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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另一個進步的劇本──評《拒赤化》聲明
葉蔭聰

 

不久前,一份標題為《換特首是出路還香港人一個家:抗融合,拒赤化,反盲搶地》的聯署聲明(下簡稱《拒赤化》)出現在香港報章,類似內容也刊登在台灣報紙(題目為《香港面對嚴重中國化,請台灣引以為鑑》)。據報章報道,事後除了引起爭論外,有參與聯署者表示,並不同意聲明內把香港的土地問題歸咎為單程證來港定居人士,不認同因為「新增人口實在太多」所以要「源頭減人」;不過,因為事前沒有看清楚,或聲明稿經改動,沒有細閱最後版本,所以才不小心聯署了。然而,他們相信發起者用意良好,只是字眼或部分立場不同而已。至於曾出席記者會「撐場」的張超雄議員,也認為「字眼」有問題,後來婉拒聯署。

據說,聲明初稿雖然曾經改動,但是,「抗融合,拒赤化,反盲搶地」一直是主題。為什麼那麼多人只要看到「抗拒反」,便會義無反顧,以至「忽略」了內裏好像不重要的「字眼」。這當中恐怕不單止是組織聯署的技術問題,或是粗心大意那麼簡單。而是, 「抗融合, 拒赤化」這個劇本(script)實在太深入民心了,再加上打倒梁振英的立場,它所召喚起的情緒、認知及行動,跑得快過任何理性思考。

 

劇本實在太深入民心
這個劇本召喚的主角,當然是香港人,是以香港為家的「我們」,至於「他們」,就是任何我們要拒諸門外的外敵,包括梁振英,包括新移民。對不少香港人來說,感到四面楚歌,北風凜凜,只好拿出抵抗外敵的「抗戰劇本」,作最有效的理論武裝,應對惡劣形勢。這份聲明只是按照這個劇本原型,再寫一個版本而已,因此,大家近乎不需思索,容易接受。情就如不少陳舊電視劇橋段,觀眾知道開場故事,甚至只看了預告片,便猜到了結尾。

這個劇本當然不是某人憑空造,而是香港近年的政經環境所造成,例如中共的統治香港手段,大量大陸遊客來港消費,梁振英上台,香港內部的政經問題總有大陸因素等等;同時,劇本也建立在香港人身分認同構成的結構上—— 「我們就是跟他們大陸人不同」,以前通俗一點叫「阿燦」,今天面不改容叫他們為「蝗蟲」。在我看來,這些都是語言學上的隱喻(metaphor),也是劇本裏的重要元素,它們蘊含歧視性意義,界定香港人自己的歸屬位置。許多人當然對我這樣說很反感,甚至認為「反蝗有理」, 「反反蝗」的都是港奸,接,在臉書上繼續以圖片及語言反覆「確證」那個劇本。

其實,語言與認知必有隱喻,如果你仔細分析我以上的文字,也會發現隱喻。支持中港融合的政府,與反融合的抗議者,雙方其實也在用隱喻。根據認知語言學家雷可夫(George Lakoff)所說,日常認知、思考及語言活動本來就離不開隱喻,以至隱喻之間構成的劇本。雷可夫過去10 多年,甚至以他的語言學理論來分析美國政治,無論是強勢的保守派政治,還是一度落後於對手的民主黨的進步政治。

 

要留意掩蓋的現實
雷可夫說,隱喻、情節與劇本等等,讓我們把紛亂的世事組織起來。可是,作為一個會思考的人,不該讓那些順口與方便的語言元素跑得太快,我們尤其要留意所掩蓋的現實,特別是那些不容易由流行的隱喻所呈現的現實。

