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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班雅明〈歷史哲學論綱〉,兼論《歲月神偷》

陳耀榮

 

引言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的〈歷史哲學論綱〉(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是其人生最後作品,當中不少複雜難解之處。原由之一,在於其挑戰一般歷史概念,被視為一場歷史理論的哥白尼式革命[1];此外,亦由於該文貫徹著班雅明愛用意象、隱喻的寫作風格。正如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所說:「班雅明費解之處在於他不是詩人卻詩意地思考,所以必然把隱喻視為語言最大的饋贈。語言的『置換』使我們能予不可視者以物的形態……從而使之能被體驗。」[2]
本文嘗試勾勒出〈歷史哲學論綱〉(以下簡稱〈論綱〉)中的幾個主題概念及思想脈絡,整理出筆者對〈論綱〉的初步理解,並借助班氏的歷史概念,審視港產片《歲月神偷》如何借懷舊之名,迂迴地呼應/鞏固「歷史進步主義」,而這「歷史進步主義」,正是班雅明在〈論綱〉一文內所著力批判的。

歷史:廢墟堆積

通篇〈論綱〉的核心主題,在於批判歷史進步觀,而歷史進步主義則建基於「同質的、空洞的時間」(homogeneous, empty time)這一前設之上。於是班雅明在命題十三裡寫道:「如果撇開在一種同質的、空洞的時間中的進步概念不談,人類的歷史進步概念就無從談起。對人類進步概念的任何批判,都必須以對前一種進步概念的批判為前提。」[3]同質的、空洞的時間(homogeneous, empty time),即各種因人因地之別而不同的時間標記內容都被淘空,變成由時鐘一分一秒、逐年逐月地量化了的、一致的機械時間。此時間觀深深嵌入現代人意識裡,已成不證自明。建基於此的歷史觀,將人類文明看成「過去、現在、將來」連成一直線的進程:現在比過去好,歷史總是向好的方向前進,所以明天一定會更好。這「更好」,就如掛在驢子面前的胡蘿蔔,不過是虛空的期許;有這未來的「期許」,種種當下現狀便被視為理所當然,或無可避免,是歷史進程的必然階段。

班雅明借瑞士畫家Paul Klee的水彩畫《Angelus Novus》,來戳破歷史進步神話。在他筆下,畫中天使背對未來,面向過去,「在我們看來是一連串事件發生的地方,他看到的只是一場災難,這場災難不斷把新的廢墟堆積到舊廢墟上,並將它們拋到他的腳下。天使本想留下來,喚醒死者,彌合破碎。然而一陣颶風從天堂吹來,擊打著他的翅膀;大風如此猛烈,以至於天使無法將翅膀收攏。大風勢不可擋,將其裹挾至他背對的未來,與此同時,他面前的殘骸廢墟卻層累疊積,直逼雲天。這場風暴正是我們所稱的進步。」

為甚麼「新天使」看見的過去是一片廢墟?而且愈向未來「前進」,廢墟就愈堆愈高?要理解這問題,得先將「過去」(the past)及「歷史」(history)兩個概念作區分。過去發生的事件千千萬萬,往往充滿偶然性,「歷史」則是將發生過的不同事件作扣連,即「歷史」是對「過去」的一種論述[4]。班雅明批評19世紀的歷史主義者以「移情」(empathize)方法扣連過去,由此確立所謂「歷史本來面目」。他在命題七寫道:「歷史主義者究竟要移情於誰?答案當然是:勝利者。而所有的統治者都是前代征服者的後裔。因此,移情於勝利者不可避免地會有利於當下統治者。」觀照中國歷史,盡在訴說帝王將相得天下的故事,從而不難明白班雅明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切以勝利者姿態出現的人都隨著凱旋之師入主當代,在凱旋之師中,當下的統治者正從匍匐在地者的身上踏過。依照傳統的做法,戰利品要與凱旋之師隨行,它們被稱作文化財富。」主流歷史論述,便是這「文化財富」的一部分;匍匐在地者以至其先輩,他們被壓迫的狀況不但被掩蓋、被消聲,甚至被改寫,死了也不得安寧;他們的過去都斷裂成瓦礫碎片,在廢墟中隨著「歷史進步」而不斷堆積。

