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SLN

 

Download

投石問路——工人文學獎期許的未來

杜振豪

 

「工人」一詞曾經在我上學時代是無限神聖的詞語,他在政治課本上代表了統治階級。但自從我踏上工作崗位,才徹底明白「工人」是被管理者,是工作最苦工資最少、地位最低的代名詞。如今的工人只能埋頭苦幹,沒有話語權,工人上班只能和勞動機器為舞,在宿舍只能和床板被褥為舞。
──陳喚軍《第五屆工人文學獎得獎感言》,2011年2月

  八十年代初創辦的工人文學獎,當時籌委會念茲在茲的,是藝術被商業資本和精英文化所壟斷。因此,工人文學獎的意義就是要打破「文學高不可攀」的神話,「鼓勵被壓迫者去講自己的說話」。天地轉,光陰迫,時間一晃三十年。今天,資本的影響力繼續伸延,滲透在文化的方方面面,高雅文學與社會弱勢相濡以沫,工人話語接近湮沒。去年工人文學獎重辦,這塊擲去的石頭,將指向怎樣的未來?

工人身份的政治性

顧名思義,工人文學獎與一般文學獎的最大分別,就是強調工人身份。為甚麼要強調工人身份?簡單的回答是,主流文化不關心工人生活,尤其是低層工人的生活,結果就是工人的處境被剔除出大眾的視野之外,同時工人之間沒有媒介交流生活經驗,無法建立身份認同,因此也難以積聚集體力量改變自身處境。

  眾所周知,地產商在香港的影響力無遠弗屆,無論是飲食、住屋、運輸、通訊、零售,各種行業皆被地產財團所壟斷。即使不屬地產商的行業,也往往受制於地產商操控的昂貴租金,處身這種經濟結構,小市民都可說均是或直接或間接為地產商打工。要打破這種經濟不平等的情況,無論是各行各業的工人,抑或沒有保障的散工或自由職業者,還是失業工人、退休工人、無薪工人(如家庭主婦),必須聯合起來反抗。

  可是,今天我們有多少勞動者還會認同自己為工人階級?除了清潔、建築、裝修等少數行業,現在大部份勞動者的流行稱呼已變成「僱員」。與此同時,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等辭彙也在主流話語中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中產階級」,為了掩飾中層勞工的無產化趨勢,甚至出現所謂「低收入中產」的怪胎。

  工人身份的失落,所丟失的不只是稱呼,更是工人身份背後的階級對立想像。「工人」一詞本身擁有豐富的歷史涵義和政治色彩,馬克思認為工人是革命的主體,是改變社會的核心力量。基層或貧苦大眾,在概念上可以與資本家和平共存,工人階級在概念上卻是被資產階級剝削的一方,必然處於資產階級的對立面。強調工人身份的意義,在於重提工人的政治性,重提被壓迫的共同處境,呼召失落了的工人主體。

文化領導權的爭奪

強調階級對立,或許會令人產生「文學為政治服務」的憂慮,畢竟過去某些強調文藝戰線的政權,曾帶來太多歷史的傷痕。然而,如果我們認同意識形態總是無處不在,幻想文學可以超脫於政治其實也是不切實際。何況,政權要求文學為政治服務,並非必須以政治方式限制表達自由,還可透過資本的力量從事滲透和收編。

  工人文學獎主張的不是狹隘的「文學為政治服務」立場,而是強調文學必然存在的政治性,正如復辦第五屆工人文學獎的〈願景〉所指:「工人文學獎並非直接服務於工人運動,文學創作本身鼓勵觀察、反省、表達自我和世界的關係,已有自我實現和改變社會想像的價值。然而,我們相信工人文學獎可以發揮的影響,長遠必然有利於推動工人運動,為追求平等公義的社會盡一分力。

  深刻的工人文學,不會停留於以教條的方式反映社會矛盾,而是可幫助我們理解現實的複雜性,反省自我與他人的關係,更新觀看世界的方式,體察微小事物和審視整體社會脈絡,對於權力的操作更加敏感。這種結合政治的文學觀,可以有三層意義:第一,被壓迫者講述自己的聲音,獲得充權和自我實現;第二,被壓迫者的生活經驗和獨特視角 ,在特定階層中分享和交流,慢慢融匯成集體的世界觀和身份認同;第三,工人文學作為一種工人階級話語,進入公共場域,與主流話語對話、協商、競爭,爭奪文化領導權。

  文化領導權的爭奪非朝夕可至,工人文學的發展未許樂觀,此刻奢談願景或許過於空想。工人文學獎的困難,來自於它的尖銳和不合時宜,但筆者相信,這恰恰是它的價值所在。作為一塊石頭,工人文學獎未必能擲向正確的道路,不過無論成敗,都是對當前的階級社會,一次意義深遠的試探。

註:第六屆工人文學獎現已開始招稿,本屆的宣傳口號是「工人佔領文學」。一些朋友擔心「佔領」帶來的想像過於霸道,希望本文可作為本屆口號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