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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異化勞動」到《劈炮吾撈》

胡世君

跟你們一樣,我也讀過那課甚麼〈敬業與樂業〉(梁啟超著),依稀記得它旨在叫人「敬業樂業」,做甚麼工作也不要緊,「苦樂全在主觀的心,不在客觀的事」。只要用心幹活,當總統還是拉黃包車都不再有問題,任何職業都是神聖可敬的……遺憾地,政府以這種粗淺的觀點去哄騙中學生,再次洩露了「教育」這意識形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的潛台詞,我們讀書不單在「求知識」,更學習如何乖乖做個順民。其實,這課文會否協助建構了「綜援養懶人」的刻板印象呢?

作為中國當時先進知識份子,梁啟超也許亦接觸過馬克思(Karl Marx)的理論(當時這屬極其前尷澈隡),因此他也有「人類一面為生活而勞動,一面也是為勞動而生活」的觀點。然而不知道是學藝未精,還是他尚未真切體會到「資本主義」對人的剝削和壓抑,他竟認為黃包車司機可跟總統相提並論。我想,除非社會的資源再分配情況和社會福利制度十分完善,否則實在難以達到梁啟超所幻想的平等世界。最起碼對其時的中國,以及當下的香港而言,這是一種妄想。

最近拜讀過岑皓軒的《劈炮吾撈》,作者行文用字不算優雅,但勝在簡單易讀,且不乏動人之處。「保險佬走上音樂路」的Louis曾受恩於音樂老師,創業成功後他不忘實踐老師叮嚀﹕「以後要回饋社會,教導他人如何享受音樂。」旅遊書作者Celia棄掉高薪厚職,寧賺少一點也甘心寫書為樂﹕「不是扮清高,但那份滿足感,是金錢買不來的。」聽來很「行」(馬虎),卻真實。很多人也因為「現實」因素而當上薪高卻厭惡的工作,或許「做0個行厭0個行」實在事出有因。鋼琴老師Boris把人生最大興趣建成個人事業,羨煞旁人﹕「而我亦很滿意現在生活模式,自得其樂。」。此書差點令感懷身世的我兩度落淚,燃燒的文字反照出自己的工作何其「異化」(Entfremdung)。馬克思(1884)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工人不能在勞動中感到滿足,反而被困在「異化勞動」的死胡同堙G

勞動對工人來說是外在的東西,也就是說,不屬於他的本質;因此,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 (1884: 45)

「人類一面為生活而勞動,一面也是為勞動而生活」,打工仔本可從工作中賺獲滿足感,你我不需要Happy Hour,只因勞動已是最大生趣。上班族毋用慨嘆工作索然無味,因職場是勞動者發揮創意、掌控生活的極樂之地。上班下班,日復日、年復年的刻板生活,普羅大眾都感同身受,沒有剝削的世界仍然可望而不可即。看《劈炮吾撈》是一份心靈慰藉,儘管書中各人仍需按現世的遊戲邏輯方可「吾撈」,唯他/她們至少做到自己喜愛的。就像Thomas從事會計專業收入穩定,然而異化的生活卻也如影隨形﹕「我在大公司工作很容易get stuck(迷失),永遠都只是part of the company(公司的一部份),受盡掣肘。」後來他一心開設古董玩具專賣店,終可重拾童真與工作主體性。幼稚園教師阿愉曾任職廣告創作,本來前途無限,唯工作跟心靈的斷裂叫她無法釋懷﹕「明知宣傳色情不太好,但既要講得精彩,又要叫人趕快申請該頻道,違背了自己良心。」你試過嗎?未能隨心於崗位媯o揮創意、淪為公司機器一件小配件,甚至完全失卻工作意義……如此異化勞動,你試過嗎?

從無產階級晉身自僱人士,總算是逃離剝削和異化的一徑小路。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社會最終會步向資本家vs.無產階級的「兩極化」局面,社會只餘下最富有的資本家,跟最受壓迫的無產階級,那時我們再無法憑著少少資本、興趣、熱情,跟拼勁去創業「吾撈」﹗因此我期望「兩極化」不要那麼快出現,否則連「吾撈」這一片小小喘息空間也將化作星塵。當然,假若馬克思的預言準確,革命成功後你我可於烏托邦堨音尼祤皉a過活,在充滿歡愉的勞動以後,仍有空談談哲學、搞搞音樂,則另作別論。

順帶一提,「愛老婆愛到發燒」的作者一心為女朋友(現時的太太)寫作出書,不管成績如何,那都是讓人感動的,不是嗎?

 

參考資料

岑皓軒(2007)。《劈炮吾撈》。香港﹕天行者出版有限公司。

馬克思(1884)。《188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伊海宇譯(1995)。時報文化。

梁啟超。〈敬業與樂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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