例如,「(反)赤化」很順口,於是,我們把所有香港以外的東西,都歸為「赤化」的一部分,包括「新移民」。這三個字指的好像都是「外人」——又「新」,又是「移過來」的,甚至有人認為,所有新移民都是天生親共的。但是,我們卻沒有注意(或不願注意),不少「新移民」,其實是香港人的直系親屬、子女及配偶,他們要等多年單程證才來港的。同時, 「新移民」是否跟其他「外來的」人與物都一樣?擠在廣東道購物的是大陸遊客,他∕她可能甚至不會在香港過夜,但新移民卻是留在香港定居生活的。但是,誰才是令你感到「香港迫爆」呢?那當然是遊客。

 

新增人口實在太多?
至於聲明內說「新增人口實在太多」,我建議大家看一下本土研究社出版的《不是土地供應:香港土地問題的迷思與真象》(或到他們的網站去看),它指出了香港人口增長率是放緩的,而政府卻一直大大高估人口。書中更引述美國普查局的預測,指香港2024 年後可能出現人口負增長。書中另一個地方值得我們一讀的是,香港政府也經常誇大人口帶來的土地需求,它按現在的人口及住屋類型分佈作預測,於是,最大的土地需求來自「鄉郊居所」,他們佔新增人口只有7.2%,但需要的住宅用地卻是住公屋及私有樓宇的5 倍以上!若這種估算是對的,未來對「鄉郊居所」土地最大需求的是誰呢?當然不是「新移民」,也不是像菜園村般的居民(非原居民村被拆得七零八落),亦不是有機農夫(他們要的農地),而是那些有權蓋丁屋的新界原居民。

很有趣,本土研究社告訴我們,現有香港住宅用地裏有四成以上是低密度鄉郊居所,因此,土地不足是因為土地使用太沒有效率。對土地需求構成壓力的不是外來的大陸移民,而是一直尾大不掉的丁屋政策,要減就減這個源頭比較有效。政府要照顧新界原居民的「丁」,所以要預留大量土地讓他們建丁屋。這些「丁」當中,不少早已移民外國,甚至根本不在香港出生,不在香港生活,不知他們又算不算是外來的?

本土研究社陳述的資料與分析合理,但與最流行的香港劇本不合,不易打動人心,這是可預計到的。但是,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竟然有一位本土研究社成員也不小心聯署了《拒赤化》聲明。這足證我剛才所說,隱喻與劇本跑得快過我們的腦筋,甚至代替了研究與思考。

 

讓移民制度比現在透明合理
要求港府取回單程證審批權的訴求,我同意,但理由不是為了「源頭減人」保家衛港,而是要彰顯、實踐與擴大「香港的公民優勝」(而不是「優先」)。我不知如何才能成功讓香港政府取得審批權,技術上如何去做,但是,目的不該是為了要「減人」,而是減少一個大陸各級政府貪污腐敗的溫,也使大陸官員無法用單程證控制部分大陸居民,亦即準香港居民,從而讓來港的移民制度比現在透明合理。因為,我們自信有較廉潔的公務員系統,有較大的言論自由,較健全的公民社會,以及民主議會(雖然是半調子),監察政府,而這亦正是香港人引以為傲之處,也是不少大陸居民想來定居的原因。同時,我們亦能藉此更好掌握香港的人口政策,要辯論移民太多還是太少,或是優先讓誰來港定居,也有一個更實在的基礎。

我知道,我這個劇本當然不及「抗融合,拒赤化」來得朗朗上口,深入民心,但是,一個社會要進步,就是要對不同劇本有批判反思,更不能罔顧現實,犬儒地讓只是流行卻不合理的劇本一演再演下去。而且,我們要有膽量提出,切合社會現實,追求進步價值的劇本,引導我們的行動。

 

延伸閱讀:
1. Lakoff, George. 2009. The Political Mind: A Cognitive Scientist's Guide toYour Brain and its Politics . Penguin Books.12. 本土研究社,2013,《不是土地供應:香港土地問題的迷思與真象》,本土研究社。http://localresearchcommunity.wordpress.com/2
(原載明報二零一三年九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