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SLN

Download

 

Octopus城市的戀物癖

李以進

   

城市人其中一個常見的煩惱,就是不同制式之間的兼容問題。說白一點,就是手邊的物件,如何跟別的物件溝通。從前的釘子有個大概的標準,長闊多少寸,怎樣的釘頭形狀,即使不能天衣無縫,總能裝好簡單的桌子、椅子。但高科技產品則不同 —— 由VHS 和 Laser Disc之爭,不同形狀的電器插頭,到不同軟件的格式,不能準確兼容就完全沒有妥協的餘地,可以說是「雞同鴨講」。原來先要物件溝通無阻,才有人說話的份兒。

因此大家都很歡迎一些制式一統天下的消息,例如「藍芽」無線通訊系統,使電器之間可在空氣中互通,一旦訂立了,所有電器都必須跟隨;「藍光」DVD一出現,很多人就說它一定要儘快取代普通DVD,否則時間一久就會反被「市場」淘汰。而九七政權移交後,香港人最能感到自豪的,或許就是讓世界多國都想仿傚的八達通 (Octopus),成為了我們「發達」社會的象徵。比起如日本鐵路公司JR東的企鵝卡SUICA (Super Urban Intelligent CArd)[1] ,八達通的通行可謂暢通無阻 ﹕ 一宣佈大家要用八達通,早已高度壟斷的連鎖商戶 (包括當時還未合併的兩鐵 、連鎖快餐店、便利店),立刻上行下效,齊齊跟進,務求一卡在手到處通行,似乎食、行、購物「一條龍」是非跟上不可的大趨勢。秦始皇統一度量衡之舉,似乎一直沒有離開過。

另一個令城市人擔憂不已的,當然是錢銀問題。城市人早就沒有了以物易物的概念,只能一律以金錢作生活的依據,當金錢沒有固定的價值,今天手裡的一百元,明天不知道能否兌現的話,百姓的生活就不得安穩。但金錢的價值,卻完全不是小市民可以決定得來,而是在權勢者 —— 政府機構、國際大投資者的手裡。九七金融風暴就是最好的例子。在香港這個金融中心,港元是否和美元掛勾,成了我們能否在風暴中生存的關鍵話題。當風暴過去,匯率依舊,政府就說自己勝了漂亮一仗,「捍衛」了聯繫匯率。「聯繫」彷彿成為了安定繁榮的代名詞。如果這是一種時代精神的隱喻的話,人心惶惶,和外在標準接軌,不就是代表變動中唯一穩定的依靠,和世界最可靠聯繫? 如果沒有強勢的力量可以依靠的話,我們只是隨處漂流的孤島[2] —— 這難道不是我們的恐懼?

「方便」、「效率」、「繁榮穩定」相信是每個城市人的關鍵詞。方便就是唾手可得,到處通行;效率就是省時間,減少麻煩。方便本來是目的,増加效率才是達至方便的手段。像上文兩個例子,為了更方便,城市人往往追求有效率、標準化的生活。在家中的東西,到了陌生的地方也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處處是家(feel at home);但個別物品的分別,卻必須被抹去才可以符合標準,結果樣樣物件都變得難以辨認,變得抽象陌生
 
問題是,為甚麼城市人這麼渴求方便?當我們說地鐵省下了到達目的地的時間,那就是說「目的地」之外的地方與我們無關,是沒有意義的空間。同樣地,我們除(城市的、理性的)目的之外,其他一切議程(例如鄉郊的、感性的)都應該讓路而服膺其下,如此唾手可得的生活經驗,是多了還是少了?市面上的旅遊雜誌愈來愈受歡迎,好像大家都愛出國遊歷一番,充實人生經驗。但當旅遊變成流行雜誌的一種類型,探險變成包裝好、設計好、資訊泛濫的旅遊指南,這種方便快捷的紙上談兵,剩下多少空間給旅行者自己去經歷?
 
