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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嶺南 第六期 2007年7月


消失的空間與湮沒的歷史
──「都市革命」下的街道文化 

黃碧虹

都市化擴張在今天已是不爭的事實,法國思想家和空間理論家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 , 1901-91)很有遠見地以「都市革命」(Urban revolution)去形容這種追求全面都市化的趨勢(Complete Urbanization)。所謂全面都市化,其實就是把舊的、屬於城中「第三世界」的草根階層事物、街道、地方,以至生活方式和景觀清除,代之以形象高級的、中產的、明亮的、整潔的、新的、現代化的東西和景觀。為了達到這種都市化形式的想像,所有屬於草根階層的事物都要被取締,包括那些滿載本土文化色彩的舊街道和舊區。由是,這些吸取本土滋養發展起來的街道文化漸次在城中湮沒,市民最真實的都市空間回憶不斷被刪除。 

作為消失的空間和湮沒的歷史,街道文化漸被取代,換來的就是重建後的大型簇新商場的奇觀(spectacle),以及隨之而起的商品消費文化。「都市革命」令商場堂而皇之、無孔不入地進入了我們的生活中,也劃時代地的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其背後的理念就是追求享樂與所謂舒適悠閒的生活。本來,革命就是承諾要有一個更好的遠景和世界,是一種對未來的歷史想像。但在現今世界,我們已很難再有甚麼想像的餘地了,我們彷彿已走到了歷史的盡頭,因為我們都認為,沒有比現在這些更好的了 ― 我們的資本主義,我們的商品消費文化,我們的吃喝玩樂,我們享樂時的虛擬的舒適悠閒。難怪有人說,這場通過空間進行的「都市革命」,是一場結束所有革命的革命。

 

都市革命

工業革命之前,城市(Cities)是作為政治行政實體而設立的。工業革命之後,大量為促進經濟發展而設立的經濟城市湧現,破壞了城市原來的地位。由是,城市的角色和定義變得模糊,代之而起的則是都市(Urban)的概念。如果說,都市與城市的概念是密切聯繫的,那肯定是因為大量城市人群在其中的日常生活和活動。正正是人群這些日常生活和活動,包括上班、上學、上市場、消閒休憩活動、逛街、上餐廳等,為這個城市貫注生命。通過人群每天的生活工作和其場景,街道建構組織著自己的生活文化,漸而構成這地方的社會和文化歷史;而群眾也利用這空間自發地為城市寫下新的篇章,賦予這城市獨有的地方文化色彩。

然而,在新的都市概念底下,這些活生生的人群生活和活動都變得不重要。於是,都市的概念沒有了依託,成為了一個懸浮符號(free floating signifier),再沒有清晰的輪廓。久而久之,都市只被想像為一種形式,而這種所謂的都市化形式的想像,就是要把舊的、屬於城中「第三世界」的草根階層事物、街道、地方,以至生活方式和景觀清除,代之以形象高級的、中產的、明亮的、整潔的、新的、現代化的東西和景觀 ― 一種未來世界的終極理想形式,儼然作為一個對歷史的承諾,一直無止境的擴張延伸。

列斐伏爾就以「都市革命」去形容這種追求都市作為一種形式的趨勢。列斐伏爾在他寫於1968年的《The Urban Revolution》一書中指出:社會將被全盤都市化──這種都市化在今天仍為虛擬的,但在將來會成為現實(Lefebvre, 2003. 頁2)。列斐伏爾的確很有遠見,都市化現在確實已成為了現實:無數都市的版圖由最初的中心延伸至邊緣;然後再形成另一個中心,延伸至更邊緣的邊緣。起碼,這種趨勢在香港已十分明顯。

為了達到這種都市化形式的想像,所有屬於草根階層的生活方式和事物都要被取締,這種都市概念防止著人群去干預都市形式的顯現,由是城市人群的日常生活和活動,都要被限制屈從於全盤都市化的形式之下:

例如香港政府多年來要大力掃蕩的無牌小販,他們是服務於草根階層的草根階層,有著草根階層的景觀與形式,這妨礙著都市形式的顯現。因此,他們必須要被取締,且還要被汚名化:我們從少就被教導著,無牌小販的食物都是不潔的,吃了會疴肚的。但實際上是,絕大部份人吃了都沒有事,反而我們不時聽到有人在五星級酒店吃自助餐或到酒樓餐廳用膳後食物中毒的消息。之所以要把無牌小販趕盡殺絕,除了是要保護那些納了昂貴租金予商鋪業主的商戶外,無非就是要將小販這種與都市化景觀和想像不相配的草根階層事物去除。

再如公屋居民在邨內公眾地方晾曬衣物要被扣三分的政策,最近更有建議要把該扣分制度擴大至在邨外公眾地方晾曬衣物亦要被扣三分。晾曬衣物大抵也是市民日常生活文化的一種吧,甚至那種景觀也構成我們回憶的一部份,但為甚麼就必定要將之趕盡殺絕呢?這種行為和文化到底防礙了誰?也不見得就影響了衛生環境。如果一定要說有影響,那就是影響了都市的景觀了。這不也是要將與都市化景觀不相配的草根階層文化趕盡殺絕的見證嗎?

這種要把舊的、屬於草根文化的事物,代之以形象高級的、中產的、明亮的、整潔的、新的、現代化的東西的都市化想像,正正就是今天在香港進行的「都市革命」的內蘊,也是所謂都市重建背後的理念,呼應著阿巴斯(Ackbar Abbas)所謂的「消逝的政治」(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Abbas, 1997)。我們可以清晰看到,今日香港都市面貌的變化也都是按這種都市化的想像形式去進行的:

