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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的六四相認問題
鄒穎恒

 

六月,是一眾政界及社運界人士忙碌籌備活動,一起「做啲嘢」的時候。走到街上,只要我們留心一點,我們隨處可見形形式式的街頭表演、藝術展覽、「報哀音」合唱、學生絕食運動……林林總總的項目,提示着站在香港土地上的每一名公民──六月四日將至。


(圖片來源:http://www.coolloud.org.tw/node/41652)

本人成長於普遍香港人都是政治冷感的九十及千禧年代,第一次的社會運動經驗便是六四二十週年集會。當時我二十多歲,對社會事務仍處於渾沌狀態之中,仍未覺醒,那天只是突然收到好友的來電邀請,便出了門,參加了第一次六四集會,啟蒙了我對政治的興趣。回想起,香港人在維多利亞公園亮起了這麼多年的燭光,為何過去的我一直沒有留意?為何我並不知道六四這天代表什麼?在第一次去集會前,我或許有聽過「六月四日」這一天的名字,但並沒有追問其詳,亦沒有人跟我說起。此亦引發我一些疑問,既然那一天是如此重要,為何家長及老師不跟我們討論(此情況也許沒有廣泛代表性,但至少我的父母和師長也沒有)?為何學校課程沒有提及?

歷史是當今社會被認知的一門重要學科,即強調理性的科學分析與記錄,但歷史於在成為一門學科前,早已經以概念的身份存在著,[1] 而歷史作為概念,是扮演着過去與現在的中介角色。藉此,作為一個概念,活在當今的我們應當與過去所發生的事物連接,但是為何過去的我們對屠城事件隻字不提?班雅明(Benjamin)在他的著作中總結出我們活在大城市當中,城市五光十色,人們不能樣樣兼顧,久而久之,人們慣於對事物「視而不見、見而不談,人生體驗的交流再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作為傳統的鏈帶的記憶已煙消雲散」,因此過去歷史真相便不能輕易呈現於人前,[2] 這解釋了為何過去我們對六四事件沒有討論。

另一方面,班雅明也提及到政治壓迫的問題。他指歷史工作「是要抓緊那片在危急關頭裏突然燃亮起來的回憶」,而這個危急關頭「影響着傳統的內容和其接收者。二者都面對同樣的威脅︰即變成統治者的工具。」[3] 為表述六四事件的歷史,我們需要在時間之中抓緊機會,與歷史扣連(這涉及班雅明的第二個歷史概念命題,隨後討論),但「傳統內容」及「內容接收者」均受政權威脅。談六四時,歷史真相未必能被全盤了解認知,當權者因不想承認自己的暴行而不容讓民間隨便討論,因此不納入課程中,又或把事件包裝成一個有利他們既得利益的論述,歪曲了事實真相。

面對當權者的威脅,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在〈歷史概念命題之中〉,班雅明的第一個命題指出歷史是道德行為和責任的領域,[4] 故此我們必須有歷史意識。隨着社會不公義事件連綿不斷地發生,以及開始有部分市民覺醒,關心政治,年輕的八、九十後亦開始積極介入政治及各種形式的社會運動,近數年的六四晚會都可見到很多年輕臉孔。雖然積極參與介入是良好的開始,但近年除了受着建制保皇勢力攻擊外,社會運動裏好像也涉及到各種矛盾,如社運人士派別紛紜,互有不滿、為自己團體利益出發從而希望騎劫運動、團體立場不同以致互相追擊……社會運動本身的浪漫,便是各位手無寸鐵的公民一起為着社會進步而對政權作出抵抗,可是,問題日益浮現,社會運動開始變質,我們如何在介入政治、參與六四中增長我們的歷史意識?以及對六四歷史負上責任,從而抵擋得到統治者的威脅?

班雅明的第二個歷史概念命題給了我們答案,他指出我們不只要認出過去的本來面目,和完全還原六四真相,班雅明意旨我們要在與過去相認之中獲得救贖。[5] 所謂「相認」,就是指要當今世代的我們將過去與自己互相扣連起來,找出自己的定位。在班雅明的命題十二裏,他稱「人或者是全人類都不是歷史知識的泉源,只有鬥爭中的被壓迫者才是。」[6] 因此,在相認之中,我們亦需認出「被壓迫者的未了願、錯失了的機會、幻滅了的希望」,[7] 透過這些扣連與相認,我們便能從歷史的錯失之中介入歷史,從而由相認中獲得救贖,使大家毫無忌諱地引述過去每寸光陰事跡。[8]

處身當今的我們都應培養出歷史認識,對歷史盡責任,因此在六四事件上我們需與過去相認,抵抗強權,防止六四淪為統治者的工具。作為年輕一代,我們試圖在參與六四遊行及集會以外,走到街上去動員更多人參與悼念活動、以藝術或書寫的各項方式去喚起更多人對當年屠城事件的關注,我們得到很多正面回應,但同時,我們亦漸漸察覺相認的過程越來越多波折,社會上越來越多歪論,越來越多謾罵的聲音指向這些關心六四的市民,特別是年輕人。

正如上文提及,六四歷史不被承認,我們都沒有從正規的學校課程中學過有關六四的歷史真相,幸運的話,或許老師會額外小聲地在課堂中滲入有關內容,但很大部分的學生可能根本不會與這歷史事件沾上邊。不獲承認也罷了,我們市民可主動找相關資料、把事件傳開去,但更甚的相認困難就是統治者對事件的扭曲,嘗試把事件變成他們的工具,打壓異己。就如一直有親建制人士直斥當年是動亂,是學生的錯,更教人心寒的就是「六四天安門廣場內無死者」的言論,[9] 說過這種話的人,良心去了哪裏?