當「一切唾手可得」的生活經驗變得愈來愈抽象、愈來愈單薄,剩下的或許只有追求效率和標準化本身帶來的快感? 這不是很多人購買新款電器的經驗嗎?它怎改變了生活我們好像不太了了,卻為它趕上潮流、省卻了麻煩、増加了效率而興奮。以方便快捷之名,把事物抽象化和標準化,當中遺忘了的東西,城市人會不會嘗試重奪回來?下文我將會把地鐵視為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間,藉以分析城市生活中異化(抽象化和標準化)的過程,並試圖去理解城市人對這種陌生感的回應。
 
城市的感知
班雅明(1968)[3]曾指出,人類的感官知覺會隨著人類整體的存在模式而改變。如果要點出當代城市上班族的生存狀況的話,我們便不能不提地下鐵路這個龐大的城市空間,怎樣改變城市人的感官知覺。
 
怎樣的社會才會需要龐大的地下鐵路系統呢?首先,它必定有一大群每早離開住所、穿越城市抵達辦公地點、晚上又乘車回家的市民。他們居住的地方不會太遠離工作的地點,或許在一、兩小時通勤之限,否則他們早就考慮搬遷了。換句話說,他們自己的家也離城市不遠(又或者說,城市離家不遠)。彼此的距離不遠,在同一座城市的市民,自然共同分享著一些經歷、壓力和快樂。當他們同處在一個公共的空間如地鐵車廂時,是怎樣的光景呢?晨早乘地下鐵上班的經驗並不好受,這是連地鐵公司自己的廣告也承認的,否則「彈性上班時間」的廣告(1994)怎會描繪出人多擠迫的寫實景象? 否則「一路帶動生活」的廣告系列怎說得出節省(停留在地鐵的) 時間,盡快離開地鐵 ,就等於享受多點生活?其中一個最令人感到不適的現象,或許就是乘客之間「相濡以沫」的景象了。
 
就像在升降機等候的場面一樣,與陌生人在車箱中近距離接觸是尷尬的經驗,大家都因為未到目的地而游手好閒,四目相投又深恐冒犯了他人這冷漠的社會契約。每當有人在車箱爭吵,甚至遭到性騷擾,整個車箱的人都會感到莫名的不安,但少不免又會成為當日少有觸動自己的話題之一。

如果齊米爾(G. Simmel) (1903)[4] 說城市人產生冷漠的態度(blase)是為了保護自己,免受由城市生活帶來過多的刺激,那麼乘搭地下鐵的經驗便告訴我們,冷漠者之間的張力,是一種令人更難受的刺激。因為在眾多我們視而不見的刺激之間,它好像喚起一種讓人久違了的、被城市生活所壓抑的好奇心,而這種好奇心,正是齊米爾預示城市革命的過度刺激所淹沒的。任何人都一定試過因為等待無聊,在車廂四處好奇地張望,看學生手上的讀物,看一位女士補妝時的神態,看一位上班族和電話另一端的人吐辦公室的苦水,這種好奇心證明了冷漠並不是完全的;可惜的是,這種好奇心又是壓抑的,因為一旦被人發現了自己的目光,我們很快又會回到自己冷漠的狀態裡。

當城市變得「熟悉」
如果不是為了工作,或許我們不用忍受地鐵帶來的不安。可是,在現今的工作倫理之下,上班族都以工時長而自豪。從晚上七、八時下班的擠擁來看,動輒在外頭工作超過十小時的人似乎不少。工作間、地鐵車箱已經成為了不少人最有親切感的地方;相反,溫暖的家居卻只成為我們睡覺的[5]、陌生的、暫借的地方。可是這充滿不安的、過度刺激的地方,怎可能等同甚至超越我們的家,成為我們最親切的地方?如上文所述,地鐵車廂有種我們習以為常的陌生感。當這種空間成為我們最熟悉的地方,我們怎樣調節自己的感知,去適應城市生活,適應這種親切的陌生感呢?

表面上,科技好像幫我們應付了不少問題,例如隨身聽、耳筒、手提電子遊戲,使人可以安心將自己隔絕於外界刺激,奪回一點點自主權,但這種自主卻絕不是完全的。試想想,雖然聲音和畫面是自己選的,看似不受外界擺佈,但結果我們不是更專注地被官能刺激所帶動嗎?換句話說,這不更是令人更習慣自己選擇被動?自主的被動不是受外界紛擾所牽引,而是自行向感官投降。本來齊米爾的城市空間是過度刺激的,但只要回到家中,應可享回一絲安寧,但現在大家都習慣了過度刺激,視之為常態,結果我們都在家中建立了一座感官的森林﹗在家上網,掛上頭戴式耳機聽音樂,家庭影院成了家居用品廣告的典範 —— 這不是城市向家居殖民嗎?