例如香港各項都市重建項目,其客觀結果就是把舊的清除,代之以煥然一新、符合現代化生活模式的新建築。再如最近提出的灣仔天橋翻新美化工程,更是關於景觀的最好例子。據悉,路政署接獲灣仔海傍商廈的投訴,指剛於四年前粉飾過的、橫跨港灣道的政府行人天橋,其外牆顏色與附近大廈不協調。於是路政署就計劃動用一百萬元,把該天橋進行翻新,漆上商戶要求的紅色,以求更配合四周的環境和景觀!多名灣仔區議員雖然批評當局不應過分遷就商戶,怕開了「壞先例」,但基本上也認同粉飾天橋可美化環境(【星島日報】,2006年5月25日)。另外,旅遊事務署為促進香港旅遊業的發展,在多個熱門旅遊點推行「旅遊區改善計劃」,以翻新這些旅遊區的外貌及提升設施,包括增加新的指示標誌、更新資料板、重鋪街道等,務求令這些景點的外貌煥然一新…。

在這種景觀上去舊求新的理念下,香港這個全球化城市中的「第三世界」──眾多滿載本土文化色彩的舊街道和舊區,很自然地就成為了都市化擴張下的犧牲品,注定要悄悄地消失。

被淹沒的街道文化

香港的舊區如中上環、灣仔、旺角、深水埗等,有眾多不同時代發展起來的大街小巷縱橫交錯、相互穿梭。街道兩旁的地鋪容納著各行各業,付得起昂貴租金的行業,如銀行、餐廳食肆、服裝店、珠寶店等,佔據在人流較多的大街做生意,服務於中上層市民;至於小本經營的行業,如五金店、雜貨店、補鞋匠等,就在橫街窄巷經營,服務於草根階層市民。彼此可謂各得其所,各具生存空間,各自各精彩。

而那些擠身於橫街窄巷、小本經營的行業,很多時會隨著城市的有機發展,自然地形成同類商鋪聚集的格局,即所謂成行成市的情況。久而久之,隨著人群的活動,這些街道漸漸演變出各自的特色,散發著本土的地方文化色彩。像上環的「海味街」、「古董街」;灣仔的「玩具街」;油麻地的廟街;旺角的「女人街」、「金魚街」、「波鞋街」及花墟;深水埗的鴨寮街等,都不是,也不可能是城市規劃師設計出來的。

就是這些街道滿載著都市人群活生生的生活文化,是居民生活的一部份,也是都市性格和魅力所在。然而,都市化既被想像為一種所謂現代化的形式,則城中的舊建築、舊街道和舊區,那怕是擁有歷史價值和地方色彩的,也自然會被列作被清除和取締的對象。以至昔日很多滿載著小市民生活足跡的街道,都不得不在「都市革命」的重建洪流下湮滅:  

大笪地:在中上環海傍區,於七十年代被稱為「平民夜總會」的「大笪地」,在八十年代被政府以發展為由清拆後,其富於地道特色的平民夜市文化即被徹底破壞。年前政府推動本土經濟,重新設立「大笪地」,但成績強差人意,人流稀少,最終無疾而終。

花布街:中環聞名的花布街檔位於90年代被清拆遷往西港城,西港城本身是歷史建築,前身為舊上環街市北座大樓,於1990年獲古物古蹟辦事處列為法定古蹟,前土地發展公司於1991年展開修葺工程,說是將之改建為傳統行業如布匹店集中地和手工藝中心,但實質上就是一個販賣傳統和懷舊概念的大商場。但該商場一直人流不多,舊日繁忙的花布街,今天門堪羅雀,甚至漸被人遺忘,其昔日獨有的文化被湮沒已是不爭的事實。

雀仔街:旺角的康樂街,因滿佈售賣雀鳥的攤檔而得名「雀仔街」,於1998年因市區重建而被清拆,檔主被安排遷往鄰近旺角火車站的園圃街雀鳥公園,原址則興建綜合發展計劃「朗豪坊」,包括一幢五星級酒店「朗豪酒店」、一幢寫字樓,以及一個樓高十多層附設電影院、百貨公司及多間食肆的大型購物商場。

「雀仔街」在清拆後,檔主雖被安排遷往園圃街雀鳥公園繼續營業,但原來的街道文化畢竟已無復當年,加上近年禽流感恐慌,園圃街雀鳥公園人跡罕至,商戶都淹淹一息,以至政府提出重新規劃雀鳥花園的方案,建議准許在雀鳥公園內經營鮮花盆栽零售,實叫人啼笑皆非。

更可嘆的是,不但原來的「雀仔街」文化不復當年,甚至連原來的街道也消失得無影無踪,不留任何痕跡。因為舊區重建計劃不但把舊建築拆掉,有時甚至還會把街道吃掉,以拼入發展的地盤面積內,增加使用率和利潤收益。正如香港建築師學會副會長吳永順指出,舊式街道把地盤分隔不好規劃,於是城規會便容許將街道包括在地盤面積內,使小地盤變為大地盤,增加實用率和可建樓面面積,而發展商亦更有利可圖。但結果往往是,重建後的建築物變成了舊區中的龐然大物,與周邊環境格格不入,「朗豪坊」便是最好的例子(【星島日報】,2005年12月31日)。

深水埗玉石市場:新落成位於深水埗通州街的玉石市場,剛於2005年10月開始營業。據悉,這裡一共有一百零五檔售買中國玉石及寶石的攤檔,大都是由鴨寮街被搬遷至這裡經營的。這裡不少玉石商販指出,自從搬遷至這裡後,生意較在鴨寮街擺檔時下降了三至七成。那主要因為只有熟客知道該市場開業,全無新客路;加上交通不便,令經營環境十分困難。另一邊廂,市建局於今年初又建議以綜合重建方式,清拆深水埗海壇街、桂林街及北河街的三十七幢戰前舊樓,除商住樓宇外,又會預留土地闢作行人區,發展以玉石為主題的小型廣場「玉翠坊」和公園,以與通州街玉石市場貫通,期望能帶旺玉石市場(【星島日報】,2006年2月18日)。

這些玉石攤檔在鴨寮街擺賣時,可以其門如市,越開越多,那是因為它們紮根於市民的生活當中。但有關當局就是長官意志,一句要搬便搬,到頭來苦了的又是一批草根小商販,而原來的玉石市集文化也無可避免地被摧毀。現在又說要興建甚麼「玉翠坊」,那恐怕是越陷越深了。

利東街:灣仔市區重建計劃中的利東街/麥加力歌街項目,曾引起市民的廣泛關注。其中利東街因為喜帖印刷店林立、成行成市而被稱為「喜帖街」。喜帖本身就充滿著本土喜宴文化特色,而喜帖設計也是一種文化藝術的體現,整條「喜帖街」的大小店鋪就滿載著這些彌足珍貴的本土特色和文化,是經過經年累月的積聚才能演變出來的地區特色。可是,隨著灣仔市區重建計劃的啟動,利東街現在已人去樓空,只等待推土機的來臨,準備清拆重建。無論居民和商戶如何反對,在利之所在和都市現代化形式的想像下,「喜帖街」的街道文化和特色,最終還是難逃湮沒的厄運,而本來屬於草根小市民的小規模印刷服務,以至這裡居民的社區網絡也統統被去除。

被淹沒的街道文化可以再生嗎?

