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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嶺南 第六期 2007年7月

 

 

「男性凝視」與色情
黃海榮

觀看的能力,以及如何觀看,都是權力的運作和展現。我們可以在特定的位置、立場、角度、偏見、脈絡、關切下觀看,透過某些技術中介和管道、影像的呈現機制來觀看。而在影像生產製作的過程中,亦涉及了各種意義框架、意識形態、價值觀、選擇機制的介入。特定的影像會塑造或召喚我們以特殊模式觀看之,我們獨特的觀看方式,也會影響影像意義的詮釋和作用。 換言之,影像與觀看,都必須擺放在社會關係裡來探討和理解,而這些社會關係經常牽涉了權力和利益。

色情影像,往往被(尤以女性主義者為甚)認為是一種「男性凝視」(male gaze)。

所謂「凝視」(gaze),並非普通的觀看(look)或看見(see),它是有力量的,而且也是一種積極的監視(surveillance),監視乃是權力運作的基本方式。「男性凝視」(male gaze)則是一種性別化的觀看權力,也是一種運用權力控制(女人)的方式。「男性凝視」的基本論調是:男人觀看,而女人就是被觀看被控制的對象,而男人從觀看中得到快感。這一種的觀看形式,就是一種權力的展現。

早在伯格 (John Berger) 的《看的方法》(Way Of Seeing)裡,已經評析以裸女作為一種主要題材的西方傳統油畫裡,男性凝視、女性內化被男性凝視的圖像文化。他指出,「客體化」產生於看與被看之間,男性是帶著威權的觀看者,而女性就是被觀看的一方,而女人天生的第一任務好像就是讓自己看起來值得「被看」。女性在過程中內化了男性的標準,一方面也習慣被不斷地觀看。人類在內的一切生物的自然形象,都是赤裸的(naked),但是裸露 (nude),則是被當作物品般的被觀看。當女性裸體成為「裸像」,它便很容易成為男性觀賞者的慾望對象(object of desire)。


穆爾維(Laura Mulvey)在1975年所出刊的〈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一文,借助佛洛依德 (Freud)和拉康(Lacan)的心理分析理論來審視典型的荷里活電影,在電影情境裡,產生快感的觀看結構包含了兩個相互纏擾和自相矛盾的層面:「窺淫」(觀看癖)(scopophilia)和「自戀認同」(narcissistic identification)。「窺淫」指的是出自觀看的性愉悅。個體具有一種想要觀看他人的性慾本能,而這種意識集中的觀看可以引起特殊的慾望和滿足,但並不是以生殖器官進行性交的直接滿足。「認同」則像拉康所提出的兒童「鏡像階段」(mirror phase)所發展出來的對於鏡中影像的認同與模仿,對於電影中完美、全能的影像,觀看者可以延伸自我的想像認同。

穆爾維認為,在一個由性的不平衡所安排的世界中,看的快感分裂為「主動的男性」和「被動的女性」,起決定性作用的男人把他的幻想投射到照此風格化的女人形體上。在主體(觀衆/主角)和客體(敍事電影/圖像)之間建立的是一種二元關係,在這種關係中,主體被聯繫到主動的/男性的位置,客體則被聯繫到被動的/女性的位置。女人在她們傳統上帶有裸露癖的角色裡,她們同時被觀看,以及被展示陳列。為了營造視覺上和性慾上的強烈衝擊效果,她們的外表被符碼化,以便使她們看來帶有「被看性」的內涵。

影像裡,女性所擔任角色的功能多為男性觀眾的性慾對象,讓男人觀看的溫馴或挑逗的女體,具有驅使男性慾望的效果,且男性可從她們的出現獲得窺淫的樂趣。根據穆爾維的說法,電影中的凝視,建立在性別差異 (sexual difference)的文化定義。在性別再現和性別陳述兩方面,與父權社會有直接的關係。電影反映、揭露、甚至直接上演社會既有的性別詮釋。既然電影裡反映的性別差異是爲了生産快感,這種快感就是爲某些人而生産的--穆爾維確認這些人就是男性。在這種情形裏,社會中的不平等關係既在電影表述中延續,也在電影之外的「真實」世界中延續。


女性形象的處理,涉及權力的運作。於是,人們可以從影像的製作中看到,攝影機對於女性身體的攝取時常以男性的興趣和慾望成依歸。從意態迷人的眼神或是搔首弄姿,從酥胸到裸露胴體,都是男性意欲看到的女性身體。攝影機彷彿是男性眼睛的延伸。我們明白到,在影像攝製,對於慾望以外的身體,例如疾病的身體、衰老的身體、勞動的身體沒有多大興趣,在這種意義上,如穆爾維所說,視覺空間的身體和慾望已經被改寫成男性的消費和娛樂,這種快感的享用被視為是男人的特權。

穆爾維文章的重心,是指出性慾 (sexuality)不可避免地和權力纏繞在一起,而權力又和目光不可分離。然而,在文章發表後,針對穆爾維的大多數批評都是指責她僅僅聚焦於男性觀衆的經驗。在詳盡地探討建基於對女性身體的窺淫癖幻想的男性欲望和認同之時,穆爾維忽視了對女性欲望、認同和觀看的可能性的深究。因為以性別差異作爲一個堅硬結構的假設,穆爾維以父權社會如何定義女性,來說明男性觀看者的主體位置,但卻忽略了女性觀看者的觀看位置,而將女性框限於被觀看者的客體位置,否定了正面、愉快的女性觀看的可能性。

對色情大鞭撻伐的女性主義者,視色情為對女性的迫害、歧視、沾污,色情影像將性慾加以符碼化,轉化為父權宰制秩序的語言;女性的身體轉化為象徵的符碼,女性的主體性因此喪失,成為專為男性而設的消費對象,女性仍緊緊地被束縛在她作為意義的承受者與景觀 (spectacle)。然而值得我們留意的是,這一種色情和女性關係的思考,會不會流於簡單化?文字、影像又是否直接而原封不動地進入主體意識,然後照著主流霸權的意識詮釋架構,來塑造主體的意識?現時流行的網路自拍,是否反映著影像中「我」遊走在主/客體之間,主體建構因而變得不確定和不可界定?

我們需要深入討論色情,而不是在大眾文化的陷阱中,把「色情」一言以蔽之地否定。無論以「男性凝視」去理解色情是一種陳腔濫調或是視之為典範,我們還是要留意當中涉及[的社會道德界限、文化和階級偏見等因素。

 

參考
約翰・柏格著;陳志梧譯,《看的方法 : 繪畫與社會關係七講 》臺北 : 明文書局,1992年。
丹尼‧卡瓦羅拉著; 張衛東等譯,《文化理論關鍵詞》,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
孫萌著,〈凝視〉,載《文化研究》第五輯,桂林:廣西大學出版社,2005年,頁297-305。
勞拉‧穆爾維著;金虎譯,〈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轉引自文化研究網http://www.culstudies.com)。
鄧正健、司徒楚瑩著,〈解讀女性裸像攝影的性慾政治:以《花花公子》玩伴女郎為例〉,載網站 (http://blog.yam.com/iamchingkin/article/5227258)
王志弘,〈媒體、影像與再現政治〉,載網站 (http://cc.shu.edu.tw/~mcp/index/11.p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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