另一項科技的普及,似乎又幫助我們和陌生拉近距離,那就是無處不在的拍攝工具和網上分享。由「巴士阿叔」開始,網上形成了一個分享文化﹕用手機將巴士裡、地鐵裡陌生人罵戰的情景拍下來,放到網上分享。似乎在公共空間一有不尋常的遭遇,城市人的反應首先不是去經驗它,而是紀錄、上載分享和在網上討論。這種情況已經成為很多人的習慣,幾乎是看到突發事件時的即時反應,而短片觀看者的討論也常成為熱話。有很多評論都攻擊這種公共討論的氣氛太隨便,很不理性,因為人人都躲在虛構的網絡身份後面,不必為言論負責任。這當然沒錯,但如果只將分析重點放在事後討論的質素上,那就忽略了另一個重要的話題,那就是城市空間的生活經驗。

如果城市人只是冷漠,而對眼前景象視而不見,他們不會對網上分享的文化這般熱切。但城市的陌生感仍然令人不敢直視,因此網上可見的影片總是遮遮掩掩的,而忙於拍攝的拍攝者當然也不可能直接經驗到甚麼,所以整個過程的高潮,其實在網上分享討論之中,亦即是說,城市生活經驗的主體,已經不再在城市空間裡,而是在更抽象的空間,例如網上空間。

不當下直接經驗,反而喜歡事後分享的城市經驗,其實就是把當下的好奇心和差異壓下,和它保持距離,直至放到抽象的空間才敢好好發洩。正如心理分析,日常生活中被壓抑的慾望會在夢中重新呈現的話,那麼城市人對感性、親密感的壓抑,會不會在某種地方表現出來?從罵戰分享的例子看到,好奇心並沒有被城市的過度刺激消滅,反而在城市人冷漠的外表之下,壓抑成為私下分享的快感,而發洩這種快感的地方,正是四通八達的網絡空間。人人都讚嘆網絡提供的言論空間,說它有多方便,其實它正是城市發展所廢棄的,好奇心和親密感的回收站,正如夢境是平日遺忘了慾望的廢墟。如果要分析城市生活經驗所遺忘的,我們必須多了解網絡空間。這裡我們不妨借用一下心理分析中,感知的不同層次:意識和無意識,看看城市和網絡空間在城市人心理中哪個層次中運作。

理性的空間
齊米爾的城市空間是充滿資訊的,而資訊和經驗不同,不是用感覺去經歷,而是用理性去應付。怎樣的城市發展才 配合我們的理性?它最好是抽象的,排除了種種處境的差異,到處通行就最有利於理性的計算。八達通每程的付款一目了然,比每程計算車資找續準確得多;而網絡空間由於屬數碼複製的產物,它所呈現的東西更全部以再現(representation)的形式出現。抽象的東西不需附在事物的脈絡當中,而是人去概念化一些事物,抽取它的一些面向來幫助思考。思考則是主要以意識、理性的形態出現。

表面上看來,抽象化的事物很簡單方便,但如果我們只靠理性去處理事物,那就很可能忽略了班雅明所提出tactile appropriation,以身體接觸和感應去認識城市的面向,而這正正是人心理中無意識的部份。它幫助我們和城市,在接觸間變得親切。

我們沒有把陌生感變得親切,卻把親切變得陌生。可見城市發展改變的,不只是城市,更是人的主體性。當人把家、舒適、自在的觀念,試圖擴充到紛擾的城市去,結果反而被城市的生活模式吞噬,將自己的感知調校成城市的感知,城市變成家的主體,而原本家該有的親密感被壓抑到抽象的、標準的空間裡去。所有在家上網的人都變成網民,而網絡正是城市理性、抽象的極致。那麼人原來感性的家變成怎樣?這正是城市研究極需要探討的問題。

當家變得陌生
地鐵四通八達,它的一項改變,足以影響成千上萬的市民,但我們的家卻迷失了,因為我們把它拱手相讓給城市。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有香港特色的豪宅樓盤廣告。不論廣告的畫面有多超現實,將假的、仿法國的映像照搬來香港,人們還是不介意,因為它還是忠實地提供一項小資訊:地鐵直達府上、或者只須五分鐘路程。物業只要在地鐵站上蓋,立刻就可以升價十倍。似乎對香港人來說,居住環境好不好不緊要,最重要的是它四通八達。