可嘆的是,這些街道文化被淹沒了就是被淹沒了,是不可再生,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本土文化和本土經濟是在舊城區裡土生土長,與市民生活脈絡相依為命的,你可以把它活生生的連根拔起,然後把它移植到另外一個地方,再靠長官意志和行政策略勒令它從頭發展起來,將之複製嗎?

「大笪地」就是一個好例子,在八十年代被清拆後,其文化即被徹底破壞,後來重新設立,最後也以失敗告終。這種平民夜市式街道文化,其實是從市民活生生的日常生活和活動中發展出來的,需要市民由下而上的自發動力,例如附近有市集或廟會等聚集人群的因素,絕不可能作為經濟政策自上而下地硬生生複製。即使開始時,在政府大力催谷宣傳攻勢下湊效,也只能虛火一時,最終歸於平淡。 

如「大笪地」般事隔多年後才將之硬生生複製的做法固然失敗,即使立刻把受拆遷影響的小商戶搬遷到其它地方繼續營業,其實也是失敗居多。且看昔日繁忙的花布街被搬至西港城後,今天門堪羅雀;昔日的「雀仔街」被安排遷至園圃街雀鳥公園後,也變得真真正正的門堪羅雀;再如原在鴨寮街擺檔的玉石商販被搬遷至深水埗通州街玉石市場後,也生意大跌,就可見一斑。

當然,這些街道文化都是在舊城區裡,與市民生活相依成長的,是其根本所在。樹木遠離了根本,還能生機勃勃地成長嗎?

再者,政府把街道清拆後,很多時會把原來的小商戶搬至不見天日、密不透風的室內街市去,這種環境本身就了無生氣。儘管室內街市動輒花費過億興建,但街道那種四通八達的特點是不可能在室內街市複製的,後者一定會出現不少幾乎沒有人流的角落,成行成市的現象也就不會在室內街市出現;加上這些室內街市都是清一式鋪以瓷磚的石屎攤檔,千篇一律,毫無特色,更讓人覺得沉悶乏味。即便是搬進西港城的花布街,有古色古香的裝飾佈置,但也於事無補,更何況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室內街市?在這種情況下,那些本來生氣勃勃的攤檔或小商鋪,自然吸引力大減,人氣急跌了。  

政府很多時以環境衛生和改善交通為由,把一些街檔清拆。其實,若說街檔環境衛生有問題,說到底,那也只是管理的問題,如果管理不改善,在室外和室內也是一樣,難道把這些攤檔趕進室內街市,就可以解決問題,眼不見為乾淨?如果是為了改善交通,則把小攤販擺買的街道收回給車輛使用,則只會加劇空氣污染,對環境的影響更壞。而對這些小商販而言,新的鋪址吸引力大減影響生意之餘,還要承受較前昂貴的租金;至於那些原本只須交牌費的小攤販,現在更需額外按月交鋪租,其經營壓力更是不必說了(【星島日報】,2006年3月4日)。

說到底,除了現代化「都市革命」要把舊的、屬於草根階層生活的街道和景觀清除之外,更重要的還有經濟考慮。因為只有把土地收回重建,政府才可以增加庫房收入,發展商才可以大賺一筆。且看利東街,其實也還不是很破舊,且仍然很有生命力,但在都市重建的理念和經濟考慮下,也只好讓路了。

湮沒中的街道文化

不幸的是,這種都市化的擴張似是沒有止境,那貪婪的麟爪正向四面八方延伸:
玩具街:有「玩具街」之稱的灣仔太原街市集,是一個擁有三十多年歷史的大型露天市集,連同交加街一帶,形成灣仔區內最富地道市集特色的街道。市集裡數以百計的小攤檔,擺賣著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的貨品,如玩具、文具、日用品、衣服鞋襪、玉器首飾、工藝品,以至海味雜貨、糖果小吃、鮮花蔬果等,一應俱全。這裡不但養活了數以百計的小檔主,也為街坊提供了一個既方便,又能買到各式廉宜貨品的場所,甚至成為區外居民,以至遊客的遊點。然而,「玩具街」最近也傳出將被拆遷的消息。據悉,食環署最近通告各檔主,攤檔牌照於5月後只能按月更新,一百五十多個露天攤檔將被迫搬往新落成的室內街市(【星島日報】,2006年3月4日)。  

若真的要搬進了無生氣的室內街市,則今天生氣勃勃,人流暢旺的「玩具街」市集,其街道文化要被湮沒,已差不多是可以預期的事。 

海味街:上環文咸東西街至德輔道西一帶以售買海味著名,有超過二百多間的參茸海味舖,故被稱為「海味街」。這裡是本港參茸海味的集散地,批發零售各式各樣的海味如魚翅、鮑魚、燕窩、元貝和蔘茸補品,種類齊全;加上是批發店的關係,價格也較市場便宜,因此頗受街坊和旅客歡迎。每到年尾時候,這裡更是人頭湧湧,水洩不通。由於海味山積,走在「海味街」上,便自然會嗅到各式海味混合的味道。這屬於「海味街」的獨有味道,大抵也構成了不少香港人和旅客對這裡的集體回憶吧!

