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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何解讀「盲搶鹽」?

小曹(女同學社執行幹事、中大性別研究博士候選人)

2011-03-27

轉載明報

在一遍令人憂心忡忡的日本核事故新聞中,內地同胞與香港民眾搶購食鹽的畫面成為專家學者訕笑譏諷的趣聞。面露不悅的局長公開呼籲市民要運用常識理性,媒體更急急招來精神科醫生,替大舉高價搶鹽的尋常百姓做遙距診斷,很不幸,我們都患上了集體焦慮。似乎,在政府和醫生眼下,搶鹽不是知識貧乏、欠缺常識,就是精神失常的初期病徵。無論是搶鹽、碘酒塗身,還是}泡綠茶都跟這個事事講求科學實證的「現代」社會格格不入。然而,那些每天不由自主地來回瀏覽即時新聞,以及大量閱讀和在面書爭相轉載核能科普讀物的群眾,並不見得比搶鹽的師奶和長者顯得更加理性。搶鹽只是眾多應對風險的手段之一,它不是反現代的行為,而是晚期現代社會的普遍特徵。可以說,日本福島第一核電廠爆炸,不單令我們暴露於核輻射污染的威脅,也同時暴露了我們正身處社會學家筆下的風險社會(risk society)。

失去傳統規限焦慮氾濫

幾乎與現代社會同時誕生的社會學,對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崛起如何改變人類生存面貌產生濃厚興趣。就如馬克思,他困惑從封建和奴隸制度過渡為資本主義的社會並沒有真正令人變成自由人,在市場上自由買賣勞力,相反,資本主義製造前所未見的剝削關係。雖然社會學家對工業資本主義帶來哪些社會改革意見分殊,但都通稱自工業資本主義冒起以降的社會情景為「現代性」(modernity)。高舉理性、追求進步的現代精神滲進不同的社會制度,紛紛將人從傳統的囚牢中釋放出來。原先壟斷好壞優劣價值標準的禮教逐漸分崩離析,而一度規限個人生命機遇的傳統力量亦告式微。然而,當傳統失去為一切賦予價值和意思的角色,隨之而來是焦慮的氾濫,人類需要直面自身存在的處境,並為最瑣碎的一事一物做判斷與選擇,但其後果卻往往無法完全預先猜透。搶鹽發生之初,一個精神科醫生建議政府邀請德高望重的科學家向市民澄清事實,便可有效釋除疑慮。他的理由是:市民不再信任政府高官,局長與其多費唇舌,不如由科學家代勞。可惜,高價搶鹽的師奶、重複瀏覽即時新聞的工人,以及無法自拔地閱讀核能科普的學生,不單止不相信政府,更是不相信單一的科學真理。晚期現代社會的其中一個重要特徵,就是單一權威的沒落。這絕非標誌科學的失敗,正好相反,因為科學太過成功。科學方法內置了自行修正更新的程序,無論任何一個科學理論面對相反證據時都有機會被修正,甚至被徹底揚棄。於是,幾乎任何一項科學事實都存在不相伯仲的相反觀點,更甚者,科學家對於同一事實的分歧往往遠比共識多。可以說,科學知識的生產倒過頭來減弱科學的確定性。互相衝突、矛盾和競爭的科學言說就如在超級市場貨架上任人選購的貨物,因此,選這些,買那些都牽涉我們對風險的評估。

不斷盤算風險的人生

而更加諷刺的是,風險的生產源頭往往就是推動社會現代化的科學科技。核能曾經是取代過度依賴化石燃料的候選人,它儼如將高等物理學理論應用到科技的上佳示範,但與此同時,卻引入從規模及形式上前所未見的風險。就如國際金融體系、自然生態一樣,一旦發生災難,即使你我從未參與其中,也逃不過金融體系崩潰、食物鏈受到污染對你我人生際遇所帶來的長遠後/惡果。 因此,風險構成我們在最平常不過的日常選擇中需要不斷盤算的因素,在互相排斥和競爭的知識下,我們沒有選擇餘地為買還不是買食鹽、喝還不是喝自來水、以至留在日本還是撤離回港做高風險的選擇。而這種抉擇取捨不單在災難時才出現,諸如升學、轉工、投入新一段親密關係等尋常人生經歷,也離不開恆常的風險計算。試想想,在餐廳點菜時我們很可能有意無意間考慮總熱量的吸收會否過多致肥、纖維素又會否太少而增加便秘風險,又或是魚類是否含有孔雀石綠。我們要無時無刻為自己食什麼、穿什麼,以及在別人面前裝個怎樣的模樣做計算和選擇。當傳統退出規劃和指派的角色,人生不再是亦不可能是不假思索的時間流逝,即使最尋常不過的人生也要通過不斷的選擇取捨來來回形塑。難怪有論者認為,對風險的理解和預測主宰了我們今天的選取。現代社會不再是過去歷史的累積,而是通過風險計算對未來的積極使用。

風險社會充斥憂患意識

高價搶鹽的群眾所表現的只不過是晚期現代社會普遍存在的焦慮,以及應對風險的尋常活動。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焦慮之所以不被察覺,只是我們花了很大力氣去掩蓋,避免焦慮過大而癱瘓人生。在地鐵車廂中我們盡力減少與陌生人四目交投,就是為了營造一個平常和沒有敵意的公共環境。只是,平常的樣子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需要每一位裝作若無其事、舒泰自然的乘客持續並在意地控制自己的目光、站/坐姿、聲線和表情。 因此,令各人均感安全的平常樣子需要很大力氣來維持,稍有差池,便馬上崩潰。核災難只是把這個帶給人安全感的保護外殼猛力爆開,暴露了憂患意識充斥的風險社會的無常人生,我們其實跟搶鹽的民眾相距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