港鐵綫路與發展藍圖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要說通勤者的家居,你可以沿地鐵綫路走走,看看它的上蓋物業和鄰近的環境。我看到的,是一個密不透風的網路,而這可能是香港獨有的現象 —— 原來香港有這麼多人一踏出家門,就是商場,穿過商場就差不多是地鐵站 —— 這不是高官們最喜歡談的一站式服務嗎?一個家緊密連接著消費(多半是連鎖經營的)地點和(中央的)交通樞紐,三個空間的間隔並不明顯,反而著力地用升降機、電梯、天橋將它們連在一起。你可以想像,一個人在家中看完一雙波鞋的廣告,再出門口在商埸看見產品展示,當你在地鐵對著燈箱廣告而產生消費欲望時,你可以立刻在下一個站滿足得到﹗幾乎每一個地鐵站的情景都差不多,從地下的站口鑽出來,你根本分不出自己身在何方,因為每個商場的設計都差不多,務求令人更方便到達地鐵站。更不要說如領匯般高度壟斷,使設計、顏色完全統一的視覺轟炸了,它不是市民生活和社會關係的結晶,反而是大商家一廂情願的簡單想法。換句話說,地鐵沿線的城市發展,都是圍繞著同一思路,是通屬(generic)的。

除了通屬的特質,我們的城市更是永恆暫借的。當城市快速更新,你今天看到的,明天已不能確定還在不在,城市人就不能再以班雅明(1968)的tactile appropriation去接觸我們的城市,而更大量地用理性去應付。地鐵就是這種暫時的,永遠是中轉的空間。除了因為大家都不喜歡停留之外,它的設計和香港很多商場一樣,以隨時可以更新為尚。站內裝飾的很少會用耐久的物料,沒有如銅或石造的雕花和人像,相反,佈滿了電腦印刷的 、隨時可以更替的海報廣告。廣告中的模特兒,很多時為了勾起人消費的慾望,以神秘的眼神望著觀者,令人覺得慾望源源不絕,永遠不可能滿足得到,而「時間」只是由一次消費到另一次的中轉物。由於大量生產螢光幕使其價格下降,這些靜態的海報最近更漸漸變成動態廣告。動畫廣告要在十數秒內,傳遞它想說的訊息,使它的資訊極度密集。一秒二十四格的圖像,包圍著地鐵乘客,早就超過了人可以接收的範圍,只餘下追不上的殘像和感覺。

在這種情況下,城市人如果想嘗試閱讀地鐵空間提供的資訊,他們必須處處提高警覺,運用理性去記住種種消息。但如班雅明(1968)所述,堅實的記憶只有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才可形成,才令人敢於忘記而不會忘掉,因此充滿資訊而理性的城市實難被人所記住而得到歸屬,變成永恆循環更新、卻沒有實質經驗改變的地方。

城市空間的陌生感變成我們最熟悉、永恆的景觀;家居卻是陌生的、暫借的地方。究竟何處才是城市人的家?如果城市空間已經是我們的家,我們只能對過度刺激視而不見。當城市的一套存在模式扭轉了人類的感知,它的效果不會只在城市空間體現,更在於人怎樣看一切事物,包括家園。災難片看多了,當人們在面對像九一一災難般難以接受的影像時,只好說「以為是看電影」。同樣地,當我們對冷漠和過度刺激習以為常,回到家中,就只好將家園看成城市。城市的理性、抽象隨之而擴充到家裡去。

當城市發展是圍繞地下鐵路而生,而非由鐵路輔助城市發展時(地鐵在1960年代研究落實時,是為了解決人口増加,交通擠塞的現成問題,可說是鐵路輔助城市發展;而最近高鐵的論述,是先假設有了高速鐵路,才幻想出一個不存在的一小時生活圈,要所有人配合,就是城市發展圍繞鐡路),鐡路便超越工具的身分,變成主宰。它的速度和空間設計,改變了人對城市和時間的感知,進而成了城市生活的主體。如果歷史是要發現被勝利者埋沒的東西的話,那麼我們可否在地鐵這個巨大的地底空間,挖掘出被四通八達的夢和追求速度的慾望所壓下的、被遺忘的生活方式?如果一天我們發現自己理性的盡頭,並沒有達到其承諾,為城市人帶來幸福,那我們是不是該檢視自己的感知,有沒有一些被壓抑的面向,有待我們去重新建立?


[1]由三大鐵 路公司分佔市場,談不攏整合的問題,由2001年推出,SUICA 約到2007年才開始適用於其他鐡路。

[2]政府在推銷廣深港高速鐵 路時,也多次提出如果我們不儘快和內地經濟融合的話,會被邊緣化而成為孤島。這種恐懼政治如何能成立,實有其歷史因由。

[3] W. Benjamin (1968), Paris, Capital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4] G. Simmel (1903), The Metropolis and Mental Life

[5]高鐵一小時生活圈的論述中,香港正正只是回來睡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