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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洗腦——從通識科的經驗看德育與國民教育

許寶強

2012-05-07

轉載明報

教育局日前推出《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下簡稱《指 引》),再一次惹起爭論。贊 成者認為,九七年後的香港,有 必 要加強德育及國民身分認同,反對者則擔心,這是政治 「洗腦」 工程,只許「唱好」國內發展,不容討論「六四」、 維權,甚至 可能會重蹈日本、 德國法西斯的舊路, 「禍延數代、後患無窮」。

面對質疑,除了創造出一個「開展期」,讓學校可實質上延後3年推行此科外,教育局還花費5億,一次過補貼每間學校53萬元,以銀彈為課程開路。儘管教育局建議教師在討論德育及 國 民教育科的內容時,必須中 立、抽離,不過,作為一名教 育工作 者,我仍然願意清楚表明反對設立這一科目的立場,理 由如下:

與德育及國民教育無關的科目

首先澄清一點,筆者並不反對認真的德育及國民教育,只是無 法 相信,在香港目前的教育脈 絡下,加設這樣一個科目,真 的能夠 有效孕育《指引》所羅列的各種正面道德價值,更遑論 促進國民身 分認同。相反,如果我們真的嘗試推行《指引》的建 議,要求學校 設科、師生教 習,將很可能會產生很多不經意 的負面效果。

暫不論它是否一項政治任務,差不多可以確定的是,本科的推 出,大概與教育理念並無多少 關係。正如教育學院前院長莫禮 時 (Paul Morris)教授指出,香港的課程發展,基本上是一種象徵性的 政 策 (symbolicpolicy),也就是並不認真地訂定、釐清和 貫徹官 方的教育目 標,只求避免批評、準時交差、完成任 務。Paul Morris 與Bob Adamson(2010)舉例指出,過去教育當局製作的關於道德、公 民 和環保教育的 各式課程指引,由於與公開考試成績無關, 大都被 學校和教師漠視,只間中虛應故事。換句 話說,在製 作課程時, 教育當局所關注的,更多是能否準時「交功課」, 而非課程目 標、內 容、教學法和考評之間的連貫一致。於 是,出現像德育及 國民教育科一樣「模稜兩可」、 「面面俱 圓」的指引(見許承 恩:〈如何嚴守「中立」又教好正面價值?〉,《明 報》,2012年5 月4 日),自然並不奇怪。

新高中通識科的檢討

不幸的是,這些「模稜兩可」、「面面俱圓」的課程指引,卻 往 往產生了不少負面的不經意 後果,包括與課程目標剛好相 反的教 育成效。例如,以孕育學生正面價值觀為目標的課程, 卻打造出 「講一套、做一套」的玩假心態;又例如,以培養批 判思考和多 角度視野為旨的科 目,則產出了正反各打五十、 贊成反對各列3 點的考試套路。

筆者正與一些教育團體合作,進行一項檢討新高中通識科課程 的 問卷調查,當中的一些初步 結果,或許有助我們理解推行 德育及 國民教育科可能產生的問題。

去年底至今年初,我們委託嶺南大學公共管治研究部,向全港 新 高中通識科教師和部分中六 學生派發問卷,調查他們對課 程內容 的評價。今年3月,收回的問卷分別是643 份(教師)和2884份(學生),調查報告仍在撰寫中,並將會於稍後的時間發 表。 這堨引用一些有趣的初步 觀察,以作為討論德育及國 民教育科 的參考。 我們的調查發現,受訪的600多位通識科教師,超過一半同意他們「花了很多教學時間於訓 練 學生的應試技巧」,只有約 一成明確地表示「教育當局對 新高中 通識科的課程目標有清晰的指引」和「從教育當局得到 足夠新高 中通識科教學的支援」,但不同意的則有四成多。問 卷邀請受訪 同學用1 至20 字來形容他們經歷的通識科及專題研習學習過程,出現頻率最 多 的詞句是:
「不明白/不明所以/不知所謂/唔知做乜」、「困難/辛苦」、 「悶/煩」和「浪費時 間」等負面描述, 「不錯/好/有趣/正/有用」等正面評價,則相對少得多。

