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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文化研究的方法學

彭澤生

本文嘗試就文化研究對互聯網的研究提出一些方法學上的討論,這些討論僅僅是方向性的,甚至連操作上可能面對的困難也未及顧上,與其說這是給人看的文章,不如說是拋磚引玉好了。


農曆新年前後鬧得熱哄哄的「藝人照片」事件中,由於事件涉及互聯網,因此不少報章、媒體、博客等都有就是次事件中網民的作為作出評論。吳志森於其《慾照事件 誰對誰錯?》中對網上對是次是件的討論中,常常出現指責鍾欣桐的「大家鄙視的不是你的放蕩,而是你的虛偽。」一句作出了有力的批判(一直有留意事態的筆者亦發現這句說話不乏人和應),並指「網民」「偽善下流」(吳志森 2008)。另一方面,鄧小樺亦就網民的社會參與展開討論,透過閱讀不同討論區的發言及《香港網絡大典》的內容,指出網民行動是社會解放的希望所在(鄧小樺 2008)。

這些透過閱讀網上流傳的文本展開的文化分析可以使我們明白一些深具影響力的話語、行動背後的意識形態,但是有一件筆者校園生活中的小事欲使我反思這種從閱讀網上流傳的文本進行文化分析的方法未能處理什麼。

不需認同,只需有用
事緣去年的「投訴聖經事件」,網上發了投訴聖經的聯署行動,有一友人向筆者表示覺得是次行動非常無聊,而對聯署內容亦不甚認同,但他還是參與了聯署,因為他覺得基督徒很討厭。因聯署程式的功能所限,加上友人也沒有興趣長篇大論的把他的意見發表出來,我們可預見,他的這「不過是不喜歡基督徒」的想法不會被反映到網上的文本中。以一個惡作劇的層面來說,友人的行動是十分成功的,人所共知的是,這一次聯署行動產生了令淫審處尷尬的效果並把一些基督教團體從道德高地拉下來(並附加一些副作用)。

從以上事件,我們看到了網上各式各樣文本,由聯署聲明、短片到討論區留言等,產生政治後果的途徑不只是被理解及認同,其流通及挪用往往會產生各樣的政治後果。對於友人來說,這次聯署的動機不是基於對聯署聲明的認同,也不是坊間一些人所指,為中大學生報解圍的「圍魏救趙」,對他來說,這是一個便宜、風險少而有效的手法去處理他對基督徒的不滿,一次對有關行動的挪用。

事實上,不少網上的活動往往不會於網上留下相關的文字或影像資料,如不語、投票、聯署等,只會留下一票、一個簽名,甚至只是瀏覽記錄,然而,這些行動卻會對權力的運作帶來影響。正如傅柯所說,權力無處不在,「這並不因為它可把一切吞併於其統一性中,而是因為不停的、於不同的位置,或者說於不同位置之間的關係生產。權力無處不在,不是因為它包含一切,是因為它來自四面八方。」(Foucault 1980)。雖然缺乏有系統的研究,但我們大概可以想像該次投訴聖經不雅運動是由社會上不同的力量推動,由討厭基督徒的人、認同聯署的人到「圍魏救趙」的人,他們透過網絡作為媒介完成自己的目的,或倒過來說,網絡容許有著不同訴求及目的人連結起來,成為一種力量,並於更大的社會脈絡中,影響權力的走向,產生是次事件,而其中的參與,卻不必然會留下隻言片語。

扣連不同的力量
由上述的例子,我們發現單靠分析互聯網的使用者的發言及媒體創作,往往只能觀察到不同的社群及個人如何利用這個媒介構成權力的操作的一部份。這並不意味就網上的文本作出意識形態批判或進行各式各樣閱讀的工作是沒有意義的,事實上那些可見的文本於不同事件的討論中仍然有著重要的地位。而然,一種可以把互聯網上的討論中那些看來一元的聲音背後不同的差異道出的方法學對文化研究來說,是十分具價值的。

