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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城市」是怎樣「打造」的?天水圍的空間政治

劉孔維

位於香港新界西北部的新市鎮天水圍,數年來由於貧窮人口眾多、失業率和青少年犯罪率高企及偶爾發生的倫常慘劇而被傳媒形容為「悲情城市」,這早已是老生常談。對天水圍的種種家庭及社會問題,不少社會人士及專家學者亦已有精闢詳盡的分析,天水圍議題似乎已成明日黃花。

2010年12月,《南華早報》一篇題為 “
Colonial deal built 'City of Sadness”的報道,卻重新令天水圍成為焦點。該篇報導提到港英殖民政府在1982年發展天水圍新市鎮時,曾經與發展商Mightycity Company (現由長實集團及華潤創業持有) 簽署備忘協議,限制在天水圍發展商業設施,以保證不會威脅Mightycity發展的私人商業設施。政府又以高於市場價格向發展商買回面積接近500公頃的魚塘和農地,然後再與發展商共同開發。 [1]從表面上看,這似乎又一次證明「官商勾結」在香港的長期存在,或為嶺南大學羅永生教授提出的「勾結式殖民主義」(Collaborative Colonialism)提出新例證。但若細心分析,不難發現這裡牽涉的再一次是關乎權貴與弱勢者的空間(space)鬥爭,是香港成為全面都市化社會的案例之一。

一、天水圍簡介

天水圍新市鎮位於香港新界西北部的元朗區,人口約30萬。天水圍原本是元朗的一條圍村。周邊的地方前身如南生圍一樣,是一大片魚塘(基圍)。1970年代末,以長江實業為首的天水圍發展有限公司取得了天水圍的土地資產,並打算自行把天水圍以新市鎮的形式進行發展。1980年代初,港英政府有意為發展新市鎮以配合人口的增加。1982年港英政府和長江實業達成協議,政府宣佈收購天水圍的全部土地,並改由政府發展天水圍新市鎮。1980年代末,港英政府展開了天水圍新市鎮的發展,周邊的魚塘被填平並發展成為以住宅為主的新市鎮。

整個新市鎮主要分為南部及北部兩大部份,以天華路為分界。政府於1990年開始首先發展南部,首個公共屋邨、居屋以及私人屋苑都位於南部。隨著位於屏山北面的西鐵(現稱港鐵西鐵綫)及天水圍站於2003年投入服務,南部的發展至今已接近完成。北部初期為預留發展區,直至1994年才正式開始規劃。天水圍共有11條公共屋邨、6個居屋屋苑。2004年前,天水圍的私人屋苑只有長江實業發展的嘉湖山莊。2004年5月,天水圍北唯一私人屋苑慧景軒正式入伙。鄰近嘉湖銀座的大型屋苑柏慧豪園亦於2008年初入伙,兩者皆由長江實業發展。[2]

二、天水圍與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

法國馬克思主義者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曾提出全面都市化社會(Completely Urbanized)的理論,他在當時認為:「都市化社會是一個由完全都市化過程所形成的社會。這都市化在現今似乎是虛幻、並未確認的,但它將會在未來實現。」[3]這段預言式的論斷已在現今的香港實現,它正好解釋香港在後工業年代官商之間大興土木、將城市面貌粉飾一新的社會形態。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核心,是生產和生產行為的空間化,用列斐伏爾自己的話說就是:「(社會)空間是社會的產品」。[4],人類已由「空間中事物的生產」轉向「空間本身的生產」。空間本身有一段歷史,且依據時代、社會、生產模式與關係而有其特殊性,現代社會的空間就是一種資本主義的空間,也就是由布爾喬亞階級(bourgeoisie,即資產階級)所管理支配的社會空間。空間本身成為產品是資本主義發展的結果,現代經濟的規劃已集中在空間的規劃。

