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SLN

 

Download

在反智的社會中強調「民粹邏輯」意味什活H答小西先生

許寶強

小西先生的《民粹邏輯又如何? ——與許寶強商榷》,雖然「基本上同意「以『民粹邏輯』、『民粹政治』或『民粹主義』等概念,統合地表述香港過去十年在文化領域的核心變化」,但同時質疑我「差不多一網打盡地將所有後九七政治收歸『民粹邏輯』、『民粹政治』、『民粹主義』等同樣空洞的目名之下」。在這兩者之間,我自然只願意承認前者,不僅是後者據說「有點反智和犬儒」,還因為除了運用「民粹邏輯作民眾動員」外,政治還可以是一些認真、袡磡M長遠的組織、行政、研究、商談、書寫等可能會「令人沉悶20年」的工作。漠視政治工作的多樣性,眼中只剩下以「民粹邏輯作民眾動員」,恐怕真有點反智。

我在<民粹政治與犬儒文化>中提出過去十年香港見証民粹主義(populism) 和犬儒主義(cynicism)的泛濫,並「似乎愈來愈主導香港的政治生態和社會文化」,包括「部分社會運動的運作」,但奇怪的是,在小西先生的筆下,卻變成了差不多一網打盡地將所有後九七政治收歸民粹邏輯』、『民粹政治『民粹主義』等同樣空洞的目名之下」。這是如何轉換的?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轉換?恐怕還得就教小西先生所肯定的民粹邏輯

小西先生接著嘗試釐清「民粹邏輯」與「民粹政治」的分別。他認為「統合地表述不同訴求的動員手段的民粹邏輯,與作為旨在統合意識形態的民粹政治」,基本上是不同的。「因為任何社會政治運動均可以動用民粹邏輯,統合地表述人民的不同訴求,卻並不必然導向人民或公眾在意識形態上的統合」。小西先生所說的「民粹邏輯」,也許就是Laclau 所指的民粹邏輯的第三個步驟沒有完成。沒有完成的「民粹」操作,為什洶韙w完成的民粹政治」優勝?,如何才知道「統合地表述不同訴求的動員手段的民粹邏輯」是否「統合意識形態」?誰在判定?根據什麼來判定?主觀上不「旨在統合意識形態」,在客觀上產生了「統合意識形態」的不經意效果又可能嗎?

我提出「民粹邏輯的演練,需要含混的空洞能指作為中介,以統合多元紛雜的特殊訴求;也同時需要借助『人民』情感的投資(emotional investment),以及一種共同的熱情和欲望。因此,對於民粹政治來說,理性的討論不僅無補於事,更可能在澄清含混的空洞能指所涵括的各種矛盾意思時,干擾了民粹政治的演練。結果是,民粹政治一般都會排拒和壓抑智性的交鋒,孕育出各種反智的論述和行為」。提出「在這種民粹、犬儒、反智的社會/文化脈絡下,理性的文化批判是否仍然有效?」這問題,主要是想反思過去的主要依據理性的文化批判工作(包括筆者的《資本主義不是甚麼》),在香港種文化政治的脈絡下的作用和局限。正視(而非不加批判地完全肯定)「人民」情感的投資、共同的熱情和欲望,恐怕是在這社會脈絡下開展有意義的智性計劃的不可或缺的環節。

不幸的是,小西先生跳過了「含混的空洞能指」、共同的熱情和欲望」和在澄清含混的空洞能指所涵括的各種矛盾意思時,干擾了民粹政治的演練」很快就讀出了把「人民」情感的投資與智性交鋒對立起來的結論。說「人民」情感的投資必然排拒和壓抑智性的交鋒」,或說智性交鋒可以全不帶感情,這些自然都是容易批評的講法;說「社會運動所需的」是「情理兼備」,也自然永遠正確。我不太知道以永遠正確的措辭批判被自己建構出來的容易被否定的觀點,是否就是一項有意義的智性計劃:也不太懂得「沒有『人民』情感投資的智性交鋒,其實跟沒有智性交鋒的民粹政治並無二致,同樣指向一種悲觀的犬儒政治」是什麼意思。然而,有一點很清楚,建立一種二元對立的論述策略,並把當中一方說成是邪惡的共同敵人(例如全不帶感情的智性交鋒),產生的政治效果,往往可能是統合了「善良」一方的多元訴求,甚至可能合法化了「情理兼備」的「善良」一方的所有行為,幫忙鞏固一種共通的道德價值觀(不嘵得是否小西先生所謂的「意識形態」),不利於社會運動常常追求的批判反思。一個例子是在反世貿的過程中,流行一時說法是 “you can pretend to be care, but you cannot pretend to be there”,因此駐在示威現場成為了衡量一個人是否真正關心的道德價值標準。不在現場,特別是坐「在冷氣公室」從事「全不帶感情」的智性工作,除了本身的惡以外,也彰顯了「駐在現場」的善。在某些時刻和處境中,「駐在現場」自然可以是其中一種有意義的智性政治計劃,但卻並不是表示在任何時刻和處境中,它都帶道德的優越性。事實上,把這流行一時的標準倒過來說,變作 “you can pretend to be there, but you cannot pretend to be care”,也是可能的。今天,曾經駐在現場」反世貿的,還剩下多少仍在關心世貿的操作和談判,以致對不同社群的影響?還有多少人會契而不捨地投入世界各地仍在持續而默默地進行的認真、袡磡M長遠的組織、行政、研究、商談、書寫等反世貿政治?儘管論述者不一定統合意識形態」,但這種小西先生意義下的「民粹邏輯」,是否真的完全不會產生也是小西先生所說的「民粹政治」的效果?

倘香港的社會運動和政治運動都像小西先生所描述的天星皇后運動般「情理兼備」,並在任何時刻運用「民粹邏輯作民眾動員」之餘,都不反智、又不犬儒,自然令人嚮往。倘不,在當下反智成風的香港,各種政治力量傾向用簡單化的道德立場,放棄認真理解和尊重對手的智性論爭,以「先歪曲、後攻擊」、貼大字報和背後投訴的手法去打擊「敵人」的社會脈絡下,建構二元論述、肯定民粹邏輯,將可能會產生些什麼政治效果?


本期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