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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香港蘇豪區窺看歷史的不同呈現方式

謝玉蘭

本文嘗試透過觀念香港蘇豪區的發展,窺看歷史的不同呈現方式。

缺席的歷史
根據香港旅遊發展局的解釋,香港中環「蘇豪(SoHo)」名字的由來是「SoHo荷南美食區(South of Hollywood Road」,更形容蘇豪為「街道兩旁滿佈雅緻、小巧的餐廳及酒吧」。這個形容頗為準確地捕捉到身處蘇豪的人的感覺。

蘇豪區發展成為香港其中一個潮流美食的起源可追溯至全一九九三年,即中環半山行人電梯及半山有蓋自動扶梯開始使用的時期。自動扶梯沿著些利街貫穿中環多條狹窄的街道 —— 士丹頓街和伊利近街等,至天德道止。起初,餐廳食肆開設在士丹頓街和伊利近街近著自動電梯一帶,逐漸沿著電梯發展至半山羅便臣道。餐廳食肆更向北伸展,超越了荷里活道直達擺花街。如果「雅緻、小巧的餐廳及酒吧」是蘇豪的定義的話,那麼已向荷里活道北伸延發展的食肆把「蘇豪SoHo」這名字變成了不再準確的描述。若伊塔羅.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中的描述能夠套用到「蘇豪」的話,是一個「連續不繼的城市(continuous city)」,那麼城市的「外邊(an outside)」的存在便很成疑問。人可能「只能夠經過一個又一個不確定的狀態,卻永遠不能逃離它(only pass from one limbo to another, never managing to leave it)」。距離蘇豪不到十五分鐘路程的蘭桂坊與未發展的蘇豪,曾是二個清晰易被區分的「區域」。今時今日,人們無論走在荷里活道還是擺花街都已經無法找得著蘇豪與蘭桂坊二者的清晰界線,一路上已開設了無數「雅緻、小巧的餐廳及酒吧」。正如香港旅遊發展局對外宣傳所描述香港是「美食天堂」,名符其實「雅緻的餐廳」充斥整個香港,使它逐漸發展成為一條巨大的「時尚美食街」。似乎只要身處在繁鬧市區,也不可能走到「美食天堂」的「外邊(an outside)」。

與香港旅遊發展局的宣傳不謀而合,蘇豪的食肆也是標榜供應世界各地的正宗道地菜式為招徠。為了突顯它們的異國情調和標新立異,有食府提供香港人鮮有聽聞的「道地菜」,如尼泊爾菜、阿根廷菜,甚至滿州菜。為這些餐廳製造出充滿異國氣氛的「功臣」,主要是它們的外語店名、幾乎無法理解的菜單和店裡店外充滿「異國情調」的裝潢。客人不用品嚐到那些「正宗道地」菜式,只單單從閱讀每所餐廳所提供的一切「符號」已足以感受到它們的「異國情調」。蘇豪這一切可供閱讀而歷史內涵欠奉的模仿出來的符號標誌使蘇豪頓成了一個歷史缺席的地區。

或許「蘇豪 SoHo」這名稱本身已是「缺席的歷史」的最佳印證。「蘇豪 SoHo」這名稱源自歷史上曾一度被視為是「異源生長物」的波希米亞和前衛派文化集中地,今日卻是著名紅燈區的英格蘭倫敦的「Soho」區。不論Soho背後藏著怎麼樣的歷史,對遊客而言它只簡單地等同於紅燈區。可能由於這個聯想,中西區區議會曾強烈反對「SoHo」這一命名,最後事實證明這憂慮是多餘的。香港人把「SoHo」等同於「充滿異國風情」的高級餐廳區,從倫敦而來的源頭加強了這區的外國韻味之外,已不帶給香港人其他聯想;包括Soho複雜的歷史和其他的象徵也被塗抹得乾乾淨淨。「SoHo」這名字以致整個區域已不帶有任何歷史痕跡,它極其量只是高級外國餐廳的代名詞。

滿州菜館 —— 「充滿異國風情」的餐廳

錯置的歷史
既然消費能取代蘇豪的歷史,其他歷史同樣可以取代之。「錯置(disappearance)」如Abbas所說並不等同於「沒有」,問題是在於「錯置的歷史」可能是那些被「錯認(misrecognition)」又或被誤認為是其他東西的歷史,中山史蹟徑便是「錯置的歷史」的很好例子。在一九九六年正式對外開放的中山史蹟徑,連貫了孫中山在香港活動的歷史據點。這條史蹟徑以西營盤東邊街頂(拔萃男書院舊址)為起點,穿過蘇豪區,直至威靈頓街(和記棧舊址)。起初,政府在建築物外掛上門牌表示與孫中山有關。後來,更樹立起標示牌。