再推遠一點,「海味街」可說見證了香港半個世紀的發展,二十五年前的「海味街」叫「鹹魚欄」,主要因為當年成行成市的是鹹魚鋪,海味店反而不多。那時,這裡全是柱躉式的四層高樓宇,大部分由鹹魚鋪擁有整幢物業的業權,通常是地面作鋪位,樓上為工場及伙計宿舍,天台則用來曬鹹魚,即所謂「前鋪後居」式,總體已成為了該區的特色所在。後來四層高的舊樓都成了危樓,一幢一幢的清拆重建,樓上變成住宅,曬鹹魚會被投訴,因此鹹魚鋪愈來愈少,「鹹魚欄」於是就變成了「海味街」。

但在現今都市重建的洪流之下,附近一帶的重建計劃已在研究當中,據悉,在重建計劃中,極其量也只可以選擇保留「海味街」的其中一小段。那時,「海味街」的街道文化,以至「海味街」的氣味,大抵都要成為我們的回憶了。

裕民坊:觀塘的裕民坊,可說是觀塘舊區的核心靈魂地帶,街道兩旁盡是售賣廉宜日用貨品的小商店,以及成行成市的濕貨市集,人群每天都熙來攘往,實實在在地反映著地道的基層生活街道文化,充滿生命力。但是,和很多本來充滿生命力的街道和區域的命運一樣,裕民坊即將全面重建為全港最綠化的市中心。觀塘市中心重建計劃,是市區重建局歷來最大規模的收購重建項目,計劃把面積達5.35公頃的土地,興建為私人住宅、商場、酒店、辦公大樓、政府設施及休憩用地,其中辦公大樓更會興建成為該區的地標(【星島日報】,2006年4月29日)。屆時,裕民坊的基層生活街道文化,大抵也只能成為那辦公大樓新地標背後的歷史回憶了。

粉嶺聯和墟:新界粉嶺舊墟已有五十二年歷史,從粉嶺火車站步行前往約二十分鐘。五、六十年代,圍村農民每逢墟期都將農作物拿到聯和道的聯和市場販賣,令這裡成為新界最興旺的市集之一,被統稱為聯和墟。八十年代起,本地農產品買賣漸趨淡靜,但由於聯和墟的建築古舊和富於特色,故引來大批本地和外地遊客前來參觀,遊客看劏雞、嚐茶果、了解圍村生活,為聯和墟貫注不少生氣;加上外圍的通宵大排檔亦漸漸發展起來,吸引附近街坊前來宵夜,使聯和墟成為了整個舊墟的核心地帶,也維持了舊墟的繁華。

但三年前,聯和道聯和市場被搬遷,使區內人流大跌一半,商戶的生意額也大跌五成,多間食肆和商鋪紛紛被迫結業,聯和墟一帶亦頓變死城。如今舊市場建築仍在,但已空蕩蕩的如同鬼屋。附近三十多間茶餐廳的老闆和員工在這裡工作多年,對聯和墟都很有感情,如今眼見聯和墟從盛至衰,都不勝感嘆。

這個曾經展現新界市集文化的地方,眼看就要枯竭了。到底,舊市場為何一定要搬遷,是不是因為在都市化的想像下,那些舊的、景觀不夠新的、與都市化形式不相配的東西,那怕它其實還可以使用和運作依然良好,也一樣要被去除?

更甚者,原來區內的交通路線十分短缺,和數十年前也沒有任何分別,相反附近新區域的交通網卻日益完善,以至聯和墟人流更少。據說,區內的區議員已多次和運輸署接洽,但運輸署都置若罔聞。難怪有人認為政府是為了保障兩鐵沿線利益,故不輕易批出新巴士線。當然啦,兩鐵作為現代化的新的集體運輸工具,其沿線都是符合都市化形式的發展,當然就要受到額外保護了。

可笑的是,據聞政府打算在區內興建博物館,並向街坊蒐集了二十多個食肆招牌,擬在博物館展出。又是一種將現成活生生文化摧毀,再將有關的招牌,作為文物或屍骸保存的一貫做法!活生生的草根文化,還未壽終正寢就要進博物館了(【星島日報】,2006年4月28日)。

梅窩:在青嶼幹線通車前,梅窩是通往大嶼山的必經中轉站,這裡有銀礦灣和銀礦洞等自然景點,吸引大批遊客前來旅遊宿營,甚至吸引一些人搬進這裡居住。事實上,於七、八十年代旅遊業一片興旺的梅窩,渡假屋林立,成行成市。可以說,這裡的每一條街道,都展現著七、八十年代的離島渡假宿營文化,滿載著這一代人甜蜜美好的成長回憶。那個年代,那個青少年人不曾成群結隊地往梅窩或附近的貝澳、塘福等地渡假宿營?那個不曾在這裡遺下青春的寶貴回憶?

但是,除著年前青嶼幹線通車後,以往梅窩巴士站前、候車前往寶蓮寺和貝澳、塘福等地的人龍已經消失。現在梅窩的人口和遊客數目都大減,有些商鋪的生意額還不及高峰時期的兩成,如今只是捱日子,不少都正在考慮結業。雖然有區內的區議員建議要在梅窩興建銀紫荊廣場作為地標,以吸引遊客,但不少區內人士都看淡其成效,認為難以起死回生(【星島日報】,2006年3月5日)。
今日的梅窩,也和聯和墟一樣,有人去樓空,以至一片死城的寂靜。政府一面說要大力開發大嶼山旅遊,大興土木建廸士尼樂園、觀光吊車,又計劃興建主題公園、高爾夫球場及渡假村、單車徑、文物徑、生態旅遊中心、現代化露營地點等等。但對於這個展現離島渡假宿營文化和滿載著這一代人甜蜜成長回憶的地方,卻是如此的不聞不問。即使偶然在規劃署提交立法會的大嶼山發展專責小組報告文件中稍有提及,也只表示會將梅窩翻新。翻新,是否又意味著重建?以使梅窩這偏遠的一隅也符合新的現代都市化想像?

