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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危機遇上弄虛的「務實」
許寶強
2011-09-26
轉載明報


選舉時節,街板的廣告, 「實幹」、「實事求是」是經常看到的競選口號。自然,還有特區政府高官經常掛在口邊的「務實」。什麼時候「務實」成為了香港政客的公關至愛?

高揚「務實」的呼喊,往往壯大於「弄虛作假」的年代,當中除了以謊言掩蓋現實外,還包括做大量無謂的工作,讓固有的問題繼續惡化,令需要的改變無從發生。弔詭的是,在「弄虛作假」氾濫的年代,高揚「務實」,其實也是為了繼續「弄虛」,以至於無所作為。

用謊言來回應現實
美債和歐債危機,彰顯了發達大國以至全球管治的失效;香港的樓市泡沫、貧富分化、法治人權受壓、階級族群對立,則說明了本地政府/建制的弱能。不幸的是,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世代,我們看到的,並非是探究危機根源、尋找願景出路的認真,反是盡力逃避現實、短視犬儒的政治文化。

例如,我們都清楚知道,近年全球增長最快的地區,是所謂金磚四國,尤其是中國和印度。然而,它們的「經濟自由度指數」,卻遠遠落後於香港。根據美國右翼智庫傳統基金會炮製的2011年「經濟自由度」排名, 中國是135, 印度124,巴西143,俄羅斯143,但它們於2009/10年度的人均經濟增長,依次為9.7%、8.3%、6.8%和4.1%,在過去10 年(2000 至2010)的GDP 增長, 則分別為10.8% 、8.0% 、3.7% 和5.4%,與在「經濟自由度指數」排名榜上連續10 多年第一的香港經濟增長率(分別是去年的6.4%和過去10 年的4.6%)比較,能夠得出「經濟自由度指數」愈高經濟就愈好的結論嗎?但為何我們的政府、建制力量(包括大眾傳媒),仍然還在不斷重複「經濟自由度」的神話?

又例如,我們都知道,取消立法會補選的建議,主要源自中央對變相公投的排拒。然而,特區政府的替補機制諮詢廣告仍說: 「社會上有意見認為要修改法例,防止再發生類似情況,因應這些訴求,政府提出了修例建議」。為什麼「社會上有意見認為」曾特首、林瑞麟、曾偉雄應下台,政府又不「因應這些訴求」,提出修訂讓這些高官下台程序的建議?令人驚訝的是,這種睜著眼睛說大話的廣告,在被指已成為「投訴之都」的香港,竟可以每天在電視重播,卻未見熱中於維護道德的社團向廣管局投訴它「教壞細路」。

再例如,最低工資法案出台前,不少「自封自由經濟信徒」,信誓旦旦斷言法案是好心做壞事,結果必定會提升失業率,最終損害低收入社群的利益。然而,事實是,最低工資法案於5月1日實施迄今,香港的失業率不升反降:5 至7月的失業率是3.4% ,6 至8月更進一步下調至3.2%,是13年來的新低。受惠於最低工資,香港打工仔女5至7月的收入中位數, 增長了4.5% 。當中女性工友和「非技術」工人的收入, 也明顯增加(http://tw.money.yahoo.com/news_article/adbf/d_a_110921_2_2slic)。換句話說,最低工資的施行,並無損害低收入社群的經濟利益,推翻了「自封自由經濟信徒」確信的偏見。相反,與最低工資毫無關係的匯豐裁員3000,卻不在「自封自由經濟信徒」的「理論預見」之內。

如果連上述這麼顯而易見的不符合事實的偏見,政府和建制力量也不願承認和糾正,那麼,不斷強調「務實」、「實幹」、「實事求是」,究竟意味著什麼?