本人去年曾參與六四的「報哀音」合唱,現在受聘於政黨擔任地區工作,因此知道了六四前夕是非常多籌備工作的。記得去年走到街上唱着一系列的民運歌曲時,卻聽到有人說:「如果當日中國政府沒有出手鎮壓暴亂者,現今我們何來如此安逸的生活?」真的如此嗎?單靠經濟發展論述便能蓋過屠城的歷史責任了嗎?同樣是去年,本人因工作關係,跟同事在街上設了六四宣傳街站,呼籲市民出席悼念集會,在我們派宣傳品給路人之時,有位太太走過來跟我及另一位年齡相若的同事說:「年輕人,八九年時你們多大了?出世了嗎?你們沒有親眼看見,又憑什麼去支持平反六四呢?你們被洗腦了(思想改造)。」這教我揪心的痛,我們或許年輕,沒有直接看見聽見當天的事,但這代表沒有發生過嗎?若單憑這邏輯去定斷什麼事情該被介入,相信人類都只會是歷史真空的物種。本人聽過的歪曲言論不止於此,但同出一轍,便是希望打沉人們與六四扣連相認的打算,阻止了人們相認,減少了對政權的抵抗聲音。


(圖片來源:http://thosewerethedays.wordpress.com/2012/06/03/)

身為「沒親身經歷」的八、九十後年輕人,我們與六四的相認是否就能如此被標纖為無謂、無知以及偏激呢?就此,我訪問了兩位與我年紀相約的八十後,他們分別是朋友K及朋友S,朋友K是我的一名男同事,而朋友S則是我的舊同學,去年她也有份參與「報哀音」活動。對談中,我問了他們三個問題,包括如何認識六四、六四對他們來說為何重要,以及會如何在如此一個日漸強大的惡勢力統治政權中與六四扣連。
有關如何認識六四,這是朋友K的答案︰
「我如何認識六四?在我小學……大約三、四年級時,我看電視有關六四的新聞報導,看不明,不知事情因由,問爸爸,爸爸跟我解釋了一遍,他對當年學生沒有什麼特別批評,只是說如他們能早一點撤走便不會白白犧牲。」

朋友S則是長大後才接觸六四︰
從小到大,沒有成年人跟我提起,我有主動問過的,但爸媽的反應都一樣——『不要問』。直到上了大學,跟同學們組成學生會,才因為要籌備校內六四活動而第一次真正接觸六四。」

朋友K也許算是較幸運了,朋友S和本人一樣,到長大後才知道六四這件歷史事件,不過,與很多同齡人相比,朋友S和我至少都算是受了啟蒙,都已得知了六四這段歷史,可見歷史不被廣泛承認,在城市人的政治冷漠之下不被討論,先莫說跟歷史相認,歷史隨時面對被埋沒,和挪用篡改的危機。

問到兩位朋友為何覺得六四事件重要,朋友K回答說每一位公民都應當了解及認識他們所居地的一些重要的過去;而朋友S便簡單回應了一句︰「對過去為社會熱心付出的人盡責任。」

他們倆的答案同出一轍,都認為認識歷史事件是責任,正如班雅明所言,歷史需靠人有意識地推動及創造,正因社會不必然進步,若果人類不建立歷史意識、不跟過去相認,社會發展只會落在統治者手中,任由統治者擺佈。

與兩位朋友談得高興,問到他們如何在這日漸強大的惡勢力政權下與六四扣連,兩位不約而同地回應會繼續以不同形式介入及參與六四活動,朋友S更特別指出希望能把六四、與及其他民主維權訊息撒播出去,盼能感動更多人:「讓更多人認識六四歷史之餘,也希望自己不止息政治參與,能找到更多追尋民主和社會公義的同路人。」

這就是在與六四事件扣連之時,找到當今自己的定位及利益,即同是爭取民主公義,走到街上,為社會進步而進行抗爭運動,認出歷史的受壓迫者的錯失及落空了的願景,這兩位朋友,加上我自己本人,並不是被反共人士思想改造,也並不相信因為六四悲劇成就了社會的經濟起飛。反而,我們(連同我們一眾友好)希望能認清六四與現今的關係,與之連繫上,延續追求民主公義的理想,繼而能使社會毫不忌諱地談及六四事件的歷史真相。

歷史不必然進步,班雅明指出我們須有意識地介入及創造歷史。我們要與六四相認就是希望把自己與六四扣連上,抵抗統治者挪用六四歷史維護他們既得利益,防止他們歪曲事實,但面對日益強大的維穩論述,倘若我們仍置身事外,把歷史錯失,六四事件,以至境內的其他維權歷史將會被逐漸侵吞、淪為統治者工具,市民想盡歷史責任、介入歷史,也許只會是不可能的任務。

 

參考書目

  1. Benjamin, Walter (1978): Reflections, New York: Schocken Books.
  2. Jenkins, Keith (1991): Rethinking History,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3. 香港電台(2014年5月28日),愛港之聲指當年六四天安門廣場內無死者,rthk.hk/rthk/news/expressnews/20140528/news_20140528_55_1009523.htm
  4. 馬國明(2009),班雅明,台北︰東大圖書公司。
  5. 盧燕儀(2012),〈六七暴動的相認不相認〉,文化研究@嶺南,第二十七期,www.ln.edu.hk/mcsln/27th_issue/feature_01.shtml

 

注釋:

[1] Jenkins (1991), p19

[2] 馬國明(2009),p.51

[3] 馬國明(2009),p.51

[4] Benjamin (1978), p.253

[5] 盧燕儀(2012);Benjamin (1978), p.253-4

[6] 馬國明(2009),p.30

[7] 盧燕儀(2012)

[8] 盧燕儀(2012)

[9] 香港電台(2014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