瘋狂加租進一步狙擊街道文化 

除了都市重建的巨輪不可抵擋外,「都市革命」的好拍檔──資本主義商業定律,也同樣叫人無從抵抗。據悉,在「自由行」的帶動下,一些連鎖店大集團如化妝品店和食肆等不斷擴張,商鋪的租金因而被不斷推高。在龐大的租金壓力下,一些本來成行成市、小本經營的店鋪已日漸艱難,甚至面臨倒閉潮:

金魚街:旺角的通菜街、弼街和水渠道一帶,由於水族店林立而被稱為「金魚街」,亦是香港一條極富地方特色的主題文化街,不少市民和遊客都愛到這裡遊逛。儘管都市重建的壓力還未泰山壓頂。但是,商鋪大業主加租的壓力已迫在眉睫,殺傷力更大。據悉,「金魚街」部份鋪位已加租高達四成,有水族店負責人估計,由水渠道那邊算起,「金魚街」一帶連樓上鋪近一百間水族店中,近年起碼已有近三成因捱不住貴租而結業,若情況持續,水族店將漸漸消失於通菜街!

據悉,「金魚街」很多鋪位,都是在「沙士」時續租的,今年年中或年底將陸續約滿。在「自由行」的帶動下,一些連鎖店大集團對附近的鋪位一直虎視眈眈要進駐,以至租金飛升。一些地產代理就表示,這裡一帶的店鋪已開始「轉型」,首先進駐的有「卓悅」化妝品店;另外通菜街與弼街轉角的兩間店子,也已變身為「許留山」。這些新店在將附近的店鋪和人流「轉型」的同時,也使人流增加。其他業主見人流多了,加上水族店租金一向偏低,自然打算把付不起高昂租金的水族店趕走,然後再大幅加租,改租予大集團連鎖店。

一位開業二十多年的錦鯉店負責人就感慨地說,由火車站賣魚,至進駐「金魚街」,眼見同行慢慢聚集,漸而成行成市,至今又陸續撤離,實在十分感慨。他認為,近年政府大力鼓吹「自由行」帶動經濟,令「金魚街」這些針對本地客人的店鋪,無辜受到加租所累。一些水族店負責人就表示,會再觀望一段時間,看旺季的生意能否平衡到淡季的損失,如果不能,便會結業;結業後也不會考慮遷往別處經營,因為沒有成行成市的大環境,生意很難做。

被迫結業的商戶固然不幸,但留下來的,也不見得好過,因為越多同行被迫走,這裡金魚發燒友的人流就會減少,使生意越發難做。而這條深富地方特色的街道也會慢慢自動消失,令養魚一族少了一個消閒好去處。正如一位水族店負責人所說,市民來這裡當去海洋公園,勝在免費入場,算是多一個消閒去處,就算真的要養魚,也所費不多,很多低下階層都玩得起。一位酷愛在家中養魚的市民也表示,每星期會來金魚街一兩次,當是消閒,了解新行情之餘,也順道與魚友交流心得,有時也會消費二、三百元購買心頭好。他很擔心,如果商鋪繼續加租,水族店陸續結業,以至「金魚街」消失,他便會失去一個消閒的好去處(【星島日報】,2006年 1月4日)。

花墟:旺角花墟,由花墟道、園圃街、園藝街、太子道西及運動場道等多條街道組成。自八十年代初開始,多間花農在該處開店賣花,其後更越開越多,成行成市,目前已有約百間鮮花盆栽店和售賣有關貨品的店鋪,批發零售均有,堪稱是全港鮮花的集散地。除每天吸引大批市民到這裡選購鮮花外,花墟也漸漸成為香港著名的遊客景點,在節日喜慶如農曆年和情人節等,花墟店鋪都會被擠得水洩不通,並會通宵營業,熱鬧非常。那正好就是由市民活出來的活生生的花卉市集文化,滿載著地方色彩與生活氣息。

可是,這充滿生命力的花卉市集文化,如今也面臨困境,繼早前被指鮮花擺放於店外阻街之後;花墟商戶近年也面對加租的壓力。有花墟商戶表示,近年鋪租勁升,部份加幅達三分之一,不少店鋪都擔心無力繼續經營,花墟或會爆發「執笠」潮(【星島日報】,2006年1月16日)。

波鞋街:毗鄰花墟的洗衣街和花園街一帶,因為波鞋店林立、成行成市而有「波鞋街」之稱。在市建局旺角洗衣街重建項目中,「波鞋街」無可避免地也包括在內。據悉,洗衣街重建項目屬前土發公司年代遺留下來的二十五個重建項目之一,原定於明年3月前開展。雖然波鞋店鋪的商戶擔心會被打斷營商脈胳而反對重建,但也於事無補。但近期,市建局又忽然答應在重建範圍內再展開意見調查,才決定重建與否。原來,那是因為地產市道復甦,令收購成本大幅上漲,市建局估計巨額賠償可能令計劃虧蝕三億至九億元所至。

即使「波鞋街」真的因此而得以暫緩清拆,但它與同區的「金魚街」和花墟其實都一樣,正面對加租的壓力,據悉「波鞋街」現在也開始「轉型」了(【星島日報】,2006年3月29日)。 

有商場無街道,都市革命改變人們生活模式  

是政府拆遷重建的行政命令也好,是商鋪業主瘋狂加租的經濟現實也好,總之,無數締造著香港街道文化的小商戶,現在正面對這雙管齊下的「都市革命」狂潮,招架乏力。現在都市化最明顯的趨勢是,小販攤檔被清拆了,地鋪不見了,橫街窄巷消失了,而換來的就只有重建後的大型簇新商場。商場幾乎成了所有都市新建設的靈魂,一些舊區重建計劃,以至被列為法定古蹟的歷史建築,也悄悄變身成為商場。而由於原來小本經營的商販負擔不起新商場的租金,重建後根本無法在原址繼續經營下去。由是大型商場的商鋪都被那些付得起租金的大集團、大連鎖店和名牌店佔據,商場於是都變得一模一樣,毫無特色。人們在這間或那間商場逛,其實也沒有多大分別,因為反正都是那批商店,都是那批貨品。

娜歐蜜.克萊恩在《No logo》中就指出:「公共空間私人化,繼續侵蝕著都會區的周圍環境和社區。道路規劃、商業公園、購物中心──這一切加起來,導致社區的瓦解以及在地性(locality)的扁平化。每一個地方都變得一模一樣。社區變成商品──變成購物村,靜止不動,不斷受到監控。於是,對社區的渴望必須從他處獲得滿足,透過奇觀(spectacle),以虛擬的形式賣給我們。」(娜歐蜜.克萊恩,p.378-379)