高揚「務實」是為了繼續「弄虛」
過去以擴張債務、「先使未來錢」的運作來支撐的資本主義發展模式,在美債和歐債危機面前,其不可持續性,已變得明顯不過。鼓吹自由放任的市場原教旨主義者 (marketfundamentalists)的激進努力,最終只能產生金融地產泡沫危機、貧富懸殊階級分化、生態破壞族群撕裂、政治趨向左右兩極,從中衍生出犬儒民粹反智文化。不幸的是,面對這由過去不負責任的發展模式所導致的危機,主宰香港發展方向的政府和建制力量,主要的回應方法,仍然是繼續高揚 「弄虛作假」的「務實」,包括:

第一,強調必須立刻「做點事情」,因為已「無暇細想」。於是,未弄清成本效益的高鐵火速上馬、沒有全盤計劃就匆匆派錢、不經諮詢便推出替補方案。弔詭的是,面對全民普選、最高工時、增建公屋、改善空氣質素等社會訴求,政府和建制力量卻不急於「做點事情」,強調要「循序漸進」,不再吝嗇於花點時間去「研究研究」。這種種選擇性的「務實」,充滿了「弄虛作假」的公關辭令,產生的是拒絕反思既有發展模式的效果。正如 齊澤克(Zizek)指出,強調必須立刻「做點事情」,往往只是為了避免思考和探究問題的根源。

第二,認現實的社會制度並不完美,但同時強調並不存在完美的制度,並否認甚至嘲弄任何具理想遠景的計劃。換句話說,就是鼓吹一種我們「別無選擇」的認命犬儒心態。然而,這心態所掩蓋的,卻是這樣的事實:導致今天經濟泡沫、貧富分化、生態危機、族群矛盾的原因,其實正是由激進地追求「完美的自由市場」這烏托邦計劃所催生的。

第三,以文化戰爭(如禁毒、排外)置換特權擴張、貧富懸殊、階級分化的矛盾,或以個別人的貪婪和愚蠢取代了制度的分析(如理解從事高風險甚至非法的金融投機),轉移社會的視線,讓真正的問題無法提出。(cf. Zizek 2009)

總括來說,有能力主導社會資源分配的政府和建制力量,一直透過弄虛的「務實」,拒絕思考,迴避直面現實的問題。逃避思考、討論、分析,我們就只能被迫像通識考生一樣,在缺乏資訊、時間下匆匆「答卷」, 作出無基礎(uninformed)的判斷和行動。這就是務實嗎?還是只會令危機不斷加深的弄虛或盲動?

長時期浸淫於弄虛的「務實」,我們往往會傾向兩種回應危機的選擇:或是民粹,或是犬儒。前者困惑於失序下無助的情緒,卻並無清楚的目的和方向,只以被置換了的假問題為敵,往往會產生建基於妒恨的排外政治;後者儘管看透世情的虛幻,但卻甘心認命,卻忘記了(因而也無法針對以至改變)這虛幻的世情,其實是建基於由強調「務實」的謊言和激進的自由經濟烏托邦所建構的現實。

危機的出路
借用哈維(David Harvey)的分析,今天以美債和歐債問題呈現的當代危機,其實只是過去三數十年自由放任的激進意識形態主導下,富裕階層向社會大眾和自然生態搶奪資源的結果。危機的延後和積累,則歸因於金融財技的推陳出新。因此,奧巴馬提出向富人加稅,才是對症下藥,問題是怎樣才能有效解決既得利益者的政治阻力。

齊澤克指出,我們面對的真正危機,是當現有的資本主義制度陷入絕境時,我們也無法拿出可能的替代,這只會進一步鞏固「別無選擇」這犬儒信念,或激化攻擊錯置 了的「敵人」的民粹政治。他提醒我們,陷入危機不一定會導致解放革命,更直接產生的,可能是不擇手段地追求回歸「秩序」,以至不惜向更弱者抽刃。

要有效地回應危機,我們應避免在民粹或犬儒、「務實」與弄虛這些無謂選項中二擇其一,而是需要直面現實,尋根究柢,花點時間認真地研究、分析、討論「當前的形勢與我們的任務」,以找出危機的成因,為未來尋求出路。


參考書目
Zizek, Slavoj (2009): First asTragedy, then as Farce, London andNew York: Ver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