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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賭博是正常消閒娛樂

馬國明

嫖、賭、飲、吹,賭博原是一種不良嗜好,但自從澳門開放賭權,澳門的賭業在跨國資本進駐而出現百花齊放的局面後,賭博已從一種不良嗜好變成現代消費社會的消閒娛樂。即使是賭權沒有開放,賭業不算發達的香港,自從賭波合法化後,病態賭徒這一名稱便不徑而走。病態賭徒這一名稱無疑將賭博這種行為正常化,病態賭徒意味著有正常甚至是健康的賭徒;只要不成為病態賭徒,賭博不但無傷大雅,而且像任何消費行為一樣是值得尊重甚至推崇的。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任憑衛道之士怎樣大聲疾呼,怎樣力陳賭博的弊端亦於事無補。賭博是不良嗜好的觀念與積穀防飢、積少成多、小富由儉等傳統農村社會的觀念息息相關;當五一勞動節和十一國慶相繼成了刺激消費的五一和十一黃金週時,傳統農村社會的觀念早已無以為繼。這樣說卻不表示賭博正常化的現象是合情合理、毋庸置疑的,而是要跳出農村社會的框框,仔細分析現代社會的不足來審視賭博的弊端,二十世紀德國猶太裔思想家班雅明雖然不曾見到賭博成了正常消閒娛樂的怪現象,但他對賭博的見解卻有助人們分析箇中因由。

由於班雅明不曾得到高等學府的蔭庇,他的觀點亦因而只能零零碎碎地散落到他在不同報刊因應不同要求而寫的文章裡。對於賭博,雖然班雅明只不過寫下隻言片語 [1],但他這些看似零碎的觀點其實是他的思想星座裡的星星。星座是地球上的人區分滿天星星的一種形象化的概念,探討賭博的問題亦有如對著滿天星星,在消費主義的年代,要處理的已不單是賭博,更有賭博成了正常消閒娛樂的怪現象,必須運用星座的想像才可以將相距十萬九千里的事物連上來。事實上,班雅明對賭博的第一個觀察是賭徒投擲骰子的舉動跟站在轉動的輸送帶前工作的工人的舉動並沒有分別。班雅明的意思不是說賭博等同工作,而是說賭徒投擲骰子的舉動即使重覆百次、千次也是徒然的,重覆百次、千次賭徒亦不可能推算出下一次擲骰子時會擲出的點數。賭徒擲骰子的舉動等同輸送帶前工作的工人的舉動因為二者都不會形成經驗累積,差利•卓別靈的經典電影摩登時代便活靈活現地表達了在輸送帶前工作的工人是隨時可以替換的,這種工作毋須經驗因為這種工作根本不會形成經驗累積。同樣,很多類形的賭博也是毋須任何經驗的,在角子機或輪盤面前是不會分老手或新手的。

班雅明對賭博的觀點提供了一種與衛道之士有別的思考方式,賭博其實是馬克思所說的異化勞動(alienated labor)的一種表現,在馬克思死後才被發現的一八四四手稿裡,馬克思認為勞動是人類文明的起源,人類在勞動的過程裡建構了大自然,亦塑造了自己。人的勞動不是純綷為了滿足本能上的需要,亦同時是一個自我完善和自我肯定的過程。[2] 資本主義卻令勞動異化,在資本主義底下,勞動不過是一種以薪金來量化的商品。電影摩登時代所刻劃的更是資本主義在福特主義年代裡將工人貶為機器的輔屬品的非人化現象,亦即是說在資本主義底下異化勞動不斷變本加厲。但當賭博正常化,甚至登堂入室成了值得尊重的消閒娛樂時,那更說明不但勞動異化,就連人們的消閒娛樂亦異化。三十多年前的電影週末狂熱足以清楚說明問題所在,這套由流行樂隊Bee Gees撰寫和主唱電影插曲的電影描述故事主人翁平日如常上班,過著黑板呆滯的生活,但到了週末卻變得生龍活虎,因為每逢週末他不但可以外出消遣,而且在狂歌熱舞中得到自我肯定。週末狂熱這套電影其實可以被視為摩登時代的續篇,前者換了另一角度刻劃資本主義底下勞動異化的現象。