事實上,隨著都市化發展,道路的汽車流量與日俱增,人流被有意地引向行人天橋或隧道,而行人天橋或隧道總與各式商場連成一體,使人們的活動空間由街道地面層提高至二樓商場或下降至地庫商場。加上今日的都市街道人車爭路,空氣污染嚴重,間接也將人群趕向天橋、隧道和商場。就這樣,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人們漸漸發現,無論是回家,還是上學,以至上班,都得穿越一座又一座的商場,然後方能到達目的地。商場成了現代人穿梭於都市石屎森林的必經空間,取代從前的街道,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吳永順就指出:「你看今天的新市鎮像將軍澳和天水圍,街道是給人逛的嗎?這裡不是只有商場沒有街道嗎?」(【星島日報】,2005年12月31日)

是的,我們今天的現實是只有商場,沒有街道。舊區的街道文化在湮沒中;新市鎮的街道或行人路都空無一物,人們要前往任何一個目的地,大可通過天橋或商場前往,根本就無需在這些空無一物的街道逗留。新市鎮是我們都市化想像的具體呈現,那些進行市區重建的舊區,大抵也就是朝這種都市化形式邁進吧!

的確,全盤的都市化已把歷史引入了「空間的紀元」(The Epoch of Space),由是我們已不可能從時間看到歷史的改變和發展,而只能看到空間的改變和發展。這場「都市革命」足可媲美農業革命和工業革命,改變著人類的生活模式。農業革命釋放了一批人口,使他們成為無須從事耕作的有閑階級。工業革命,讓人們可不當農夫而出外打工。「都市革命」也一樣,不但改變了都市的外貌,同時也直接改變了現代人的生活方式。如果說,農業社會背後的生活理念是基本需要;工業社會背後的生活理念是工作;則都市化社會背後的生活理念就是享樂和對無止盡欲望的滿足。
事實上,全盤都市化下,所追求的就是享樂和舒適悠閒的中上層生活,包括24小時的購物方便、各種各樣的美食、完全不受自然環境影響的全天候活動空間,以至無止盡的享樂…….,這正正就是今天我們的都市化商場文化的清晰體現。「都市革命」令商場堂而皇之地進入了我們的生活,無孔不入地成為了我們的生活中心,也劃時代式的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現在大家都已習慣了與商場和商品息息相關的生活:商場裡買甚麼貨品是人們熱烈討論的話題,商場裡有甚麼活動項目是人們熱衷交換的資訊,甚麼節日要作甚麼購物準備也由商場去提供。這就是我們今天的社會現實,我們的現代生活模式。

萬眾矚目的西九龍文娛藝術區,以文化藝術為幌子作招徠,但實質上卻是一個超級商住項目,如果落實,將來肯定是香港最大規模的供人悠閒享樂的購物商場。而西九的宣傳句語更有劃龍點睛之效:「創地標,顯文化,添悠閒」。所謂「添悠閒」,正好是追求舒適悠閒和享樂精神的清晰體現。至於其建設本身,包括那建議中的巨型天幕,其實也就是為了要「創地標」,在滿足「都市革命」要求都市形象要高級、中產、明亮、整潔、新和現代化之餘,也同時滿足人們的享樂──視覺上的享受、景觀上的愉悅。班雅明說第二帝國的巴黎已經淪為奇觀的展覽場,香港,又何嘗不是? 

是的,全面都市化下的香港淪為了奇觀的展覽場;而都市化生活的特色就是享樂,人們不論季節時令,每天都要吃喝玩樂,而這正正就是我們的「都市革命」所帶給我們的生活模式的轉變。本來,革命就是承諾要有一個更好的遠景和世界,是一種歷史想像。但在現今世界,我們已很難再有甚麼想像的餘地了,我們彷彿已走到了歷史的盡頭,因為我們都認為,沒有比現在這些更好的了──我們的資本主義,我們的商品消費文化,我們的吃喝玩樂,我們享樂時的虛擬的舒適悠閒。難怪有人說,這場通過空間進行的「都市革命」,是一場結束所有革命的革命。

 

都市人心態

都市人的生活方式在轉變,都市人的心態又何嘗不是?試看重建後的商住式發展計劃,那些住在簇新高級住宅內的人們,其日常生活幾乎可以不用與周邊草根階層社區有任何接觸和交流,可以完全抽離於社區生活的層次。如「窩打老道8號」樓盤,外表完全是都市化想像的產物,但周邊則仍是舊式建築物和果欄,只是這裡的住客很多都不會和周邊社區有所接觸罷了。而香港的私人物業又多採用「封閉式管理」,把休憩設施如花園、平台、會所等作為封閉的私人空間去管理,令這些設施的使用者局限為屋苑的居住者,回絕閒雜人等進入。這種「封閉式管理」使住戶心理和實際上均與外界隔絕,進一步加深了與周邊社區生活層次隔絕的生活文化。

事實上,香港地產商在促銷樓盤時,所標榜的並不是大廈的建築設計、用料和實用程度,以至樓盤所座落的位置,而是強調這裡的景觀,以及其內的住所俱樂部如何設備齊全和美輪美奐──又是景觀與悠閒享樂,這就說明了現代中上層都市人的心態。曾幾何時,港人忽然愛上高爾夫球運動,雖然高爾夫現在已「飛入尋常百姓家」,但它予人的有錢人或中產玩意的形象依然強烈,這多少顯示了港人對中產情調和舒適悠閒生活文化的崇尚和嚮往。

中產者不願和周邊舊社區和街道有所接觸,行動上摒棄舊區的街道文化,這或許不足為奇,但問題是,一些草根市民似乎也有著相同的理念。在一個有關觀塘裕民坊重建計劃的調查諮詢工作坊上,區內很多居民及長者都說,等候重建已等了十數年,如今不能再等了,希望能加快重建。當被問到若然真的重建,他們會搬到那裡時,他們就說,收了賠償再算!再被問及對日後的重建發展有甚麼願景時,他們就說,要現代化,要高密度,建三百層也不打緊,市建局一定要有錢賺(【星島日報】,2006年4月29日)!就連波鞋街重建範圍內的居民都讚成重建,說多年來都一心等候重建收購賠償。

大多數人都不反對重建,只要有利益,就一切皆可棄。都說香港主流文化淺薄好利,崇尚人工的完美化,缺乏人性,脫離現實,其程度較廸士尼甚至猶有過之。是嶺南文化基礎薄弱也好,殖民地教育影響也好,難民心態作祟也好,要香港人去保護,甚至發揚固有的文化,是太沉重也太無聊了。李清志說:「人們在城市中思考、學習與玩樂,不同的城市產生不同氣質的人,而不同氣質的市民也同時建立起風格不同的都市。」(李清志,p.16)而這就是我們的城市風格嗎?