若以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檢視香港現況,不難發現香港正好證實他的見解。本地民間學者馬國明指出,香港的市區重建,將大量自然形成的舊區及日常生活的平常事物「消滅」,由地產發展商主導重整香港城市的面貌,結果就是龐然的地標式建築的大量出現,如旺角的朗豪坊、觀塘的創紀之城等,用以顯示香港乃是國際大都會。這種市區重建的方式是以將舊區原有的街道及庶民生活消滅而完成的。[5]香港市區的空間正好體現列斐伏爾「空間本身的生產」。而本文的討論主題天水圍,由於位置偏遠,本身沒有觸目的建築或文物古跡,難以成為旅遊熱點或購物中心,因而成為政府安置貧苦大眾的理想地點,在政府及商界眼中,他們是沒有消費能力的一群,因而亦是沒有利用價值的一群,他們的日常生活注定會被漠視。「接二連三發生在天水圍的悲劇不是因為天水圍被社會遺棄,而壓根兒是因為被刻意安排在天水圍上演。當整個市區的範圍都成了真實版『幻彩詠香江』的大舞台時,真實的生活,尤其是低下階層的苦困便必然集中在天水圍這樣偏遠的地方。」[6]

列斐伏爾認為,空間的生產分三個環節,分別是「空間實踐」 (spatial practice)、「空間的表象」(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和「表象的空間」 (representational space)。當中「空間實踐」即人們在空間內的行為活動,是塑造人們日常生活空間結構的重要元素。社會學家指出人們的社會生活是在某個空間內發生,[7]空間的面貌和意義是由人們在當中的活動塑造而成的。而「空間的表象」則指概念化的、構想的空間,是一種由政府、資本家及規劃師所從事的空間,這種空間在香港社會中佔有統治地位,是一種可以據此進行控制的工具。「表象的空間」則是居住者和使用者的日常生活空間,它往往重塑了第一種空間的平凡無奇。天水圍由一片鄉郊濕地發展而為新市鎮,涉及的明顯是上文提到的「空間的表象」,即由政府與地產發展商共同作全盤規劃的發展模式。

列斐伏爾認為「日常生活」是人類社會的本來屬性,但現代的資本主義卻將日常生活「異化」,因為資本主義「通過擴展到整個空間而使所有事物服從於其運作」。在《南華早報》的報導中,我們可以見到掌握權力與財富的殖民地政府與地產發展商主導了天水圍的規劃方向,限制天水圍公共屋邨的商業發展就是為了將空間的使用服從於私人發展商的資本主義運作,在天水圍裡,能住進私人屋苑的中產階層才是主角,而那些生活在公共屋邨的貧苦大眾,卻從來不入這些規劃者的視野之中。

規劃既服從於資本主義的運作,因此那些城市規劃者著眼的,是將城市的空間變成「有用的空間」,「從而建立一座具秩序的城市,亦稱現代都市、國際都會或現代化紀元。他們認為每個人都有相近的需要,而現代規劃就是切合人們需要的唯一方法,使人們快樂及和諧地生活。」[8]天水圍既非舊區,因而政府可盡情規劃建立它心目中理想的城市(除了考慮地產發展商的利益),但政府在天水圍建立的,是否真是一個理想都市?

三、 天水圍的空間規劃與失誤

1961年,美國一位名叫珍‧雅各(Jane Jacobs)的婦人,以她多年的親身及工作經驗,寫成《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 - 美國都市街道生活的啟發》(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一書。此書以淺白易懂的庶民觀點深入民心,書中提出重視社區鄰里的街道生活和商業及文化的多樣性等的「生活城市」概念,持續影響西方的都市規劃理論。書中的理想都市,簡單來說就是:小而活潑的街道、較高的城市密度、城區混合多種功能、不同樓齡的建築物並存、保持街道熱鬧、減少沉悶地帶,甚至不要亂建面積過大的公園等。她特別批評當時美國建築界追求高樓大廈、寬闊馬路、人車分隔及區域功能單一的都市規劃,認為這會扼殺都市的活力,甚至影響治安。以此觀之,不難發現香港的灣仔、上環、深水埗等舊區,正是書中理想城市的例子,而天水圍的城市規劃則正好相反,它提供的正是一個反面教材。

