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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 看得失:「名校生」身份認同
莫安妮

香港教育界有一個見怪不怪的現象 家長們努力幫子女由爭入名校幼稚 園以至爭入名牌大學。每逢升小一、升中一的日子,家長的「指定動作」包括通宵在名校門口排隊交申請表、孟母三遷 [1]、受浸、受洗加入教會 [2]、努力「裝備」子女,如報讀「面 試班」、學習二十八般武藝、讓子女琴棋書畫樣樣精。按報導,『家長望子成龍,費盡心思;小一自行收生昨展開,有中產家長為助年幼子女躋身名校,月花近2萬元,安排專人教導11種技能,又聘請兩名家傭「一對 一」照顧愛兒』[3]

香港人在電視上也看慣了這些的 面,成功進駐名校的,家長歡呼;敗者,當着子女面前如「
哭喪」似的……無他,在香港教育制度下,只有十 八個百分比的人可以入讀大學,在社會「論出身」、「論行頭」,凡事細微細眼地把人「量度」之下的大氣候,家長承受一定的壓力。在家長眼中,讓子女入名校, 無非盼望他們有「出人頭地」的一日。

在這如斯「理所當然」的社會大氣 候下,有關「名校」的話題既不新鮮,又似乎沒有什麼爭議的空間。可是,蘆葦的「
名校 教了我什麼女校生的反思[4]一文卻讓個話題泛起漣漪。明報編 輯部在一星期後回應,指自文章在報章上發表後,「在網絡世界引來了巨大迴響,無數likes/dislikes」,還將此專欄定為回應名校女生,並歡迎讀者來稿, 已連續三星期有「續集」[5],分別是可名的〈名校又教了我什麼?;洪磬的〈「被名校」的香港教育,陶囍的〈另一些名校﹔及莊曉陽的〈我的老師:男拔今日只有富貴餐。這個題材能引起廣泛迴響,是因 為作者說了一些離經背道、引人注意的言論嗎?究竟這個百年老題為什麼還引來爭論呢?而五位作者討論「名校」生「身份」時所持的觀念是什麼? 而這是純粹教育的議題嗎?

為此,本文撮要了蘆葦一文的討 論,以便讓讀者能明白事件的來龍去脈
並 會運用「認同政治」的理論來分析事件,以藉此解構名校生的身份認同問題。文章亦從教育的角度分析入讀名校是否能提高學生的自信等。最後的結論並不在於着眼 於名校的是與非,而是要帶出為孩子選擇合適學校的重要性。

文 章剖白
名 校教了我什麼?

蘆葦指有關直資名校被揭發混帳的 報導,引發她的腦袋不斷重播中學時期的校園片段,這便是文章的起點。文章一開頭便大膽地說:

「我的母校, 是港島區一家有逾百年歷史的女校,人稱「老牌名校」、「貴族學校」。我曾經為自己能夠入讀這樣的名校感到無 比自豪,因為我們一班女生,既能說流利英語、又懂得吃西餐禮儀、亦能夠淡定自信於人前表現自己……直至我做了記者,我才發現,所謂名校生獨有的自信、傲 氣,還有世故、現實,跟那隻只懂呱呱叫的井底之蛙,沒太大分別。」

這莫怪乎她會得罪了很多人士,而 最後那句更可能讓曾讀相類名校的「持份者」摩拳擦掌。接著,她還論述與她一起讀書的富家同學,對於像蘆葦一般的「老百姓」人家,這些年少的經歷能讓她有多 一點「見識」,但與此同時,如她自己所說,「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卑」:

「我的同學,家住干德道司徒拔道,每天司機駕著勞斯萊斯 定時定候接送。中二那年,富家女邀請我到她的大潭複式洋房,我到今天仍記得那個無敵大海景。那晚,我回到數百方呎的舊樓 我的家,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卑。」

現在作為記者的她為自己成長路程 下註腳,這反映她生命的「宣信」、人生的價值,並用怎樣看待個人富足與社會的需要:

