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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危的香港? ——讀Ecologies of Comparison
葉蔭聰
轉載明報2012-09-02

最近深圳放寬自由行,某網上媒體迅速做了一個圖表,比較香港與紐約、倫敦、新加坡等城市的旅客人數,指出香港有四千多萬旅客,相較大都會紐約的一千多萬多出幾倍。可是,只要上網查一下紐約市政府的官方數字,便可知道數字有誤。2011年,紐約有近五千多萬旅客,一千萬是國際旅客,四千萬來自美國國內。其實,兩市旅客的總量,以及龐大的國內旅客數目,都頗有相似之處(當然差異還是很大)。可是,設計圖表的朋友太急於顯現香港的獨特性,忽略了這一點。其實,內地不少旅遊熱門地方,也面對同樣巨大的國內旅客壓力。文葉蔭聰

這個小錯誤,說明了香港人近日的心態:急於揭示香港被大陸旅客「迫爆」的狀態,然而,也因為太急了,所以,我們沒有起碼的耐性仔細認清自身,比較香港與其他城市的異同。辨認自己,其實不是孤立地自說自話,而是通過比較不同參考點, 對自身進行歸類與標示自身特點(specification)。這是身分認同的基本邏輯,而參考點的轉變,標示本土特點的方式的改變,也體現了身分認同的變化。

身分認同切入點: 比較生態

美籍華人學者Tim Choy 撰寫的Ecologies ofComparison: An Ethnography of Endangerment inHong Kong 正是抓緊了這一點,研究香港的生態政治。此書雖然是冷門學術書籍,但也值得關心香港的讀者一讀,因為,此書是難得的一本香港民族誌,研究對象不是新界農村或傳統節慶,而是香港的當代生態政治與文化。

作者是人類學家,但同時也讀過地球系統科學,大概因為這個原因,他關心香港身分認同的切入點與眾不同。他認為,我們應該由不同的生命/生活變成香港獨特的生態或文化的過程入手。此書沒有提供線性的歷史敘述勾劃香港自我意識的興起與發展,我猜,這種做法大概也是作者反對的。相反,他透過不同的民族誌故事,呈現出香港在不同時代不同地方的人,對香港的植物、動物、生態、文化進行歸類與標示特性,同時,他們亦處身在不同的比較架構中,作者稱之為「比較生態」(ecologies of comparison)。

書中有許多值得一讀再讀的民族誌故事,雖無什麼驚為天人的結論,但卻點出本土身分認同的複雜性,它們不是國族主義式論述,預設了單一而連續的歷史主體。例如,像作者一樣對生態有興趣的讀者,對香港認同之感,不單來自政治及普及文化,也來自1975 年由著名植物學家胡秀英教授(今年5 月剛去世)與Gloria Barretto 命名的「香港綬草」(Spiranthes hongkongensis)。她們歸類及標示出一個特別的本地野生蘭花品種,區別於與十八世紀時在廣州及澳門歸類出來的「綬草」(Spiranthes sinensis)。用作者的「比較生態」概念去思考,我們可以問,這種對植物的本土目光,與胡秀英這位戰前出生及成長於大陸的文化菁英身分有何關係?她去美國留學及做研究後,七十年代在香港、台灣及大陸活躍的海外華人學者,她與殖民地與西方文化精英的友誼與合作,為何會促成了對本港植物的香港命名?

另一個更為人熟悉的故事發生在大澳,作者在該地進行了頗長的田野考察。故事以著名大澳居民兼文化保育工作者黃惠k為中心,講述她如何由八十年代開始,把一個從前不起眼的地方帶進香港人的視野。她以愚公移山的毅力,用文化運動的方法,集結香港市區居民的力量,把這個地方標示成一個具有特色的地方——一種瀕臨絕[的社區文化、與香港其他地區與別不同的大嶼山一角。黃努力不懈為大澳的文化歸類與標示,與她作為一名在鄉郊政治及父權文化中被排斥的女性居民,以及香港在九十年代末以來的城市發展,其實都有密切關係。

「預期懷舊」與「瀕危狀態」

作者提供豐富的故事,呈現出文化身分之中的在地政治。除此以外,他在書的開首用了一個概念概括了香港過去二十年的集體感覺—— 「預期之中的懷舊」(anticipatory nostalgia)。即在我們欣賞、論述與保護的歷史傳統與文化特色的同時,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感,感到各種本土之物、生活與生命正在消逝,換言之,即一種瀕危的感覺與狀態(endangerment)。這是作者在九十年代末及二千年代初的觀察中總結出來的,若作者今天再訪香港,他定必發現這種感覺與狀態更強。而且,瀕危感覺由「香港vs.大陸」的架構所主導,無論是政治還是文化,以至經濟生活,不少人都有「大陸化」、「赤化」等等的強烈感覺,聲嘶力竭,徬徨地追尋與捍衛各種自己的文化與生態。

可是,也許這種危機感太強了,我們往往忘記了,香港的身分認同在日常生活實踐堙A是坐落在眾多的參考比較的架構之中,以致有不同的歸類標示。困於單一的中港族群比較甚至敵對,會錯失審視自己的諸種角度,我們忘記了,不一定要狠狠盯茪j陸,才能顯現自己。

不一定狠盯大陸才能顯現自己

我不滿大陸自由行旅客的消費,把店舖都變為名店或賣奶粉的藥房,是因為我覺得香港不是一個大商場,應該也可以像世界許多美麗城市一樣,有歷史建築、街道文化與社區生活。而中港兩地人群互動,也不應該囿限在壟斷式的消費與投資之中。我覺得香港的郊野公園、農村社區珍貴,是因為我還能分辨出曼克頓、中環與八鄉的人與物有什麼不同。香港可愛的地方與人,與世界是同中有異。

香港人在瀕危感覺與狀態中,需要更大的耐性,在眾多比較與參考坐標中探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