住在天水圍或在天水圍工作的市民不難感到天水圍是一個對行人毫不友善的地區。就街道而言,根據珍‧雅各的理論,要維持街道的活力,不同種類的商舖在街上並存是必不可少的條件,而天水圍則是一個沒有街道文化的社區。除了天水圍北的俊宏軒尚有一些街舖外,所有商舖都差不多全在多個堡壘式的商場中。在天水圍,公共屋邨的商場自2005年起全由領匯管理[9],而私人屋苑的商場則只有長江實業的嘉湖銀座商場。這些商場以資本主義方式運作,租金較高,小商販難以在內經營,令連鎖店大行其道。就空間建築而言,這些商場面向街道的部分卻是森嚴的牆壁(見圖一、二及三),街道沒有商舖,人流即大幅減少(見圖四)。沒有街道文化間接造成鄰里關係疏離,冷清的街道亦成為搶劫、風化等罪案的溫床。這種將商舖集中在商場的做法,正是政府與地產商共同規劃的結果,以此資本主義「通過擴展到整個空間而使所有事物服從於其運作」,說白一點,就是保障私人發展商的利益。

圖一(天澤商場)


圖二(天恩商場)                                                                          圖三(天富商場)
  

圖四(堡壘式建築的後果是人流的大幅減少
(此照片照於12月18日星期六下午,理應是人流最多之時)


表面上,天水圍的馬路寬闊平衡有序、樓宇簇新摩登,配合輕便鐵路,若是外來遊客到此一遊,往往被當中的居住環境所吸引。但事實上,寬闊平衡的馬路令十字路口及交通迴旋處大增,對行人甚為不便。行人要穿過寬闊的馬路,往往須倚靠行人天橋或隧道,而刻意架空街道,目的是將在路面行走的行人引上行人天橋,再把他們送入商場購物。以天華路和天瑞路交界的迴旋處為例,迴旋處的四角分別是天恩商場(圖二)、天澤商場一期(圖五)、天澤商場二期(圖六)及天華邨服務設施大樓(圖七),四棟建築物皆以四條行人天橋連接,而四條天橋中心、即迴旋處上方則為輕便鐵路車站,行人若要橫過馬路或乘搭輕鐵,必須先進入商埸二樓,利用天橋過馬路,這種設計方式,很明顯能增加商場人流,對其有利,但卻令街道更冷清。既然要保障商場利益,則商場以外的商業活動要盡量壓抑,所以當有小販在迴旋處四角中唯一一棟不是商場的建築物 - 天華邨服務設施大樓二樓的空地擺賣時,政府便明令禁止(圖八),以免對作為大財團的領匯商場構成威脅。

圖五(天澤商場一期)                                                                    圖六(天澤商場二期)
     
圖七(天華邨服務設施大樓)                                                        圖八
     
圖九                                                                                                 圖十
     


天水圍馬路如此寬闊,乃由於當中很多的公共屋邨,本是被規劃作「居者有其屋」計劃用途。居屋居民一般較公屋居民富有,加上嘉湖山莊的居民,而天水圍又位置偏遠,交通不便,因而政府預計會有較多居民擁有私家車,所以在道路設計上刻意拓寬路面。而現今很多公共屋邨(多集中在天水圍北)的車位數量更是以居民比例的八比一計算。但98年亞洲金融風暴卻令香港樓市大受打擊。政府為托市,不惜停建停賣居屋,而天水圍裡原用作居屋用途的屋苑卻轉而成為用來收留大量新來港移民的公屋。公屋居民無力買車,結果停車場大量空置。而寬闊的馬路不但無助改善交通,更因過多十字路口及迴旋處,加上輕便鐵路與車爭路(圖九),令車輛停車等候交通燈的時間甚長(有時多達三分鐘),平均行車速度並沒有因路面寬闊而減少,對行人及車輛皆造成不便。