「離開名校投身記者工作後,我看到世界之大,不是只有干 德道豪宅、生活也不是只有名牌獎、 做人的價值也不是只懂得看人眉頭眼額。世界之大、胸襟之廣,是即使我們家住干德道,也知道香港有個地方叫深水埗有很多板間房;即使我們追逐名利,也關心世 界大事懂得分辨是非黑白,而非趨炎附勢。」

最後,作者亦在教育的本質意義上 作了總結,亦挑戰名校在教育最終的目標下可以做到多少:

「教育的終極目標,是訓練每個人的獨立思考、批判思想。 但名校在這方面做到幾多?名校最成功的,是它大批倒模生產一個個典型香港人 實際、精叻、識上位、識表現自己。但更深層的價值 真、善、美,名校又教了幾多?」

蘆葦的名校女生反思毫不保留地批 評那些家長們以千方百計讓兒女入讀的名校。如此,這便為「名校」生身份認同的討論展開序幕。一個星期後,另一位作者在這個新的專欄「回應名校女生」中作回 應 -「名校又教了我什麼?」。作者 可名一開始便不客氣地引用蘆葦所說的真、善、美言論而抨擊,帶出問題所在,只是因為作者她本身是「名校」中的次貨﹕

「但更深層的價值真、 善、美,名校又教了幾多?這是每個名校生都應思考的問題。這等於我手執一件名牌次貨,就跟你說『質素很差,所以說名牌都是虛有其表!買就是白癡!』邏輯 上,我說服不了自己。」
可名:〈名校又教了我什麼?〉

如此,便展開了「名校生」身份認 同問題的的筆戰。


名 校生身份認同:「認同政治」

若果我們要探索有關「名校生」在 香港這個社會上「身份認同」的問題,便要先了解「認同政治」(Politics of Identity)的理論。按 Stuart Hall (1996)的解釋,從「本質論」(essentialist) 或一般人的常識觀念來看,建構 「認同」的過程(Identification)是建基於「我們」都來自一共同源頭(common origin),或者是大家都共同享有一些的特 質(shared characteristics)觀念(ideal)等等。可是,Hall 並不認同此「本質論」的觀點。他 運用論述(discursive)系統的角度來解釋,這樣,「認 同」的過程便不是那麼的一回事,並不是簡單從回到共同的歷史、祖先、民族等源頭便可以確定自我的身份認同。

按照Hall (1990, 1996)的分析,「認同」其實是透過我們 與別人的一些「顯著的差異」(significant difference)來建構「我究竟是誰」。如此, 「認同政治」吊詭之處是在於「認同歷程」在被建構時所產生的不單是「認同」,而是「差異」。簡單來說,人們是從彼此間的「差異」來建構自我的認知、認同, 透過與「他者」比較而特顯「我們」是不同的。透過與「他者」的「差異」,便確定「我們」是同一「類」,讓我們為自己「定位」,並建構自己的「位置」(positioning)。如此,「認同」的達成是透過 「我們如何被定位(positioned by)」 及「我們在過去中如何自我定位(position ourselves)(Hall 1990,頁225)

運用香港人熟悉的例子來解說﹕ 六、七年代並沒有所謂「香港人」和「大陸人」之分,到八十年代中,香港人透過與大陸人的差異中而建構自己香港人的身份。這些差異包括文化、知識水平、物質 生活等等。如此,香港人是同一類人,如我們懂得排隊,與不懂得排隊並常常「打尖」的內地人是不同的。因此,透過「差異」,像讓香港人形成了某些特殊的權 力,亦正因此產生及啟動了「排他」的機能。

以上提及「我究竟是誰」是從「顯 著的差異」來建構的,然而,比「我究竟是誰」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變成了怎麼的模樣」(What we have become)。「認同」本身並不是一種「固定 的本質」(fixed essence),而是一個永不完成的過程,並常 常在建構的階段中。人們一旦建立一穩固的「認同」,便不能除去「差異」之處的痕 跡。如此,香港的父母為了「名校生」這個穩 固標籤而翻天覆地追隨。擁有「名校生」的身份是如斯吸引,因為透過這身份認同才能讓我們強化、建構現在及將來的我,使「標籤」本身比實際的學校教育來得重 要。在家長眼中,「非名校」並不是不濟的,只是擁有「名校生」的身份反映了其他「非教育」的關注,這便不單是教育的議題。