必須指出以異化這一概念套在消閒娛樂完全是不倫不類,絕對說不過去。異化的概念源自馬克思將勞動置於人類文明的核心,對馬克思來說,勞動是人類建構大自然和自我塑造的過程,在這過程裡根本用不著消閒娛樂。更準確地說,人類建構大自然和自我塑造的過程不但賦予人各種物質所需,而且讓人獲得極大的滿足,只有當勞動被異化,變成供買賣的商品才須要在工作以外找尋消閒娛樂。消閒娛樂其實是異化勞動的一種連鎖反應,而賭博由一種不良嗜好飛上枝頭變消閒娛樂則說明異化勞動做成的連鎖反應還不曾停止,仍繼續衍生各種千奇百怪的社會現象。從分析的角度而言,賭博和賭博正常化的現象足以讓人們深入探討異化勞動之後的各種社會怪現象。班雅明指出賭博當然是為了贏錢,但贏錢的念頭只是貪念而不應被視為願望或心願,賭博的舉手投足不會構成經驗累積,賭博的行為亦同樣不會構成任何人生體驗。賭博因而與心願沾不上邊,因為達成心願是人生體驗的極至(“A wish fulfilled is the crowning of experience.”[3])賭徒贏了錢並不表示已達成心願,賭徒是沒有心願的人否則不會花大量金錢和時間賭博。賭博是不良嗜好的想法確是落伍了,賭博固然可以令人傾家蕩產、家散人亡,但病態賭徒四字已將賭博的遺害固定在某個特定範圍,只要不踏入這個範圍便可以賭得開心、賭得放心。然而班雅明告訴人們所有賭徒,無論是病態的或是健康的都是可憐的,因為他們都是一些不會有心願的人。從這一角度來看,雖然不能將異化這概念套在賭博變成正常的消閒娛樂的現象上,但勞動異化之後工人在工作的過程裡不能累積經驗和賭博的行為令人變成不會有心願的人二者之間起碼有一種家族之間的相似,又或者同屬於一個星座。

人生體驗變得貧乏這個主題是班雅明思想星座之一,賭博和異化勞動都是這星座裡的星星,同屬這一星座的還有現代大都市裡來自四方八面的官能刺激和資訊的泛濫。[4]這四種因素都令到人生體驗變得貧乏,四種因素中賭博是唯一自古有之的因素,其他三種則全是現代社會特有。賭博自古有之,但賭博從不良嗜好變成值得尊重的消閒娛樂卻是因為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已無甚人生體驗可言,連自己的心願也未必能說得清。賭博這種自古有之的行為亦因而變得時髦,賭博既不能累積經驗也不能增進人生體驗,可以說是純粹的消遣。消遣無非是消磨時間,賭博的過程既不會帶來任何經驗累積或增進人生體驗,賭博便也就是徹底消磨時間。當整個社會的生活已無法帶來人生體驗時,時間便不可能是實質的時間而只能是空洞的時間因為實質的時間必然是一段令人畢生難忘的經歷,這段經歷亦必定大大增進人生體驗。時間變成空洞後便是一分一秒不斷消逝的時鐘時間而已,與其讓時間白白溜走不如自己消磨時間,賭博便因而乘時而上成了值得尊重的消閒娛樂。


[1]班雅明對賭博的觀點見於<On Some Motifs in Baudelaire>一文,可參看Walter Benjamin, Illuminations. 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69. pp. 155-194.

[2]參看Herbert Marcuse, “The Foundation of Historical Materialism”, 見諸Herbert Marcuse, From Luther to Popper. London, Verso, 1983. pp1-48.

[3] <On Some Motifs in Baudelaire>, 179頁。

[4]官能刺激和人生體驗貧乏的關係在<On Some Motifs in Baudelaire>一文裡有所討論。資訊泛濫一節則見諸<The Storyteller>一文。參看同上,83-10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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