將過去帶到現在

當進步主義者面向未來,班雅明卻回頭專注過去。在命題二他首先定義了何謂幸褔:「能讓我們心存覬覦的幸褔,只存在於們曾經呼吸過的空氣之中,只存在於我們曾經交談過的人群之中,只存在於曾經有可能委身於我們的女人身上。換言之幸褔的觀念和救贖的觀念牢不可破地聯繫在一起。……過去攜帶著一份清單,並據此指向救贖。」這份清單,正如馬國明老師解釋所說,就是各種錯失的機會、未兌現的承諾、未實現的夢想、幻滅的希望。

這份清單,只是一個目錄,具體內容是模糊的,因為錯失的機會、未兌現的承諾、未實現的夢想,統統意味著失敗,失敗的一方(亦即受壓迫者)自然都成為碎片,堆積在廢墟中。之所以班雅明在命題五說:「過去真實圖象(image)稍縱即逝。過去只有在其作為可認知的圖象閃現的那一瞬間,才可被捕獲,然後便永遠地抽身而去。」這意味著,「過去」具有時間二重性:事件發生的時候與及被辨認的時候。清單的具體內容,要待到辨認時才變得清晰、變得具有意義,否則便永埋瓦礫中。問題是:我們為何要去辨認?該用甚麼方法,才達至辨認的目的?

我們先來解答第一個問題。於被壓迫者來說,從歷史廢墟中辨認過去就是充權(empower),賦予他們革命、自我救贖的力量。而革命/抗爭的基本特性,就是打破進步主義者/統治階級的「歷史連續統一」(continuum of history),讓時間停頓,讓「歷中進步主義」停步。班雅明在命題十四裡,用法國大革命的一段插曲,非常形象地描述這一概念:「在第一個晚上,巴黎好幾個地方的鐘樓同時遭到射擊。一位目擊者或許由此獲得靈感,他寫道:『誰能相信!據說,惱怒於時間的當代約書亞們,在鐘樓腳下,向時鐘射擊,想讓時間停止。』」

救贖:讓時間停頓

接下來,我們再解答第二個問題,即如何辨認。班雅明在命題二說:「同以前任何一個世代一樣,我們也被賦予了微弱的救世主力量,此種力量的支配權屬於過去。」當面臨危機的時候,過去的影像便會閃現。班雅明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正正專注於在過去影像閃現的一刻,將之牢牢捉緊、保存。為甚麼是歷史唯物主義而不是別的方法?因為「所謂危險,既關乎傳統的內容,也關乎傳統的繼承者。對二者來說,危險都是一樣的:都淪為統治階級的工具。」淪為統治者工具的,惟有被壓迫階層及其傳統,而歷史唯物主義正是站在被壓迫的一方去審視歷史。

然而,正如馬國明老師所指出,班雅明的歷史唯物主義是獨特的,「他一反其他馬克思主義者將工人階級看成是嶄新的歷史條件下形成的新事物的理解,他認為工人階級是世世代代受欺壓者的最後繼承人。」班雅明在命題八說:「壓迫者的傳統告訴我們,我們當前所身處其中的『危急狀況』並非例外,相反倒是常態。我們必須形成與此種洞悉相應的歷史觀。」這關乎史識,亦更關乎覺醒,兩者互為因果。我們憑藉微弱的救世主力量,將過去帶來現在,驚覺我們都繼承了壓迫者傳統,這一被壓迫的「危急狀況」,並非今天才意外地發生,而是由來以久。從這一點,可見班雅明的歷史理念不僅要建立一套有別於進步主義的歷史觀,不止要在一連串事件的地方,看得見災難,而且更要救贖當下,消除「危急狀況」。