不同階層的成年人似乎都已習慣了現代都市的空間和生活模式,那麼青少年人呢?青少年人無從選擇他們所居住和成長的空間,而我們為他們所提供的卻全是商場和消費空間,以及假期都在商場消磨的主流社會文化。他們自少已習慣了商場的一切,視為是理所當然的生活模式,以至他們大多不喜歡逛街,因為覺得街道人車爭路,很髒,空氣又汚濁,又沒有空調,沒有商場那麼舒適。這就是我們今天的社會現實。青少年是我們社會的未來主人翁,主人翁都只要商場文化,不要街道文化,我們還可以怎樣?

 

街道文化就是我們的地標

其實,一個城市的魅力,就是源於土生土長的地方色彩,遊客最愛看的也就是這種獨特的本土生活文化。所以說,只有本土居民也真實生活和參與其中的地方,才能成為真正吸引遊客的景點。然而,政府為發展旅遊業,可以斥巨資興建人造的濕地公園和廸士尼樂園,以至超規模的西九龍文娛藝術區,但對一些由市民真實生活建構起來的富地方色彩的現成旅遊點,卻棄如敝屣。  

今天都市空間中一些吸引人群聚集的所謂都市魅力空間,如蘭桂坊、時代廣場、星光大道、迪士尼樂園等,都是生吞活剝地從外國移植過來的都市新空間,儘管新,有吸引人的景觀,但卻都是無根的空間。即使是西九龍文娛藝術區發展計劃,也只是在販賣舶來的文化和藝術。至於吸取本土滋養發展起來的都市空間和街道文化,卻漸漸成為消失的空間和湮沒的歷史,令市民最真實的都市空間回憶不斷被刪除。

阿巴斯認為香港建築空間的特性,是在於其消逝性,又指香港的城市空間逐漸變成一種觀光的凝視。阿巴斯提出一種近於視而不見的「逆向幻覺」(reverse hallucination) 概念,說明我們一直以來如何對於城市裡的一切熟視無睹。只有當香港這個城市的存在於九七來臨時受到威脅之際,眾人才努力呈現香港,但這過程卻反而導致城市的消逝。這正正就是消逝的文化,因為這種文化狀態是伴隨著一種對其消逝的急迫性的感覺而來的。所以,導致其出現的原因,也同樣可以是導致其消逝的原因。因為城市與其再現之間往往存在著一道鴻溝,所以,在這城市中,很多企圖使城市再現的方法和努力,其實就是導致其消逝的力量。而且,香港媒體的飽和程度,已達到改變市民空間經驗的地步,使它變得抽象,並由那些抹去記憶、歷史和存在的標誌和圖像所支配(Ackbar Abbas,p.63-90)。由是,為了再現香港,為了呈現其前進步伐,我們需要西九;而真實的香港本身,就因著這些要將之再現和呈現的努力而消逝。

或許,我們真的要問,政府這邊廂費盡心思推動旅遊業,那邊廂卻把充滿本土特色的街道文化毁掉,這是甚麼政策?市區重建局的四大業務策略有所謂4Rs,包括「文物保育」(Reservation)和「舊區活化」(Revitalisation)。既然大家都認為街道市集是珍貴的本土文化,按「文物保育」原則,理應予以保存。再者,如果「舊區活化」是為本來殘舊的樓宇或城市空間注入新的生命,那麼,背道而馳地把本來活生生充滿人氣的街道市集趕盡殺絕,又是甚麼道理?同時,政府一方面千辛萬苦地在銅鑼灣、尖沙嘴等遊客區尋找馬路改建成行人專用區,另一方面卻把本來活力充沛的市集街道清除,這又是甚麼邏輯?(【星島日報】,2006年3月4日)

眼見一片又一片富於本土特色的街道和社區在市區重建的巨輪下被輾碎,實在叫人婉惜。文物保育有助建立市民對本土的歸屬感和身份認同,長遠更可發展成旅遊景點,建立獨特的都市形象,一樣可以帶來經濟效益,而不一定要將舊建築統統拆卸重建,方能圖利。以新加坡為例,牛車水、小印度等街道和區域,都是成片地獲得保育下來的,如今已成為新加坡著名的旅遊景點,也構成了新加坡的其中一個地方特色。再如澳門,其保育文物政策不以單一的建築物為目標,而是把富有歷史意義和特色的地點,以鋪設行人路或建中央廣場等方法成片地連接起來,成為一整個區域,甚至還保護其附近的街景和自然環境。這正正就是為甚麼澳門可以成功申報區內多個地點成為世界文化遺產,而香港即便要仿效,卻也著實拿不出甚麼夠得上資格去申報的文化遺產,因為它們都過於零碎,不成系統,極其量只有「點」,而沒「綫」和「面」,故此乃報無可報。

本來,政府於2004年發表有關文物建築保育的《文物建築政策檢討》諮詢文件中,曾建議把1976年頒布的《古物及古蹟條例》中,只能將「點」──個別建築物宣布為古蹟的條例,擴展至「綫」──街道和「面」──地區,認為可將某些獨特的建築群、某種文化特色,以至市民的集體回憶保存下來。但兩年過去了,現實往往是,當發展一牽涉到金錢利益,就馬上被卡住,使文物建築的保育工作原地踏步。例如該文件也曾提及旺角「雀仔街」,指其雖然沒有任何特定的建築物具歷史價值,但不少市民及遊客都很回味其獨有的地方色彩。可是,「雀仔街」在重重的商業利益下,最終也被拆卸重建,這正好反映了保育政策的不足。