1.     「差異」成就了「我」

如上文提及,我們透過與別人的一 些「顯著的差異」(significant difference)來建構自我的身份。究竟「名校」 生怎樣看自己與他者之間的差異而建構名校生的身份? 本身亦是記者的可名在〈名校又教 了我什麼?〉中暗視她們名校生與眾不同,跟其他記者一般可以接觸到的圈子很不同,以特顯「我們」是不同的。她更不諱言因為她們是成功者,所以有權「享有更 多選擇」:

「不過又不得不承認, 『名校』的確有『名校』的圈子,與記者一般接觸的『社會 環境』,又的確很不同,但那一套所謂的『名校價值』,其實又源於教育制度本身。我們這群孩子,只不過是現時教育制度底下的成功者,因而享有更多選擇,成王敗寇的精英主義亦在『名 校』圈內較為突顯出來。」
可名:〈名校又教了我什麼?〉

另一作者莊曉陽也簡單地總結了作 為名校生所得到的,與以前在普通學校就讀的「差異」,這些「差異」簡單來說包括發展空間、人脈網絡﹕

「名校令你有些特別的經驗,繼續傳統的使命,自由多元的 發展空間,令學生畢業後也會珍惜,畢業後同學有較強的互相支援,這正正是這些學校的優點。」
莊曉陽﹕〈我的老師:男拔今日只有富貴餐〉

 

從陶囍的分享中,道出「罵人」也 需要有其「身份」才令人信服。這正是「名校」生和「非名校」生的「差異」,以及其「排他」性,所以後者便沒有足夠的身份來討論從此得出「我們是同一類」的前 設。如作者所說,這是「微妙的身分認同」:

「從來非議名校名不副實例必一呼百應,但罵人也要本錢, 出身名校的人批評名校是『有反省』,換了跟名校沒半點關係的,同一句批評就算沒被演繹為酸葡萄,也會得到『啊,那種傳統和文化,沒經過的人很難明白』的標 準回應。那種微妙的身分認同,簡直與名校生共存亡,最終不管褒或貶,都只會進一步鞏固名校的神聖地位。」
陶囍﹕〈另一些名校〉

 

以上的觀點雖然可能是主流,但任 教男拔的老師卻指出,其實「名校」與其他學校之間的「差異」亦並不是人們想像中那麼大:

「其實很多學校也相當不錯,只是傳媒的焦點老是放在傳統 名校。學校之間的差異是否如此大?我覺得未必的。很多屋村學校給學生很多發展空間,培養學生成材。我最討厭傳媒過分吹噓,花幾百萬、幾千萬買名校區的單 位,增加子女進名校的機會,考不入便慘如哭喪,這些新聞很無聊。」
莊曉陽:〈我的老師:男拔今日只有富貴餐〉

 

這差異除了指名校、非名校之間的 差異,也可指有錢人與公屋小朋友的差異,在陶囍的分析中,論到「身體和腦袋」,彼此也是一樣,但公屋小朋友便要用知識改變命運,無疑,這「顯著的差異」不 是人的本質上,只是「硬件」上的差異:

「基層子弟除了家庭社經地位低,跟住在干德道的富家子 弟,身體和腦袋構造完全沒有分別,大家都是人,一樣有人適應這樣的制度,有人不。不過干德道的小朋友在香港沒有書緣,大可赴笈海外開展另一段緣份,家在公 屋的小朋友想爭取向上流動,就要過關斬將,用知識改變命運。
陶囍:〈另一些名校〉

2.     讓我建構身份「位置」

透過與「他者」的「差異」,便確 定「我們」是同一「類」,讓我們為自己「定位」,並建構自己的「位置」(positioning)。名校生如何定立自己的身份位置(position ourselves)?可名的中、英夾雜正為她名校生 的身份「定位」,是一出口已被人認出……亦可以顯出她們如何被社會人士定 位 (positioned by)

