,懂得看日文、說日語,他們以日本時尚資訊為主要來源。這樣可以理解為何香港和日本雖然同樣深受日本文化的影響,但比較香港和台灣哈日的差異性,台灣還是比較強烈的。

「所以現在東亞各地就是「哈韓」了。」韓國的電視劇集、電影、偶像明星所產生的效應,在此不用贅述。不過張小虹亦指出,基於歷史經驗,台灣受韓國文化的影響始終不如日本那麼深。

偶像「性別不確定」更能騷動人心

說起偶像劇,有時我們不難發現,偶像呈現出來的性別越是不確定,男/女、異/同越是曖昧,他們似乎更能夠騷動人心。

張小虹指出,性別「不確定性」就是流行文化的理想。「在西方性別對立比較明顯,然而在東亞的脈絡裡,性別流動便不那麼明顯,我認為亞洲人對於身體意識是陰性化。當代性別論述的不確定性,是視覺和慾望的開揚,是資本主義的產物,因為這是能夠開放出市場的東西。他們越是陰性化,就更能吸引異性和同性。」

「在中國,「陰陽同體」是一種理想,是美的極致表現。從前京戲四大名旦也都是男兒身反串的。和西方的「陽性化」(Masculine)不同,「陰陽同體」是一種對於中國文人的文化理想。中國文化男女不清,例如梁山伯與祝英台,現在我們會說他們是同志、是gay的。可是,這種文人的文化理想卻打壓了日常生活的實踐性。例如李宇春 (大陸最受歡迎的「超級女聲」)的舉止打扮都十分中性,吸引的也都是女歌迷,在西方的語境她就是一個lesbian,但她若真的是女同志的話,她絕不能公開其身份。中國人的「去性別化」不等於lesbian,這也突顯了中國人性別的複雜性。」

「學術研究最重要是有passion!」

談及服裝、時尚、哈日、流行文化和性別論述,回首過去二十年的學術生涯,張小虹笑稱自己的研究領域為「S/M (Shakespeare/ Madonna)」,一邊在寫英國文藝復興莎士比亞戲劇的同時,一邊也同時寫流行文化中的麥當娜現象,一邊是學院式的論文寫作,一邊以書寫文化評論的方式介入台灣社會。

張小虹最初在台大外研所諗碩士,論文以《白鯨記》做題目,後來因緣際會看到女性主義的書,覺得很有趣,很喜歡,於是決定在美國唸博士,做女性主義研究,並以莎士比亞文學作為文本。「80年代台灣的學院風氣比較保守,做莎士比亞是因為它是被接受的經典,將來也比較容易找到教席吧!」

八十年代,雖然台灣也有女性主義的社會運動,不過做女性主義研究的學者比較少,在當時歐美方興未艾的女性主義理論不單讓張小虹找到做學術的熱情,還有介入台灣社會的可能。「女性主義理論帶給我兩種喜悅。第一是它實在太有趣了,讓我學到很多東西。好像找到了一套新的語言,是那麼知性和吸引,是那麼清楚、那麼有力量(powerful),充滿活力的。第二是當我回到台灣後,我可以實踐女性主義的理論,畢竟美國不是我的社會。我在台灣不只擔當學院的老師,還有社會參與實踐,教學與社會實踐,兩者是互動的。女性主義永遠不只是一個學術研究,而學術研究最重要的是有熱情(passion)!」

在張小虹心目中,女性主義原來和文化研究相當近似。

「對我來說女性主義就是文化研究,因為大家都是沒有一個預設的學術限制。女性主義直接進行社會介入和文化生產,我認為這就是文化研究了。至於文化研究是什麼,那些什麼文化研究的脈絡我就不管它了。女性主義對我的啟蒙就是文化研究的啟蒙,都是講求一個解構學科限制,從事社會參與的一個過程。女性主義可能有階段性和文化研究不同,不過背後理念也是一樣的。無論我們做莎士比亞、女作家文學、流行研究都是同出一轍的。」

開拓新的研究領域

女性主義不但讓她可以和理論親近,而且讓她具有政治批判與介入社會的可能。不過當她漸漸發現女性主義研究似乎走到一個瓶頸,許多論述的走向的可預期性越來越高的時候,她亦開始思考女性主義研究的出路。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已達到飽和的狀態,討論的面向容易達到預期。女性主義的活力就是來自它的「不可預期」」,於是我轉向尋找其他領域,如同志研究、性別研究、酷兒 (Queer)研究,不單是純粹文學理論的領域,也探討新的可能性和論述差異,作出維持論述活力的嘗試。「所謂論述活力,就是你有沒有一套新的理論,你需要用不同文本去衝擊。不論是女性主義、性別研究或是同性研究都是一樣的脈絡,只不過表現出來是不同的文本和說法罷了。

然後就是「Fashion Turn」。
 「在學院裡談時尚就是一種挑釁」
1997年香港回歸前後,全球時尚圈吹起「中國風」。張小虹想探究這「中國風」是怎樣建構出來,於是為了興趣而寫相關論文,從後殖民的東方主義出發,談西方如何在美感經驗上想像中國,並探討兩岸三地中國風的差異,和全球時尚跨文化想像的問題。
時裝是張小虹由小到大最感興趣的事,不過在學院裡進行時尚研究並不容易。在她的一系列以F起首的研究興趣中 (Feminism, Freud, Foucault, Fetishism, Fashion) ,時尚研究(Fashion Studies)在學院裡仍被視為「無關痛癢」(trivial)、「不可登大雅之堂」的研究領域,當女性主義、酷兒研究、性別研究在學院裡逐漸被認可,甚至成為顯學的同時,時尚研究還是比較負面、污穢和邊緣的東西。

在學院裡談時尚就是一種挑釁吧!」張小虹說。於是她「有態度」地在學術會議上發表「學術研究不如一件川久保玲」,多麼的反諷的一條題目!