此外,年前區議會曾大力宣傳十八區「區區有睇頭」及「區區有特色」,政府大可增撥資源,加強地區景色的配套設施和宣傳,以增強吸引力,那總比花天文數字四、五十億元去興建那鋪天蓋地的西九地標更有意思。但是,自內地開放「自由行」帶動香港經濟復甦後,推動本土經濟以救亡的需要和氣氛已轉淡,加上本土經濟並非吸引內地遊客的重點項目,於是推動本土特色旅遊的計劃,便變得無足輕重,可有可無了,而投入的力度自然也隨之大減。但究竟,發展本土經濟的目的是甚麼?真的是以人為本,保留人們覺得有價值和珍愛的生活文化?還是一切都以經濟收益為依歸?當有問題時,我們就應急式地抛出一些方案,然後當形勢轉變後,政策又馬上調整,甚至全盤抛棄,當甚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這種隨時轉變、忽冷忽熱的處事方式和政策,又怎會有成效?徒然是搶救街道文化的一次迴光返照吧了!

反而,政府就只懂把推動文化旅遊的重點落在西九龍文娛藝術區之上。西九計劃要「創地標,顯文化」,或許,我們也真的需要地標作為身份認同,去顯現我們的文化,但絕不是像西九那樣,照搬外國一套,然後再按現代都市化想像憑空捏造出來,而是要以活生生的真實生活作為我們的地標和文化。其實,推動文化旅遊又何勞千辛萬苦、大興土木去發展西九,建地標、顯文化?地標與文化本來就在我們身邊!那些從市民生活中自然發展起來的街道文化就是我們的地標與文化!

結語

香港的街道文化,多元而豐富,足以令港人自豪,因為它們都是從市民真實生活中建構起來的,散發著本土獨有的文化色彩,是城市的魅力所在。它們不但是吸引遊客的現成旅遊點,同時也是我們最真實的地標,以至我們的身份認同。事實上,一個地方的社會和文化歷史,就是由人群在都市空間的日常生活和活動中建構出來的。從這個角度看,人群的日常生活和活動,絕對應該被包括和容納在都市的概念當中,以人為本,而不是將人群真實的日常生活收藏於都市繁華整潔的外表之後。

何況,街道是城市中的公共空間,本是屬於市民的,隨意將街道清拆重建,甚至把街道賣掉建成商場,其實就是把都市空間私有化。「都市革命」背後的推土機,抹去的不只是多元的街道文化,也抹去了居民的生態環境和市民的集體回憶。一個沒有過去和歷史的人無疑是行屍走肉;同樣,一個沒有過去和歷史的都市,就是沒有靈魂的都市。

在歐洲,自六、七十年代始,已出現「收復街道」(Reclaim the Street, RTS)的運動,他們要求把都市的空間予以非商業化,抗議群體空間、可行街道與自由表達場所的喪失,夢想著收復大眾使用的空間,作為一般人的使用場所(娜歐蜜.克萊恩,頁.368~371)。

可惜,這些運動在香港得不到太多的注意,似乎稍能讓人留下印象的就只有拆遷利東街的抗爭行動。難怪阿巴斯在〈香港城市書寫〉中說,香港是一個個人意願被強烈的城市意願所淹沒的都市,城市人都選擇變成「智性」的個體,甚至不惜扭曲自己的感情生活,去遵從都市這「衰變空間」的節奏與規律,拚命追趕其步伐 (阿巴斯,頁302-3)。

 

但無論如何,在一個有關觀塘裕民坊重建計劃的調查諮詢工作坊上,也還有居民希望,重建後要保留街道文化,保留低消費購物區,好讓小商販保持生存空間(【星島日報】,2006年4月29日)。這種人本精神,正正是對抗物換星移、勢不可擋強大力量的一股動力,也正正是今天我們這個「都市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一切都庸俗化的商場消費文化社會所急需的。提出「都市革命」的拉菲伏爾就樂觀地認為,對抗的力量仍然存在,唯有把生活中的空間再挪用和創造,形成「對抗空間」(counter-space),最終能解放被壓抑的社會性空間(Henri Lefebvre)。例如,表面上,都市的面貌是由有財有勢的人主宰的,但即使是最低微的人亦可以在其最明亮的壁壘上塗鴉,展現自我認同。或許,真的如娜歐蜜.克萊恩所說:「對自由空間的渴望無須代表逃離,而是存在於此時此地。」(娜歐蜜.克萊恩,頁373)。

 

參考
Lefebvre, Henri. The Urban Revoluti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3.
莫嘉琪,〈灣仔天橋翻新美化〉,【星島日報】,2006年5月25日。
吳永順,〈悄悄地消失的街道〉,【星島日報】,2005年12月31日。
歐志軍,〈深水埗斥25億重建〉,【星島日報】,2006年2月18日。
吳永順,〈湮滅中的街道文化〉,【星島日報】,2006年3月4日。
吳永順,〈重建裕民坊,以人為本〉,【星島日報】,2006年4月29日。
杜之樺,〈聯和墟死城,商戶自生自滅〉,【星島日報】,200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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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麗嬋,〈梅窩計劃建銀紫荊吸旅客〉,【星島日報】,2006年3月5日。
衛嘉欣、趙燕萍,〈加租施咒,金魚街消失中〉,【星島日報】,2006年
1月4日。
〈鋪租勁升將爆「執笠」潮〉,【星島日報】,2006年1月16日。
歐志軍,〈波鞋街重建再調查民意〉,【星島日報】,2006年3月29日(13)娜歐蜜.克萊恩,徐詩思譯,《No Logo》,台灣:時報出版,2003年。
李清志,《鳥國狂──世紀末台北空間文化現象》,台灣:創興出版社有
限公司,1995年
阿巴斯 (Ackbar Abbas),蕭恒譯,〈香港城市書寫〉,張美君、朱耀偉編,
《香港文學@文化研究》,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有限公司,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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