「自知中英夾雜代表語言根底差,一直還是改不了口,大學 初來報到,口快快就說了一大堆,很快就被貫以『貴族學校』、『有錢女』的銜頭。」
可名:〈名校又教了我什麼?〉

而洪磬所提及名校的魅惑(glamour),及其畢業生都在社會掌權勢, 正是「她」的本錢。如此清晰的定位,莫怪乎受到「家長不問究竟的追捧」:

「成也名氣,敗也名氣,『名校』的魅惑(glamour),既引來不少家長不問究竟的追捧,又惹起厭棄虛榮者的 反感。標籤往往誤導、簡化,但不一定名過於實。但久而久之,『名校』生以為標籤足以無憂,他人則感到不利,標籤已取代內涵的角色。而以「精英」代之,則有 其社會科學基礎,意指社會中少數掌握多數權力與重要崗位的群體,比起前者純是大眾文化的想像來得實在。」
洪磬 :〈「被名校」的香港教育〉

3.     我成了怎麼的「模樣」?

「認同」的同時產生差異,在經歷 不斷的變更(Transformation)之下,名校生已「變成了怎麼的模 樣」?也就是「我們」在經歷名校的「洗禮」之後之精神面貌,洪磬也是批評蘆葦早前的論點,甚至相反地,正因為名校生實際、精叻、識上位、識表現自 己」所以更令家長吹捧。而矛頭不應指向家長,家長可以改變「大環境」嗎?

「蘆葦批評的實際、精叻、識上位、識表現自己不單不會令家長卻步,三十出頭正 在M 型社會中捱的父母只會更加趨之若 鶩,為子女搬屋鋪路。不是反對關心社會,只是務實地指出她的立論無助於認清香港教育的現G與指引前路,除非再來長官意志的 教育文化大革命,試圖強行改變家長基於大環境而形成的喜好。」
洪磬 :〈「被名校」的香港教育

作者可名更坦白地說出自己在名校 任讀時的學習態度:


「但從前的求學,只為求分數。」
「不然,我怎入大學?學習得苦,就看看娛樂版調劑一下, 美國攻打伊朗(註﹕ 作者筆誤,應是伊拉克)、 阿富汗,跟我有什麼關係?深水的 貧窮問題很嚴重?那是英文作文題目嗎?我要看看了。
可名:〈名校又教了我什麼?〉

男拔的老師的一番話,奇妙地能夠 總結可名在以上所說的﹕

「但我不覺得現在的學生希望在更高的層次貢獻社會,實踐 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他們較關心考試的形式和如何取分數,他們問也是這些問題。
莊曉陽:〈我的老師:男拔今日只有富貴餐〉

總括來說,「名校」的「出產」與 非名校生的「顯著的差異」在那裡呢?如之前所提及,其實這是一個特定的社會及政治議題,並已超越了教育方面的關注。或是說,我們還要看「說話者」是否既有 利益者,而「持份者」在身份認同上其實是「自我實現」了此「顯著的差異」。再者,名校生從個人以至社會上的「定位」都清晰,是一出口已被人貫以「貴族學 校」、「有錢女」的銜頭並且其畢業生都在社會掌權勢。最後,名校生經過名校的洗禮,成了怎麼的模樣,根據以上作者所 說,是成為「實際、精叻、識上位、識表現自己」的一群。而以上所提及的都是大眾所認定的「名校生」與「非名校生」的「差異」。


讀「名校」讓孩子建立自信?

正因為大家被社會上對名校生的觀 念、期望所影響,我們看到的是成就、身份認同光環等。但可曾從孩子的角度來看,他們想要的是什麼樣的學校生活、成長歷程?讀名校真的能讓他們成為有自信, 能昂首於人群中嗎?相信每位家長都能肯定的回答。那首先讓我們看看一些教育研究結果來作深入了解。

