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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的秩序與戰爭

葉蔭聰
2010-11-29

轉載明報

最近香港醫學界把「老人癡呆症」改名為「腦退化症」。雖然改了名,日後大眾還是會繼續使用舊名。即使醫學界成功令我們戒掉使用舊名,使大眾知道大部分患者並不癡呆,神志清醒,但只要一旦人們說出「老人癡呆症」一詞,聽者還是會知道所指為何。命名(names),似乎有幾分頑固,學術點來說,就是「剛性」(rigidity)

命名的剛性,是1980 年代以來的一個爭論點。爭論的起點,始自美國哲學家克里普克,他嘗試釐清專有名稱(proper name)的性質。他反對描述論(descriptivism)的觀點,描述論者認為,名稱之所以指涉某特定物,是由一定的描述性特質(descriptiveproperties)所限定的。例如, 「曾蔭權」,包含了眾多特質, 如「2010 年時的香港特首」、「他是由選舉委員會選出來的」。然而,克里普克卻指出,即使「曾蔭權」沒有當上特首,又或者他不是選委會選出來的,而是由北京政府欽點的, 「曾蔭權」三字還是必然指涉那個人。這種必然性來自命名,就好像宗教受洗一樣( 他稱之為「primalbaptism」),亦即他所說的「剛性指示詞」(rigid designator)

克里普克的推論,在分析哲學及語言哲學方面引起極多爭議,因為,描述論一直是不少分析哲學家的假設,例如著名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不過, 克里普克的想法,同時在80 年代以後的政治修辭及意識形態分析上有很大刺激作用,這更值得我們這些非哲學本行的公眾關心。

政府的語言改造工程

師承拉康精神分析的理論家如齊澤克(Slavoj Zizek)指出,克思普克的想法正好說明命名是回溯性的效果(retroactive effect),換言之,曾蔭權之所以為「曾蔭權」,其實是源自命名活動(naming)本身。齊氏更認為,名稱背後就是「空洞」,因為,沒有特定的描述性特質,不過,這個「空洞」卻是構成我們符號活動的基礎。換言之,就是「曾蔭權」背後的空洞,正好讓我們去談論他,增加它的特性。

如果反描述主義是對的,那麼對從事政治的人來說,一切既有的政治詞彙便不可迴避。例如, 「民主」,雖然難以界定(或空洞),但你只可以否定它、認同它、賦予它內容,但不可當它不存在,因為,它很頑固,只要有人說出來,我們很難不把它當成一回事。

不過,我最近發現,香港政府有意無意地正進行一項語言改造工程,嘗試解決這個難題,把我們既有的關鍵詞的剛性減少或遮蓋。不過,我首先想起的,其實不是狹義的政治詞語,而是關乎民生的「居屋」。

轉移香港投注在「居屋」的情感

政府一直不願意復建居屋,不過,政府並不打算跟支持居屋者正面對辯,而是提出「置安心資助計劃」。曾蔭權在回答議員提問時說「我對居屋沒有特別的戒心」,而是認為「置安心」比現時的居屋有很多優勝的地方,是一種「優化的資助房屋計劃」,曾蔭權在立法會答問大會上甚至說,是「優化版的居屋政策」。我心裡頓起疑團:究竟「置安心」是否一種居屋?還是它根本不是居屋?或是一種特別優化的居屋?

曾蔭權並不是要以另一個「剛性指示詞」來取代原有的,不是要創造另一個關鍵詞重新聚集大眾情感。而是打算不斷創造新的意符(signifier),以掩蓋及轉移過去香港投注在「居屋」上的情感,企圖把這些情感打發掉,在一串無盡的表意鏈(signifying chain)中不停滑行。

「優化」一詞的運用已透露端倪了。首先,這個詞本身蘊含了改善原有的意思,即是說,優化後的計劃,跟以前的居屋不同,但又跟之前的居屋有蚆p繫,甚至只是居屋的優化版。故此過去的有何不妥不是重點,重點是未來的更優勝。其次,新詞與舊詞不同,不在於截然不同的性質,而是一種好像可以量化的程度, 既然可以把居屋「優化」,將來也可以把「置安心」再優化。

「置安心」這個修辭,與現在看起來有點呆滯的「居屋」二字太不相像了。首先,「居屋」始於70 年代,當時英國工黨及港督麥理浩要引入香港的是半吊子社會福利權,所以, 「居屋」的中文全名是「居者有其屋」,強調的不是消費者,而是居者的權利。相反, 「置安心」便有荌虓~行銷味道,玩諧音,強調消費者自身欲望與感受,讓人想起什麼「置易按」、「XX兄弟撐掂你」等等的廣告口號。事實上,翻查一下便知,本地某銀行早已用這三個字來推銷保險服務。因此, 「置安心」印證了陳雲老師的觀點,官商勾結的背後,是政與商的語言勾結,把社會權利的涵意隱去。

政與商的語言勾結

商界與政治語言互通,是為一「新」。另一類「新」,我在這堥S有太多篇幅去談,姑且先開個引子。

「民主」、「普選」太難,我們只能談「民主成分」, 不談「( 存廢) 功能組別」,我們談「超級區議員」。我留意到,這類新詞的特點, 既類似數字的(numerical)量化特性( 「成分」),亦有類似序詞(ordinal)特性( 「超級」)。民主不是是與非的問題,而是有多少成分,而區議員界別不是性質問題,而是屬哪一級的問題;朋友笑說,是否該反過來命名現在的不同區議員為「低級」、「普通級」、「特級」、「頂級」?

「民主」「普選」太難只能談「民主成分」

跳遠一點看,新詞是新語言秩序的關鍵,因為,只有新,才能讓意符可不斷向前滑動。急於求新,有時反會落俗套,不過,整套語言秩序志不在創新,在於滑動,只需製造少許差別,便可從原有的詞語中滑開去。它並不是要否定過去,製造清晰的區別,而是製造含含糊糊不容易分辨的差別。

這一切都有其政治性。拉克勞(ErnestoLaclau)為詞彙的剛性,補充了政治存在論(political ontology)的含義。他提醒我們,習用的關鍵詞的所謂空洞,其實是灌注了我們的情感(affect)。試想一下, 「居屋」一詞沒有情感,那位被女朋友威脅「無樓唔嫁」的大學生不會那麼肉緊。至於「民主」、「普選」、「功能組別」,便更不用多解釋了。花俏的新詞,不是為了重新匯集情感,不是要引起太多想像與投入,因為,反正可以用完即棄,再尋新詞。新詞誕生的一天,已注定它會過時,而我們的情感只會在當中虛耗、消逝。

香港的民主運動,也是一場捍衛語言的戰爭。

延伸閱讀

1. 齊澤克,2002,《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

2. Laclau, Ernesto.2005. On PopulistReason. London:Verso

3. Kripke, Saul.1980. Namingand Necessity.Cambridge:Harvard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