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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最需要同情

馬國明
2010-08-22

轉載明報

一九九七之後每隔一段時間,食環署轄下的「小販掃蕩隊」總能成功製造大新聞。

大約四五年前,天水圍一名年紀老邁的小販為了逃避「小販掃蕩隊」追捕遇溺身亡。相隔不久,長沙灣一名小販同樣為了逃避「小販掃蕩隊」被汽車撞倒重傷。

不過這兩樁涉及人命傷亡的新聞,都不及兩年前中環戲院里的擦鞋匠被檢控的新聞般受關注。無論如何,食環署轄下的「小販掃蕩隊」製造大新聞的本領隨荇氻擗斷增加。

二○一○年八月十七日,當全港首富擁有的長實集團連奪兩幅市區地王時, 「小販掃蕩隊」又製造大新聞,今次遭殃的是一名與生病丈夫相依為命的七旬老婦。

這名老婦不久前才被食環署檢控而被罰款五百大元。老婦不堪再被罰,跪地苦苦哀求「小販掃蕩隊」網開一面。圍觀的坊眾大多不值「小販掃蕩隊」所為,一名老翁更挺身而出阻止食環署人員拉人。若非當日同時上演長實連奪兩幅市區地王的好戲,七旬老婦跪地哀求,素不相識老翁挺身阻止拉人這樁新聞肯定會成為頭條新聞。不過在網絡世界堙A對長實連奪地王一事似乎無甚興趣,對阿婆被拉則紛紛表示憤慨。但憤慨之餘,好像還沒有人提出市民(不一定要年紀老邁)有權在街頭擺賣,根本不應受到檢控。街頭擺賣不過是城市堛漱p商販以自己的眼光判斷城市的哪個角落足以讓自己謀生;在香港歷史堙A小市民不斷自行拓展城市空間,又或者擴闊空間的用途,才能在惡劣的環境活下來。新界多條非原居民的村落和市區的寮屋便是市民自行開拓的城市空間,即使有幸獲得政府安置,入住像石硤尾那樣的七層徙置大廈的市民也必須靠自己的眼光和判斷,把那些以英國監獄為藍本建成的樓房轉化為適合居住的家園。這些七層徙置大廈的單位沒有廚房,家家戶戶便在門外的走廊設置爐灶煮食;單位沒有菮牷A不能洗衫,每位主婦便到「水喉腳」洗衫;單位狹窄又悶熱,人們便到走廊轉角較寬敞的地方打開帆布H或尼龍H睡覺,總而言之是以自己眼光和判斷令生活好過。

城市權利與地產霸權

小販在街頭擺賣也是為了生活好過,這也是列斐伏爾和哈維等所說的「城市權利」(參看http://www.newleftreview.org/?page=article&view=2740)的一種具體表現。城市權利(The Right to the City)的意思並不是指得到城市戶籍或居留權的權利,而是直指參與塑造城市空間的權利。在香港歷史堙A市民原本享有這種參與塑造城市空間的權利。像石硤尾七層徙置大廈的走廊當然是公共通道,當年的居民在走廊煮食、擺放帆布H或尼龍H睡覺和到「水喉腳」洗衫按理是阻塞通道,但卻無人干涉,連媒體也不屑揭發。從參與塑造城市空間的角度而言,當年七層徙置大廈的居民其實不是阻塞通道,而是擴闊走廊的用途,這也是公共空間應有的意義。公共空間當然是供公眾使用,但公眾的利益是多樣的;像石硤尾的七層徙置大廈,公眾不但須要以走廊作通道,更要用來煮食、洗衫和睡覺。公共空間應有的意義是讓公眾參與其中,豐富其用途,公眾不應是被動的使用者,而是積極的參與者。當年七層徙置大廈的居民恰好發揮了參與者的角色,他們以自己的眼光和判斷擴大走廊的用途。