香港中文大學侯傑泰教授分析 「入讀名校提高自信? 」,及道出其結論「名校同儕相比減低自信」。他的研究結果可以為眾多家長提供一個重要的提醒。

「送 一個小孩到高手林立的名校,究竟對小孩自信有甚麼影響?我認為學生對數學(或其他科目)是否充滿自信受多種因素影響,其中一項影響重大的因素,是學生如何 評價自己相對於其他同學的能力。他們若認為自己能力高於他人,當然自信提升,但若果他們認為自己能力遠遜同學,自信必然大減[6]。」
侯 傑泰,〈入讀名校提高自信?
「在 一個數十個國家近十多萬學童參與的大型研究中,我們發覺在所有民族、地區或城市中,對於能力相同的學生,那些就讀全校能力平均更高(名 校、甲組學校)的 學生,比那些就讀平均能力較差(丙 組學校)的 學生,他們的自信更低[7]。」
侯 傑泰,〈名校同儕相比減低自信〉

侯教授在總結時提出,如以上的作 者所說,入讀名校有其「光榮」感,可是,有得必有失,會不會最後是得不償失呢?

「所 以,就讀名校,因為分享名校的光榮(日 冕效應)而 提高自信,但卻因班內高手眾多,自覺不如而失去自信(社 會性比較), 這一正一負的影響究竟是誰的更大?不同的研究顯示負面的影響更大,也就是說,對自信而言,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侯 傑泰,〈名校同儕相比減低自信〉

其 實早在1977著 名的教育心理學家Bandura 已 就他的Self-efficacy[8] 自我效能)理 論說明以上的論點。「自我效能」影 響一個人的自我的「信念」系統: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到與否。這就是說我們對自己有沒有能力來完成任務的想法。

在 教育方面來說,便是學生對自我在學術能力上表演的信心判斷。而「自我效能」的其中一個來源和向度是來自學 習者的過往經歷,這無疑影響我們「自我效能」的 高與低。如此,若果學校是一處能夠提供成功經驗給學生,便能提高其「自我效能」, 也能提高其學習動機。那麼,我們要想想在選擇學校時,也得要考慮孩子將來要面對的學習經歷,這可否能提高其「自我效能」的信念?讓他們無論在學術以至生命路上都相信 自己是有能力可以勝任的。閱畢以上的報告,可以給教育工作者及父母一點反省,讓孩子成為「名校生」,是否代表已為孩子提供成長的助力、「成功」的平台?


穿 「合穿」的鞋走路 - 走得更遠

每一所傳統的名校有其獨特之及不可爭議的優點。「她們」既擁 有歷史的軌跡及顯赫的人脈關系、也提供優厚的學習資源、環境,這是沒有人可以抹去或否定,亦不需要別人再她們為下註腳。正因為每位父母都是為了子女 「好」、為了他們的將來而出發的,便排除萬難地為子女鋪路入「他們」心儀的名校。然後,父母有沒有從子女的特質、性格等出發考慮?他們認為最理想的「鞋」 一定合穿嗎?

再者,子女的想法又是如何呢?他 們有沒有自己的想法?他們的想法值得尊重嗎?若我們從孩子的位置來看,可以看到的「世界」會有所不同。一位就讀於標籤為名校的中六同學有以下分享;

「其實『名校』這個名詞,從出現以來不知給莘莘學子平添 了多少壓力……年紀少少就背負著父母的厚望,學校裡老師們的寄望,加上 對自己的期望要求等等。種種壓力積聚起來,重量何止於有損小孩子脊椎的大書包!無怪近年來小學生不堪功課壓力而輕生的報導越來越多了。就是因為以上種種, 令本為樂事的學習、讀書,成了學生們眼中的苦差,甚至於一說起讀書就先怕了。」  
陳靖儀  〈名校不名校〉

讀書成了這位名校生眼中的苦差, 「甚至於一說起讀書就先怕了」。雖然此現象見怪不怪,但相信這並不是父母眼中名校學習中「台詞」的一部份。其 實不同的學校有不同的辦學信念,例如既有學校強調閱讀的重要性而放了不少時間、資源等培養學生的閱讀能力,並且要家長合作,在家與孩子一起閱讀。亦有學校 強調培養學生有創意及表達自己的能力,於是,學校便舉行不同的活動來激發學生的創造及解難能力。兩間學校都是為了學生的成立長而努力,可是,有機會培養出 來的學生的素質便不盡一樣、亦代表學校是適合不同「素質」的學生,我在這裡用「素質」來分,學生之間的「素質」不同,並不完全等同「高低」之分。