在命題十四,班雅明說:「歷史是一結構的主體,這結構不是坐落於同質、空洞的時間中,而是坐落於由當下(Jetztzeit)所充盈的時間中。」把過去帶到當下,結合當前切身經驗,「過去」才真正具有「歷史意義」。在班雅明來說,歷史意義是否深刻,不在於過去發生了甚麼、發生了多少事件,而是此時此刻能容納多少過去的影像。能做到這一點的,唯有被壓迫的階層。有別於只顧向前看的統治階層,被壓迫階層者能夠建立過去的影像,因此「掌握歷史知識的不是別人,而是奮鬥著的被壓迫階級」。將過去帶到現在,過去已不再是過去,已成為跟我們當前切身利益攸關的事物,這不代表沒有將來,只是將來已經不重要。

班雅明在命題十六寫道:「歷史唯物主義者不能沒有『當下』的概念。所謂『當下』,不是一種過渡,而是時間的停頓和靜止。正是這樣一個『當下』的定義,歷史唯物者得書寫自己的歷史。歷史主義給予過去一個『永恆的』形象,而歷史唯物主義所提供的,則是過去的獨特經驗。」而這停頓觀念,還有更深一層含意。從歷史連續體來說,它就是一種內爆:從歷史連續體內爆出一個特殊時代,從時代中爆出一種特殊生活[5]。沒有內爆,廢墟便不能重建。內爆將統治階層壓迫的理念依據炸個粉碎,,這正是班雅明「哥白尼式理論革命」的意義所正。

當今意義

班雅明這篇〈歷史哲學論綱〉,寫於1940年。其時正是納粹德國肆虐歐洲的時期,作為猶太人的他,名字早上了蓋世太保的黑名單。1938年,納粹德國跟蘇聯簽下互不侵犯條約,然後入侵芬蘭,繼而對英法宣戰。「德蘇互不侵犯」無疑對當時已接受馬克思主義的班雅明來說,是一致命打擊,他不止一次地說:「為甚麼我們也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們這一代人本應該看到人類最重大問題的解決。」[6]因此文中有數處對當時社會民主黨所高舉的歷史唯物主義有所批評,甚至不點名批評當時左翼陣營老大哥蘇聯;亦因為身處嚴峻時期,令〈論綱〉除了是一篇歷史概念的批判性提綱外,更有著為當下「危急狀況」提出革命宣言的味道:「彌賽亞並不僅僅以救世主的身份降臨;他以反基督者的征服者現身。」

七十年過去,〈論綱〉對於今時今日的香港,仍然具其特殊意義。香港十多年來在發展主義掩蓋下,進一步將種種剝削壓迫合理化,「階級流動」漸漸被切身經驗證明為不過是建基於「歷史進步主義」的虛空期許,被壓迫者漸漸認清當下的「危急狀況」。2007年,香港特區政府以發展之名拆毁皇后像碼頭,一班年青人進駐碼頭露宿絕食抗爭,在7月露宿地的一個公開論壇上,行動參與者之一朱凱迪便道出,過往殖民地時代數起抗爭事件,都在皇后碼頭或碼頭附近的愛丁堡廣場發生。行動參與者在「經濟發展主義」昂首闊步、踐踏匍匐在地者前進時,將過去的抗爭事件帶到當下,結合眼前「危急狀況」,正正體現了〈論綱〉的核心意涵。

《歲月神偷》:勝利者的歷史

然而,當今主流論述仍然大唱「經濟發展主義」。特首曾蔭權便曾一再強調只要發展經濟,做大個餅,低下階層自然能分得更多,生活自然得到改善。他的意思不外是只要繼續發展經濟,明天就會更好。這種「滴漏效應」理論,正正掩蓋了資本主義社會裡,通過剝削來達至經濟發展這一事實;而在剝削性生產關係裡,財富的創造同時亦是財富分配不公的過程。越要發展,便越要剝削,這正切合「歷史天使」的意象──更多受剝削階層不斷地被拋擲到歷史廢墟。