Lawrence Grossberg提出了一個有意義的看法:文化研究關心的是社會的力量如何透過一連串話語的實踐被組織到權力當中,塑造人們生活的社會脈絡,而這些實踐不單塑造社會脈絡這些實踐必須於一定的社會脈絡之下才能發生作用,因此實踐和社會脈絡之間是互為因果的。文化研究的研究對象不只是這些實踐,而是把其研究對象視為一個由不同的實踐之間的關係組成的同盟,或更準確一點,文化研究的研究對象是同盟和社會脈絡之間的關係。Grossberg指事物之間的關係不是本質性的,所謂的同盟不是自有永有,而是權力運作的結果,但並不意味這些關係是「假」的,反之這意味這些關係是真的,而且會產生真的效果,文化研究則以理論介入這個因其政治計劃而界定的同盟之中,解開及重新扣連不同的關係以重新建構社會脈絡 (Grossberg 1997)

Grossberg對文化研究的界定並不一定是文化研究的唯一可能性,但為文化研究介入日常政治的工作帶來啟發。為了實踐Grossberg的政治計劃,我們必須有一種可觀察不同實踐中的複雜性的方法學。於這方面,人類學為我們提供了有用的進路。

看什麼
人類學家Miller及Slater指出,與其說互聯網是一個相對於現實的空間,倒不如是另一種可以應用的媒體(Miller and Slater 2000)。對於Miller and Slater來說,人類學途徑所關注的,是互聯網和使用者之間的關係的複雜性及多樣性。他們特別強調對動態的研究,並提出了研究/觀察互聯網的四個向度:體現的動態(Dynamics of objectification)、媒介的動態(Dynamics of Mediation)、規範自由的動態(Dynamics of Normative Freedom)和定位的動態(Dynamics of Positioning)。體現的動態指互聯網的使用者如何透過使用互聯網的使用進行的認同作用,不斷建構自己身分認同;規範自由的動態,這一具矛盾意味的字眼指不同規範之間的衝突;媒介的動態指使用者如何使用互聯網這媒介,如何理解、想像及使用互聯網的不同功能、可能性及危險。Miller and Slater特別指出,於這研究途徑中,千萬不可視互聯網為一個整體,互聯網的使用方法是多樣化的,因此,檢視一堆不同的行為、軟及硬件科技、表述的形式及互動,人們如何使用或不使用這些不同的元素去組成不同的互聯網使用方法往往是媒介的動態觀察的重點;而定位的動態則指使用者如何於不同的環境中進行互動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觀察那些沒有以文字或媒體等形式顯現出來的力量時,媒介的動態和定位的動態是十分有用的工具,前者強調不要把互聯網視為一個整體,而是不同的程式、硬件的總和,後者強調互聯網的使用者是主動使用互聯網去達到不同的目的。以這兩種動態為起點,我們可觀察不同的媒介,如聯署、博客等是如何被使用,重新發掘這些不同媒介中,人們如何以附和、不語等行為成自己的目的和推動權力的運行,了解不同實踐之間的扣連,思考如何解除、重構不同的扣連,以重塑我們的生活的社會環境。

小結
Grossberg對文化研究的定位來看,研究互聯網上的各種文本雖然十分有用,但只依賴這方法往往會錯過不少可動用的社會力量。我曾猜想,如果把友人不滿一些基督徒滿口胡柴的立場扣連到對思辯的重視會為我們帶來什麼討論,這個機會我錯過了,以後我們又會錯過多少呢?


參考書目:

Foucault, M. 1980, History of Sexuality, translated by Robert Hurley, New York: Vintage Books.

Grossberg, L. 1997, Cultural Studies: What’s in a Name (One More Time)”, 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 Essays on Cultural Studies,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Miller, D & Slater, D. 2000 The Internet: an ethnographic approach, Oxford; New York: Berg.

吳志森 2008《慾照事件 誰對誰錯?》明報2008221 http://hk.news.yahoo.com/080220/12/2p74u.html

鄧小樺 2008《網民會解放社會嗎?》明報2008210 http://hk.news.yahoo.com/080209/12/2ol0q.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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