那 麼,家長便要按子女「腳型」的大小來找一雙合適的「鞋」。如此,子女才可站穩地「走路」。細 心一想,會 不會穿「合穿」的鞋才可以走得更遠、更自在?若從孩子的角度看來着想,並清楚了解子女的長處、短處,以至於性格、偏好等,可能孩子更能發揮自身的長處,免 得在學校教育中承受失敗及傷害。

我 們有沒有想過,一雙不合適的「鞋」有機會讓孩子在學校中承受傷害。學校理當然是一所培養孩童成長的場所,香港學校的教育大氣候是各盡其職地培養學生老 師們亦是勞心勞力地付出,可是,有什麼原因導致學生受傷害呢?Olson (2009)的 《受學校的傷害》(Wounded by school)中, 作者指出學生受到學校傷害後有以下影響:

l   學 生相信他們並不「醒目」

l   學 生相信他們在校中不會成功(亦 暗視生命中的層面)

l   學 生相信他們的意見沒有價值、準效

l   學 生相信無論他們有多努力地嘗試,他們都是低於標準

l   學 生相信他們是瑕疵的人

l  學 生對自己及自我的能力感到羞愧﹔形成他們的學習無助感

l  學 生表現出少了快樂、少了學習的勇氣

l  學 生的野心、自我紀律偏低、面對困難的持久力減低  (Olson , 2009: 26)[9]

雖然此書並不是以學校與學生的錯 配問題為出發點,但書中亦提及的一些相關情景:我是「中間」的(I’m in the Middle),提及學生感覺自己的平庸的問 題;我需要一點成功感 (I needed a String of Successes) ,這亦可回應以上侯教授的論點, 亦讓家長清楚地計算得與失。

可是,若把「名校」生身份認同問 題都歸於家長、或學校上,這亦不公道。問題的癥結是在更高架構的層次上。如梁以文所提及「因為這個社會已不存在容許另一種(非學歷式)競爭力空間,更甚者,根本連孕育 其他潛能的空間就率先欠奉」(梁以文,頁85) 。可是,在沒有辦法改變這個社會 問題之下,作為星斗市民的父母可以做的是有勇氣地擁抱自己的想法。社會、坊間上有很多聲音、很多比較和競爭,但我們必須讓子女「陪跑」嗎?我們一定要 「玩」這個遊戲嗎?「合穿的鞋」可以跑得更遠嗎 我們同意嗎?


還 看得失……

我曾在一女校任教,在這間學校渡過了生命最愉快、最有果效的教學經驗,至今亦難忘。學校能讓這班女孩子成為獨立、對自己有要求的一群。可是,在這開心的 歲月中有一件事令我深思教育的意義,也讓我多年不能釋懷。

還記得有一年我是中一班主任,而 班中有三個留班生,其中有一位已經留班兩年,這將會是她的第三個年頭讀中一了。當我查看她們的資料,不禁心裡一酸,因為三名學生(包括那留班兩年的)在當年都是都屬於五個組別中的第 一組別。原來「風光」的背後有很多不會別人注意到的失敗者。我想強調,她們是徹底的失敗者,因為沒有人會可憐她們。在香港地,如以上作者可名所說,從來都 是遵守「成王敗寇的精英主義」的遊戲守則,只是她們在這些學校「玩不起」。

心裡 想,何苦呢?如果她們以第一 組別的姿態入讀一間「普通」的學校,相信她們可以昂首做人,甚至笑傲同儕。那年我約見那個留班兩年學生的媽媽,她的媽媽深 呼吸說﹕我很後悔……

那一幕依然深刻,末敢忘記﹗每個 家長都期望自己子女生命中擁有「光環」,但「光環」背後其實也代表着「代價」,有人成功地「付得上」而盡享「光環」所帶出的光彩來照耀一生﹔可是,有沒有 人留意過在「光環」陰影下黯然地離開跑道的一群呢
……

還看得失,人生是「長跑」。每個 孩子都是獨特的,讓孩子欣然地在可以發揮自我潛能的「路徑上」開展生命,並在每個階段都能夠昂首快樂地成長,這不是更美嗎?