另一方面,「歷史進步主義」亦經常出現在主流文化文本中,去年的《歲月神偷》正是一例。正如影評人陳志華所指,《歲》片既在永利街戰前唐樓作實景拍攝,又借天台小學、月餅會、當舖、後巷理髮,以至舊式戲院及粵語片,試圖重塑六、七十年代香港庶民生活[7]。但這類生活點滴在片中統統都變成空洞的懷舊符號,低下層生活的社會性矛盾與張力,在以小孩羅進二的角度敍事下取巧地避過,因而羅氏一家的貧窮困境,順理成章地被歸結為命運播弄。所以才有「鞋字半邊難,半邊佳」、「做人總要相信」這類所謂智慧箴言;說穿了,不過是在重申:捱過了,就會由「難」變「佳」,明天就會更好──一種「歷史進步主義」的庶民版本。於是,警察貪污、黑社會收保護費,以至「六七暴動」及中國文革,全都從敍事上的遠距離角度輕輕帶過或被消聲,正如陳志華所說,影片「把不太『和諧』的東西暗中偷走」。

《歲月神偷》去年上映時,已有評論指其抱持殖民精英主義的眼光回望過去。片中大哥羅進一入讀名校,成績標青,閒時還喜歡玩鬥魚。他甚至認為,在賽跑場上要拿到第一,才算真正勝利,只拿第二亦算輸──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為掩飾「弱肉強食」而提出的所謂「有競爭才有進步」價值觀,完全體現在羅進一身上。更值得留意的是,羅進一在富家女的注目下,在賽跑場奮力奪取第一──這富家女的目光,不正象徵著進步主義所提供的期許?落實到羅進一角色身上,不正體現著在競爭中把對手逐一打敗,刻苦耐勞向上爬,達至所謂「階級流動」神話?

《歲月神偷》大概要借羅進一患癌的情節,慨嘆歲月偷走了他向上流動的機會,但其實電影「偷走」的,正正是「競爭」下弱者的聲音、在社會結構性欺厭(警察貪污、黑社會收保護費)下被壓迫者的聲音。而到最後,弟弟羅進二還是考入了名校,更得見哥哥進一終生都沒能看到的彩虹,從這點上來說,《歲月神偷》正是班雅明所指的、移情於勝利者的歷史主義電影,遙遙呼應著統治階層的發展主義論述。

結語

從《歲月神偷》的例子,我們可看到勝利者通過建構歷史來掩埋被壓迫者/失敗者的過去;歷史進步論是要讓人只面向未來,漠視當下被壓迫的狀況,甚至否定「當下」具有任何意義,從而讓「當下」消失──既然未來必定更好,又何須重視當下?班雅明〈論綱〉的意義,在於將過去帶到現在,重建當下,救贖當下。他在命題三裡寫道:「只有被救贖,人類才能擁有一個完滿的過去──也就是說,只有被救贖,過去的每時每刻才都是可以引證的。過去的每時每刻都將變成『今日法庭上的證詞』。」確切地說,就是讓統治者的歷史列車煞停,甚至出軌,令受壓迫階層得到最後解放。

 

注釋:

[1] 馬國明,《班雅明》,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8,頁31。
[2] 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啟迪──本雅明文選》(Illumination: Essays and Reflections),張旭東等譯,三聯書店,2008,頁33。
[3] 《寫作與救贖──本雅明文選》,李茂增、蘇仲樂譯,東方出版中心,2009。本文對〈論綱〉的轉引,主要依據此書的中譯本,同時參考英譯本作適度修改。
[4] Keith Jenkins,《歷史的再思考》(Re-thinking History),賈士蘅譯,麥田出版社,2008,頁84。
[5] 同註3,頁49。
[6] 轉引自《本雅明思想肖像》,劉北城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頁220。
[7] 參見〈《歲月神偷》到底偷走了甚麼?〉一文,網址:http://gucao.net/blog/2010/03/01/2010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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