天水圍最大的私人屋苑乃由長江實業獨自發展的嘉湖山莊,共分6期58座住宅大廈,由樂湖居、賞湖居、翠湖居、麗湖居、景湖居及美湖居組合而成,整個屋苑佔地面積達400萬平方呎,為長江實業歷年來最大型的發展項目。這個全港和新界西最大型的私人屋苑,盤據在天水圍的中心,卻採用封閉式的管理,除住客外,其他人一律不可進入屋苑範圍,當中包括屋苑內的花園及兒童遊樂設施。屋苑範圍全用外牆圍繞(圖十),這不但造成屋苑居民與公屋居民的隔閡甚至階級分野,而橫亙在天水圍市中心的嘉湖山莊,亦令其他區內居民必須繞道而行,造成更多不便。

四、結語

本文並非要全面探討天水圍成為「悲情城市」的原因,更非武斷地認為規劃錯誤是天水圍問題的唯一答案。而從以上的例子可見,天水圍的空間佈局,間接消滅街道文化,街道失去活力,令在舊區中常見的鄰里守望相助精神難以發展,可能是天水圍之所以「悲情」的其中一個原因。而做成這個局面的,就是支配著空間、權力和財富的政府及地產發展商。正如前文提到,列斐伏爾認為「日常生活」是人類社會的本來屬性,但現代的資本主義卻將日常生活「異化」,因為資本主義「通過擴展到整個空間而使所有事物服從於其運作」。為了實現「日常生活」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列斐伏爾提出了「差異的權利」,就是反對資本主義不斷強加的「抽象空間的同質性」,也就是反對資本主義空間生產的商品性所造成的城市空間的類同,其最終目標是把空間交由大眾掌握,為大眾服務。而在天水圍的案例中,政府及地產發展商一再強調的規劃方向和論點,正是「否定差異的空間」,他們生產的也無疑是一種支配與被支配的空間。在這空間中,權貴才是中心,而貧苦大眾只是被支配的一群,用以服從於地產發展商預設的發展模式。天水圍的悲劇,在全面都市化的香港社會脈絡之中,似乎並不是劇終,反而是開始。

中文參考書目:

Jane Jacobs著、吳鄭重譯,《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 - 美國都市街道生活的啟發》,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

成令方、林鶴玲、吳嘉苓譯,《見樹又見林:社會學作為一種生活、實踐與承諾》,台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

胡恩威編,《香港風格2消滅香港》,香港:進念‧二十面體,2006。

馬國明,《全面都市化的社會》,香港:進一步媒體有限公司,2009。

______,《路邊政治經濟學》,香港:進一步媒體有限公司,2009。

英文參考書目:

Colonial deal built 'City of Sadnes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Dec 6, 2010.


Lefebvre, Henri.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trans. Donald Nicholson-Smith.). Oxford, OX, UK ; Cambridge, Mass., USA : Blackwell, 1991.
 

Lefebvre, Henri. The Urban Revolution (trans. Robert Bononno).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3.


注釋

[1]  Colonial deal built 'City of Sadnes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Dec 6, 2010.

[2] 以上關於天水圍的資料,參考自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zh-hk/

[3] Lefebvre, Henri. The Urban Revolution (trans. Robert Bononno).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3 , pp.1.

[4] Lefebvre, Henri.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trans. Donald Nicholson-Smith.). Oxford, OX, UK ;
Cambridge, Mass., USA : Blackwell, 1991, pp.26.

[5] 可參考馬國明,《全面都市化的社會》,香港:進一步媒體有限公司,2009。

[6] 馬國明,《全面都市化的社會》,頁80。

[7] 成令方、林鶴玲、吳嘉苓譯,《見樹又見林:社會學作為一種生活、實踐與承諾》,台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頁150。

[8] 胡恩威編:《香港風格2消滅香港》,香港:進念‧二十面體,2006,頁113。

[9] 領匯房地產投資信託基金 (The Link Real Estate Investment Trust)是一家香港的房地產信託基金,是現時亞洲最大的房地產信託基金。領匯的資產是由香港房屋委員會分拆其商場物業及停車場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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