中文參考:

可名,〈名校又教了我什麼?〉, 《明報》,20101212日。

侯傑泰, 2007,〈入讀名校提高自信? 〉,《香港教育城》http://www.hkedcity.net/cms/article/2007/teacher_thinking/20070201-57f65ad7fca9f2fddd1b/146/content/ archived on 21/12/2010

侯傑泰,2007,〈名校同儕相比減低自信〉, 《香港教育城》http://www.hkedcity.net/cms/article/2007/teacher_thinking/20070201-b88baa4849b853f5a601/145/content/ archived on 21/12/2010

洪磬,〈「被名校」的香港教育 反思〈名校教了我什麼——女校生的反思〉〉,《明報》,20101219日。

莊曉陽,〈我的老師:男拔今日只 有富貴餐〉,《明報》,20101226日。

陳靖儀(2010),〈名校不名校〉,《星火小作家 文學月刊》,http://www.fed.cuhk.edu.hk/young_lit/month15/school.htm

梁以文(2010),〈從細路到兒童 能力軌道的切換〉,《重寫我城的 歷史故事》,香港 : 牛津大學出版社,頁77-86

陶囍,〈另一些名校〉,《明 報》,20101219日。

蘆葦,〈名校教了我什麼女校生的反思〉,《明報》,2010125日。


英文參考:

Bandura, Albert (1977), Social Learning Theory. New York: General Learning Press.

Hall, Stuart (1990), ‘Cultural Identity and Diaspora,’ Jonathan Rutherford (ed.) Identity: Community, Culture, Difference. London: Lawrence & Wishart.

Hall, Stuart (1996), ‘Who Needs Identity?,’ Lawrence Grossberg et al. (eds.), Questions of Cultural Identity. London, Thousand Oaks & New Delhi: SAGE.

Olson, Kirsten (2009), Wounded by School: Recapturing the Joy in Learning and Standing up to Old School Cul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Teachers College Pres


附 錄

WHAT ARE THE EFFECTS OF SCHOOL WOUNDS?

l   Students believe they aren’t “smart”

l   Students believe they don’t have what it takes to succeed in school (and by implication, life)

l   Students believe that their ideas lack value or validity

l   Students believe all their efforts, no matter how hard they try, are below standard

l   Students believe they are “flawed people”

l   Students feel ashamed of themselves and their efforts; they develop “Learned helplessness”

l   Students show less pleasure, less courage in learning

l   Students have lowered ambition, less self-discipline, and diminished persistence in the face of obstacles

(Wounded by School, Olson, 2009, p.26)


注 釋

[1]〈爭入名校 香港家長奇招百出〉,《中國評 論新聞》,201066日。報導指「現代孟母李太,為讓女兒置身九龍城名校網,一年前由 屯門搬至九龍塘,每月花約兩萬元租住單位」,http://www.chinareviewnews.com/doc/1013/4/5/4/101345428.html?coluid=7&kindid=0&docid=101345428

[2]3000蚊洗禮博入名校〉,《太陽報》,2010930日。報導指「天主教香港教區接獲逾二十名家長投訴及查詢,指有名牌幼稚園聲稱與天主教會聯絡,可為非天主教徒學童及家長開辦天主教教 義速成班,並安排菲律賓籍神父洗禮,藉以增加升讀天主教小學的機會,但索價高達二千至三千多元。」http://the-sun.on.cc/cnt/news/20100930/00405_001.html

[3] 〈中產子女學11技能 冀入名校〉,《經濟日報》,2010925

[4] 〈名校教了我什麼女校生的反思〉,《明報》,2010年125日。

[5] 本文寫於201012月尾,所以此討論可能在以後的日子仍會繼續 討論。

[6]名校同儕相比減低自信〉,《香港教 育城》www.hkedcity.net/cms/article/2007/teacher_thinking/20070201-57f65ad7fca9f2fddd1b/146/content/

[8] 有興趣深入探討此課題請閱讀﹕Bandura, A. (1977). Social Learning Theory. New York: General Learning Press.

[9]見附錄


本期關鍵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