「時尚研究顛覆了現代性的論述,當現代性論述變得很宏大,就變得很沒趣。我還是比較有興趣從時尚研究看現代性對歷史哲學詮釋的方式,或是對城市不同的觀察方式。另外,我很有興趣知道從鴉片戰爭到1949年,中國時尚作為時間空間是怎樣走出現的,它怎樣在中國人的身體上發生? 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歷史概念,而是有多些物資性的面向。在過去五年的研究,打開了一些歷史上的面向,彷彿把我帶到中國近現代史裡。」時尚研究和張小虹以前研究的角度有點不同,選擇做這一個題目是一個自覺性的選擇,自由度比較大,而且時尚研究可以接觸到廣泛的大眾層面,新的理論也帶來改變世界的可能。

愛上老衣服

時裝對張小虹而言是生命中「創造性的可能」,帶給她單純的喜悅,而一切不應只限於金錢邏輯的思考。在書寫《絕對衣性戀》的時候,她以自己的身體經驗和生命經驗出發,用文字表達出來,並想辦法找出一條逃逸的路線。

旁人常言道,千萬不能以自己喜歡的事做研究對象,否則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會漸漸厭惡。不過張小虹笑謂,選擇以時裝作為研究對象卻沒有對她做成影響。

「五年的中國時尚研究,對我最直接的影響是,就是我現在比較喜歡穿老衣服吧!我的裝扮、美學觀念改變了不少呢!」也許在很多人眼中,老衣服在時尚圈裡已是昨日黃花、不再流行;但是張小虹買老衣服,穿老衣服,因為她能在尋老衣服的過程中找到樂趣,穿老衣服讓搭配充滿無限可能,發展出她個人的時尚語彙。

非「典型」學者

做研究可以很有趣亦可以很沒趣,在學院裡做文化「研究」最簡單又懶惰的做法是選擇一個文本,然後套用大量學術字彙,最重要是每篇論文注釋都有Foucault。或是花上長時間在自己的研究領域裡,當一個象牙塔學者,那麼便可以做紮實 (solid)的「文化「研究」」。張小虹又怎樣看她所做的一切?

「作為學者,你可以很專注在學術研究上,或許,你會花五年時間做研究,然後用大量學術語言去寫好一篇長長的論文。那麼,如果你只花五天去寫文化評論,人們會說你所寫的東西並不紮實。像我現在的位置,我也會迎合學術研究的規則,不過我喜歡把事物詮釋得生動一點,文筆好玩一點。或許有人做文化研究,會選擇做一些正義稟然的題目,例如「工廠工人的權利」,探討文化研究常常講的「權力」呀、「權利」呀。我選擇做時尚研究,人們就會說「太浮誇」、「不切實際」,我的文筆寫得活潑一點,他們就會說我太輕佻。所以,不同的研究題目,就決定了表達的風格,也決定了別人的反應。我做學術研究,一方面理論部份要處理得好,但我亦不想把事情弄得太沉悶,我喜歡「介入」、「拆解」事物,我喜歡把研究變得好玩一些,僅此而已。

要保持那份「玩味」,創意很重要。張小虹怎樣在日常生活實踐裡找到創意?

「我總不能每一刻都有創意,有時我也會變得遲鈍起來。對我來說,要令自己有創意,有幾個辦法。第一是多閱讀,看看別人寫的東西,可以刺激我去思考,尋找靈感來源。第二是多些關心、多些「介入」這個社會的大小事情。第三,回到日常生活的實踐,我會經常令自己輕鬆起來。去逛街、去購物、耍太極拳、泡溫泉,或者好好談戀愛,都會使我感到創作力旺盛。還有,我最喜歡就是「賴床」,每天清早都想多睡一刻,我覺得每天思想最活潑就是那個時刻了。」

張小虹在嚴謹的學術研究裡保持一份「玩味」,在刻板的日常生活中發掘創意,遊戲人間最重要,凡事何必太認真。

 

注釋
[注釋1]鄭依依,〈作家說: 張小虹 – 夢一場時尚烏托邦〉,載《明報》,2007年3月18日。

 

張小虹簡歷

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密西根大學英美文學博士,現任台大外文系教授。曾任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客座教授,美國哈佛大學與英國Sussex大學訪問學者。
著有《後現代女人:權力、慾望與性別表演》(1993)、《性別越界:女性主義文學理論與批評》(1995)、《自戀女人》(1996)、《慾望新地圖:性別同志學》(1996)、《性帝國主義》(1998)、《情慾微物論》(1999)、《怪胎家庭羅曼史》(2000)、《絕對衣性戀》(2001)、《在百貨公司遇見狼》(2002)、《感覺結構》(2005)、《膚淺》(2005)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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