中山史蹟徑似乎為蘇豪增添了一點點的歷史內涵。不過,與其把它歸入為香港的本地歷史,倒不如說它是轉化了的中國歷史更為貼切。建設這樣一條的歷史步道為要把「歷史意味」貫注區內,與蘇豪發展成一處匯聚潮流美食的地區刻意抹掉過去,看來背道而馳。刻意把「歷史意味」注入一個持續地希望抹去歷史痕跡的區域,致區內的門牌和標示牌顯得非常不搭調和突兀。

志在發展成潮流美食地帶的蘇豪與中山史蹟徑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放在一起,似乎有意迴避了本地歷史。孫中山在香港的事蹟跟十九世紀香港本地居民的生活完成是兩碼子的事。與其硬要把他在香港的事蹟本地化,倒不如想想他在港的活動與辛亥革命的密切關係。既然如此,那麼孫中山的事蹟被納入為本地史未免過於牽強。另外,中山史蹟徑與很多蘇豪內的餐廳一樣,只是一些沒有實在意義內涵的標誌而已。在史蹟徑被掛上門牌、樹立指示牌的「歷史遺址」,原本的建築其實早已被拆除,現在所見盡是那些掛上了門牌和樹立了標示牌,但歷史卻真空了的「新」建築物。

根據以上觀點,說中山史蹟徑是蘇豪區的裝飾,為要凝聚遊人的目光也不為過。若要說中山史蹟徑中歷史事蹟的意義,事實上與當時發生在與香港千里之遙的北京辛亥革命關係更為密切。這種「錯置」的歷史對應了Abbas所說的把歷史當作裝飾。

「中山史蹟徑」的新建築與「歷史痕跡」

隱藏的歷史
雖然在蘇豪很多活生生的歷史仍是不易被察覺,其實一些「尋常」—— 日常生活的歷史痕跡還是可以找到的。歷史並非被全然消滅淨盡,不過是被區內氾濫的「符號」隱沒起來而已。

蘇豪區內,仍然可以找到隱藏在無數精緻食府之下的尋常百姓生活軌跡。日常的歷史就是透過他們在區內巨大轉變下依然保有的原本生活方式說話;不過,這要求找尋的人用心地閱讀城市中已被掩蓋的歷史。

事實上部份香港六十和七十年代的生活方式仍舊在蘇豪內保存了下來。在伊利近街的高檔食府中藏著一間傳統的廣東茶樓,仍然供應在新派茶樓已消失了的燒腩卷和大包等點心。茶樓對街的一間理髮店更可能是中環區僅存的上海理髮店。在超級市場林立的今天,一間傳統的雜貨店依然在蘇豪區內作業。還有售賣香燭紙紥製品的店鋪,隔壁巧合地開了一間售賣洋燭的店,形成有趣的強烈新舊東西對比。這一切都記述著六、七十年代香港社會主流的生活方式,與今天二十一世紀從蘇豪貴價食肆中找到的中產生活形態成了強烈比對。

由於蘇豪區內餐廳食肆發放的迷人意象吸引了大部份的注意力,這些源自六、七十年代香港社會主流的生活方式已不備受大眾關注。沒有炫目耀眼設計的店舖,在區內甚或整個城市中都變成被視而不見,就如在城市中缺了席一般。事實上蘇豪「原有」的生活仍是繼續;歷史還是延續下去,只是沒有被「呈現」出來。當人對每天的生活模式習以為常,而這一部份的歷史又沒有被呈現的情況下,這種的習以為常致使歷史的存在不被察覺。倘若於歷史缺席的情況下去看史蹟徑,感受是奇怪的,那麼看見六、七十年代延至今天活生生的生活歷史被隱藏在精緻食府和轉化了的中國歷史底下,感受豈非更怪異嗎?被壓抑著的、不被看見的活生生歷史在看得見的城市下形成了另一個看不見的城市。

