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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民粹主義邏輯」定位 回應許寶強與小西

葉蔭聰

雖然許寶強與小西就著民粹主義的討論,提出了不少有意思的話題,最初我本無意參與,主要的原因是香港報紙評論版的空間及「預期」讀者,令我擔心許多問題不能一時弄清,以我拙劣的寫作評論技巧,恐怕會弄巧反拙。不過,既然「文化研究@嶺南」提供另一個空間,另一群讀者,我相信,這片園地要比報紙空間要好得多,自由得多,所以,才膽敢說幾句話,而我相信,這裡的讀者也該較有耐性閱讀筆者沉悶的意見,以及回應提出的問題。

要深化討論許寶強提出的「民粹主義邏輯」與香港的問題,我以為,有兩項工作需要開展,第一,是經驗研究,即研究不同個案中,民粹主義邏輯的建構過程;第二是理論性,要疏理清楚「民粹主義邏輯」這個概念的理論基礎。前者,我自己也在做著相關的研究,整理後再跟大家分享,這篇文章,主要想稍為處理一下後者,即從理論方面提出少許意見。

民粹主義邏輯或理性reason是甚麼?

許寶強在<民粹政治與犬儒文化><在反智的社會中強調「民粹邏輯」意味什活H>兩文中,皆以拉克勞(Ernesto Laclau)On Populist Reason一書作基礎,界定民粹主義邏輯。然而,某程度來說,許寶強的野心要比拉克勞大得多,企圖推論出「民粹主義邏輯」各種可能的不經意後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s),於是,亦有意無意間偏離了拉克勞原有的關懷。我建議,不妨先看拉克勞的關懷,再回頭看許寶強的論述。

拉克勞的新書雖然是關於民粹主義,但並不是要批評一種叫「民粹主義邏輯」的政治現象相反,他認為,「民粹主義邏輯」不是清楚而特定的政治意識形態,也沒有特定社會內容(頁7),所以,他在書的開首回顧了不少「民粹主義」研究,包括不少個案及經驗研究,發現大家都莫衷一是,越說越混亂。拉克勞想提出一種假說,「民粹主義邏輯」是「銘刻(inscribed)在任何社群性空間(communitarian space)的運作」(Laclau 2005: x),是一種建構政治(the political)的方式(Laclau 2005: xi)。故此,許寶強提及的民粹主義邏輯的三個前提,能在任何社群政治的運作;用後馬克主義的語言說,這是統識(hegemony)的運作。

至於拉克勞是否認為某些「民粹主義邏輯」會可能產生某些特定的社會及文化後果(例如犬儒及反智),我不敢肯定,我至今還沒有看過拉克勞相關的論述。不過,不少研究或坊間討論對民粹主義作負面(pejorative)的標籤,他並不認同這是處理民粹主義的方向,因為他認為,這些標籤背後確認了一種行政權力的合法性,即一種免除「政治」的社群。

事實上,拉克勞關心的不是對「民粹主義邏輯」的政治含義,也不是要分析或判別它在政治上的進步性或反動性。相反,許寶強與小西不經意地走進了一種討論,即「民粹邏輯作民眾動員」是好還是壞,或準確地說,是有沒有潛在的壞或好後果。這跟拉克勞的關懷不一樣,因為,對他來說,「民粹主義邏輯」既不是特定意識形態,也不是一種某些人利用來「動員」民眾的技巧。也許,有人認為可以重新界定此為特定意識形態或政治技巧,然後再討論它潛在的好壞,不過,是否該在具體經驗性個案中討論呢?拉克勞的關注顯然是不同的,他指出,民粹主義邏輯是讓我們了解政治的本體論構成(ontological constitution)的途徑(Laclau 2005: 67)。如果把剛才提及的三個前提簡單化,就是這裡所說的本體論構成,包括論述(discourse)、統識與空洞能指(hegemony and empty signifier)以及修辭(rhetoric)

當然,拉克勞的理論不是真理,但是,如果許寶強要根據拉克勞對民粹主義邏輯的分析,去討論它的後果,包括犬儒主義及反智,有兩方面需要補充:

1. 由於拉克勞的理論並不指向這種後果的分析,所以,即使許寶強認為不妨以拉克勞為起點,也需要更多的理論及概念,因為,「民粹主義邏輯」中的空洞能指本身,若按照拉克勞的用法,並不能導向儒犬與反智的結論。

2. 若有細讀拉克勞之前的著作,我們會明白他對政治本體論的關懷,出自兩個重要語境,一是馬克思主義(甚至是廣義的啟蒙主義政治)的解放論述及政治發展,一是當代西方民主爭議。因此,他要嘗試指出,解放政治及論述所訴諸的「普遍的(訴求)」(the universal),如何在當代民主實踐仍然是可能的(Laclau 1996a)

以下我想就著這兩方面,再去考察許寶強的論述。

許寶強的「能指」理論

就第一點,許寶強似乎也明白,他的論述需要新的理論概念,但似乎還處於非常初步,這當然不應苛責,因為,報紙評論版幾篇文章,不能取代更細緻的概念及理論建構。不過,也可以在這裡點出一兩個需要深思的地方:

許寶強說:「民粹邏輯的演練,需要含混的空洞能指作為中介,以統合多元紛雜的特殊訴求;也同時需要借助「人民」情感的投資(emotional investment),以及一種共同的熱情和欲望。因此,對於民粹政治來說,理性的討論不僅無補於事,更可能在澄清含混的空洞能指所涵括的各種矛盾意思時,干擾了民粹政治的演練。」(<民粹政治與犬儒文化>)

首先,許寶強似乎是把「空洞的」能指與「含混的」能指等同起來。但是,拉克勞很早以前也指出了,「空洞能指」與「含混能指」是不同的(Laclau 1996b: p. 36),觀乎許寶強以上的一段話,所說的能指中介,應為「含混能指」(ambiguous signifier),大概是一種浮動(floating)能指。而「空洞能指」根據拉克勞所說,是意符化(或指涉)過程(signification)中的結構性不可能(structural impossibility),即意符化/指涉過程的界限之所以能明示,只能依賴它無法明示其界限內的內容。例如,在不少社會鬥爭中「人民」這個符號的界限,正是依賴於它無法說明其內容(以免篇幅過長,這裡不贅述,可參見Laclau 1996b)。

故此,許寶強的理論要成立,需要有別於拉克勞的「能指理論」,特別是含混能指,以及它與情感投資及理性討論的關係。而更值得深思的是,許寶強所說的「演練」,作為一個概念,似乎不單單是指涉/意符化過程,根據中文的字面意思,可能包含了「表演性」(performativity)及「實踐」(practice),因此,也許,需要更多關於這兩方面的理論補充。把它跟拉克勞的理論放在一起,似乎不易辯明。

許寶強的政治

以上的概念討論,雖然我已經盡量簡化,但相信要認真討論,也顯得繁瑣。但與第二點所討論到的政治問題有關,而政治的問題可能是更關鍵。

拉克勞以「空洞能指」及意符化/指涉過程,即符號學(也加上了拉康的理論)的理論概念,重新詮釋歐陸哲學由黑格爾以來的辯證法,即個別性(particularity)與普遍性(universality)之間的關係。拉克勞指出,這亦是解放政治及論述的基礎,例如,馬克思主義對無產階級鬥爭與全人類革命的關係,正突顯了解放政治論述基本結構,事實上,在十九世紀的法國共和革命鬥爭、二十世紀的民族主義鬥爭及法西斯主義運動,我們皆看到當中的結構性關係。拉克勞的論述,就是要在解放政治面臨質疑與危機的今天,在當代西方民主爭議之中,重新強調普遍性政治訴求的可能性。

例如,在今天的西方民主政治裡,普遍性認同不斷遭受質疑,個別性的身份認同冒現,「人民」的主體訴求還有沒有需要?有沒有進步性?有沒有可能?若以小西的保衛天星、皇后運動作例子,我們可以問,「本土」的訴求進步性在哪?而拉克勞以各種理論重新詮釋普遍性,正是要突顯個別與普遍之間的張力,即統識構成的動態過程,才是當代民主的真義,即「不穩定性」(precariousness)及「不完成性」(incompletion)

拉克勞的政治計劃不是唯一的,故此,許寶強有權提出他的智性計劃(intellectual projects),不過,他既然以拉克勞為討論起點,便有需要回答他的政治與拉克勞的政治分別在哪裡。例如,許寶強是否建議完全取消解放政治的「普遍性」?如果不是,「普遍性」在智性計劃中扮演甚麼角色?解放的意義是甚麼?如果是,那又會否困在「個別性」之中,而放棄統識的爭奪?停留在個別性中的政治,與利益集團式民主觀有何不同?事實上,即使是左翼陣營中,亦有人質疑拉克勞的統識政治,例如新無政府主義者(Day 2005)。故此,許寶強大可為他的智性計劃的政治意含再作進一步闡述。特別是我們身處不同的民主歷程,在制度上,與拉克勞論述語境最大分別,在於香港的形式民主架構仍然沒有建立起來,要討論解放政治的可能或不可能,或許需要補充或提出新的方向。

我提出以上這些問題及方向,並不是要對許寶強進行詰難。我只是想指出,我們要爭論的,該是這些概念、理論及政治問題,而不應落入「民眾動員」與「悶足二十年」那樣的對立,這對我們的社會投入(social engagement)沒有幫助,對辯論及溝通沒有益處;我想不到有任何理由要二者選其一,我相信,小西與許寶強也沒有此意,我們又何必讓討論停留在這個層次呢?

 


參考資料:
Laclau, Ernesto. 2005. On Populist Reason.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Laclau, Ernesto. 1996a. "Beyond Emancipation." Emancipation(s).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pp. 1-19.
Laclau, Ernesto. 1996b. "Why do Empty Signifiers Matter to Politics?" Emancipation(s).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pp. 36-46.
Day, Richard. 2005. Gramsci is Dead: Anarchist Currents in the Newest Social Movements. London: Pluto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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