與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較為相關的,是新高中通識科官方文件中 羅 列的其中一項教育目標—— 令學生「成為對社會、國家和世 界盡責 認真的公民」。對於這項目標的檢討,受訪師生的評 分是通識科 各項目標中最低的,只有稍多於一成的教師和兩成 的同學同意通 識科能促進學生 「成為對社會、國家和世界盡 責認真的公民」, 卻有超過四成的師生不同意;此外,約四成 師生認為,通識科的 專題研習孕育了學生的馬虎交差心態,另 三成師生甚至認為,專 題研習 培養了學生弄虛作假的風氣。 這些不經意的教育效果,間 接印證了在象徵性政策和考試主導 的學校環境中,嘗試利用一個 科目去孕育公民道德價值的虛妄。

不完全對焦的評論

如果當代香港的教育脈絡維持不變,依據《指引》推行德育及國 民 教育,將很可能如上述的 通識科經驗一樣,產生與官方宣 稱的價 值教育目標無關甚至相反的效果。在象徵性政策和考 試主導下, 學校師生大概不會太認真地教授和研讀課程內容, 吸收當中蘊含 的政治信息,就 正如國內推行多時的愛國主義 教育,也沒有在多 大程度上減少國民移居歐美、澳紐、港日等 地的興致,亦難以消 除網民大眾對官僚腐敗、貧富懸殊的不 滿。因此,批評者所擔心 的那種 政治「洗腦」效果,或許不 至於大規模出現。相反,評論 的焦點,或許應放在象徵性課程 的 不經意效果,包括推行過程中 可能出現的另類「洗腦」, 例如鼓勵師生習慣於「講一套、做 一 套」的虛偽,又或因循 於各打五十的「中立抽離」,以至窒礙思 考的程式化考試套路。

一個有趣的例子是,配合當日教育局公布《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 程 指引》的新聞,一些報章 效法新高中通識科的試題樣式,向 讀者 提問: 「多大程度同意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成為必修課程」?

並同時提供作答「貼士」,建議同學表述正、反觀點,並在支 持 科目能幫助學生「建立正面 價值,培育國民身分認同 感」,或反 對「學科將成為政治任務,變成洗腦科」這兩種立 場 中,選擇自 己的立場。這種千篇一律的提問方式和作答建 議,顯然無法鼓勵 同學因應香港社 會和教育制度的具體狀G, 認真的思考。剩下 的,只是同學自己也不太相信,但卻能滿足 考 試(或制度)要求 的「中立抽離」答案和處事習慣。

需要稍為澄清的是,筆者並非認為「只談成就」、「避談六 四」 的課程設計沒有問題,一個 開放、沒有政治審查的課程 內容,自 然是十分重要的。這媟Q補充的,是我們必須把課程 置 放在具體 的學校環境和社會脈絡中,才能分析它可能產生 的實質影響。事 實上,在傳媒和互 聯網發達的世代,香港學 生在電視、報章、網 上接觸到有關「六四」、「維權」等資訊 及評 論,往往遠多於從 學校獲得;此外,沉悶的學校教學, 也難敵傳媒和互聯網多姿多 采的呈現 和發放形式。因此,如 果官方想成功政治「洗腦」,恐 怕必須更全面地監控大眾傳媒 和網上 活動。倘若政府最近提出的 影響記者採訪自由的《纏擾 法》和被稱為「網絡23條」的《版權修訂條例》獲得通過,其政治「洗腦」的效果,恐 怕 絕不比推出德育及國民教 育科為低。循此思路,要有效對 抗政治 「洗腦」式的國民教育,在反對《指引》中政治偏頗 的 內容之餘, 教育工作者還需要同時向損害新聞和網上資訊流通 自由的《纏擾 法》和「網絡 23條」說不;而如果我們想減少象徵性課程所引起的另類「洗 腦」 效果,恐怕得「推倒重 來」、「循序漸進」,徹底改革 課程發展 的制度和過程,放棄玩假的象徵性政策,依據民主 和透明的原 則,以專業的知識和認真的態度,尊重學校、師生 置身的環境和 面對的局限,重 新訂定各項課程,包括通識和 德育及國民教育。

參考書目

Morris, Pauland Bob Adamson(2010):Curriculum,Schooling andSociety in HongKong, Hong Kong:Hong KongUniversity Press. 許寶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