情況就好像兩個城市重疊在一起 —— 在璀璨的蘇豪下存在著滿有歷史的蘇豪;在沒有歷史之下找到歷史。兩個「城市」間不存在互動關係 —— 中產階層朝著他們心中充滿格調的高檔食府進發及遊客忙著探訪中山史蹟徑;大多是老人家的蘇豪居民繼續光顧數十年不變的熟悉老店鋪,兩個世界各不相干。假如這個現象單被視為把一個「新城市」如何重疊在一個「舊城市」上,而重疊的兩者又能擠壓成為另一個單一存在體的課題的話,存在於「歷史蘇豪」與「璀璨蘇豪」兩者之間的張力似乎被遺漏了。

新的璀璨蘇豪不斷掙扎,希望從舊的歷史蘇豪突圍出來,得到釋放。原本風貌如何在外來力量帶動的改變中找到落腳點呢?這正是舊蘇豪人要面對的問題。觀察蘇豪,其實不難發現因貧與富、新與舊形的成強烈對比,因適應經濟迅速發展和急劇改變下被遺忘的歷史引致的張力更被突顯出來。當中產階層在蘇豪氾濫的招牌標誌中掙扎時,處身隱藏的蘇豪的人也在中產享樂所帶來的持續轉變力量中奮力存留下來。舊蘇豪人雖然沒有與新蘇豪產生互動,並不代表他們意識不到那份張力和危機的存在。蘇豪見證著一場嘗試把不被重視的歷史抹去和極力保留日常生活中昔日傳統的鬥爭。

    

傳統雜貨店                                                                    洋燭店與香燭店

再現的歷史
由權威或官方來保存原本的蘇豪根本是不可能的,因為蘇豪的生活歷史差不多是滲透於日常生活中每一個層面。即使某些極少數能予以保存的部份,由官方來做也不是理想的方法,因為這只使歷史淪為旅遊佈景。事實上隨著遊人的出現,當地人的日常生活也會有所改變。他們會因應遊客的喜好而行動,這種活動模式根本不能算為生活歷史的一部份。這樣,歷史只會被扭曲,把歷史的真實面貌再呈現更不用說了。

若蘇豪的日常生活歷史被整理出來,將會是中產主義霸權的有力挑戰。沿著自動電梯由下一直往上,短短二十分鐘的路程,看著沿途住宅建築的轉變,已足以體會香港的階級分野。甚至,在同一棟建築也可以找到階級的分別。樓上居住著草根階層的殘舊大廈,地面或是風格獨特;或是裝潢瑰麗的餐廳,在蘇豪比比皆是。地面營運著的高級餐廳一頓飯的消費,也根本不是那些正正居住在它之上的居民負擔得來的。裝潢華麗的餐廳與破落住宅形成的強烈階級對比,卻從未使當中的貧民產生敵意。有趣的是,他們期望和相信有一天他們也會成為其中的中產階層。由於香港的經濟神話,中產階級的掘起成為了蘇豪這一類地區的主要記敘。

要重新清晰有力地表達蘇豪的生活歷史,等同把那被隱沒了的蘇豪被人看得見。雖然「不被看見」與「被看見」沒有連繫上,但「不被看見」一直注視著「被看見」。當日常生活歷史被再呈現,「歷史蘇豪」與「璀璨蘇豪」能夠同時看到對方的存在而非重疊在一起時,兩者將能展開對話和互相聯繫上。蘇豪便不會只被那些空洞的標誌充斥著。

閱讀一個城市就如閱讀一個文本,在過程中會得到知識。透過閱讀蘇豪的歷史,能窺見香港城市發展的全貌,以及從香港的歷史脈絡底下拆解不同店鋪而重新構想香港的城市發展圖樣。看到蘇豪的老店鋪呈現出香港六、七十年代的生活面貌的同時,新興的中產餐廳和傢俱店等代表著經濟起飛的九十年代。要使歷史不是只呈現單一的平面,歷史中的衝突因素和延續性同樣需要被顧及。正如沒有由那些老舖構成的經濟體系,所帶動的六十年代經濟發展,香港經濟那可以攀爬至九十年代的頂峰。在舊事物裡總會找到新事物的根源,縱然新的永遠希望破舊。

新與舊、草根與中產的強烈對比


參考書目:

Abbas, M. Ackbar..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97.

Calvino, Italo. The invisible cities, translated by William Weaver. London: Vintage, 1997.

---.What is history now?, edited by David Cannadine.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2.

---. When history accelerates, edited by C. M. Hann. London: Athlone,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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