公眾是積極塑造城市空間的參與者,不是被動的使用者或消費者。這一論調貫串荅Z雅明、列斐伏爾和狄雪圖等歐陸城市理論家。狄雪圖更強調在街上行走的路人,每走一步都有如替城市的原有設計做手術,不斷改變和改造城市。很不幸,自從香港形成地產霸權之後,市民的城市權利不斷被蠶食。地產商不但興建屏風樓,更興建了無數千篇一律的蛋糕樓,蛋糕樓的低層必定是商場;由於這些配備商場的蛋糕樓有如雨後春筍,發展商索性把一個又一個商場以行人天橋接駁起來,街道被架空,行人變成由A 商場運到B 商場的行李,狄雪圖的理論要改寫。加大力度拉小販正好是這個過程的一部分,雖然遇茖潀~前的中環擦鞋匠和日前的七旬老婦,被拉的是年老無依的小販時,社會上會出現一股洶湧澎湃的同情心。但同情心只能維持一段短暫時間,而且不單小販須要同情,市民自己也需要得到同情。問題的癥結在於地產霸權,阿婆被捕當日,連奪市區兩幅地王的長實副主席接受訪問時指出,集團競投地王前早已完成兩幅地皮的相關規劃。完成規劃,清楚知道地皮什麼呎價仍會有利可圖才出價競投,在商言商實在無可厚非;問題是有關規劃對準的是盈利,不是市民大眾的城市權利。地產霸權最大的遺害是香港整個城市的形態變成要服膺於地產商的利益,具體的表現是政府的每一項政策,由曾司長的西九大計到曾特首的活化歷史建築物再到發展局的活化工廈和強拍,都總是不能擺脫「明益地產商」的質疑。

政府地產商壟斷城市空間

政府的政策向地產商傾斜早已有目共睹,就連這種政策的根源也十分清楚;香港最大的十家八家地產商已足以左右小圈子特首選舉,在個別功能團體組別堙A這十家八家地產商更是操縱蚞蒤蚇嬼|。弔詭的是當「明益地產商」的現象和根源都清楚無誤,地產霸權的遺害反而變得難以辨認。在街頭擺賣本是一項城市權利,但在地產霸權當道的情G下,市民大眾的城市權利亦早已消失於無形。遇茪C旬老婦被拉,市民大眾會寄予同情,卻沒有想到要維護小販在街頭擺賣的權利。今日小販在街上擺賣必定被控「阻街」,而且必定被法庭判罰;另一方面,今日的公屋,家家戶戶都設有廚房和菮牷C在設計上,今日的公屋遠勝當年的七層徙置大廈,但屋h堛漱膠@空間全都有嚴格的規管,絕不容許人們在走廊煮食、睡覺或洗衫,就連利用欄杆晾曬被褥也不准。今日屋h居民不過是被動的使用者,不再是積極塑造空間的參與者。政府向地產商放寬地積比率交換得來的所謂公共空間,部分根本不能向公眾開放(如港灣豪庭);即使開放也是諸多規管,而且往往由大財團來規管(如時代廣場)。由康文署管理的公園,一入門口便是大塊標誌,列明十多項不准;唯一欠缺的是沒有職員站崗派發傳單,指示市民如何使用公園。今日香港的城市空間全都是政府高官和大財團高層構思出來的,市民大眾淪為被動的使用者或消費者。五六十年代經常被形容是「獅子山下」的年代,人人逆境自強,毫無怨言;而今日人們輕易責怪政府,動輒上街抗議,用名導演的講法則是「只有負能量」。擺在眼前的是直至七十年代,七層徒置大廈的居民仍可以在走廊煮食和睡覺,在「水喉腳」洗衫;今日連在欄杆晾曬被褥也不准。石硤尾七層徒置大廈的居民可以自行改造居住的空間,賣飛機欖的小販亦可進入大廈販賣;居民和小販都參與塑造徒置大廈的空間。相反,今日地產霸權當道,政府和地產商壟斷了城市的空間生產;只有小販仍膽敢挑戰政府和地產商的壟斷。諷刺的是提起小販,很多人立即會想到阻塞通道、亂拋垃圾、不衛生,甚至如食環署的宣傳那樣「損害市容」。從這個角度來看,最需要同情的是市民自己,不是小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