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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港產片中「港式粗口」的使用看港人的文化身份建構
田家溥


(圖片來源: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D%8E%E4%BF%97%E5%96%9C%E5%8A%87)

引言
香港自七十年代末出現前途問題,港人便開始從文學、歷史、政治等等不同面向叩問自身的文化身份,但面對「同為中國人」的主流論述,在定義港人的文化身份議題上,卻一直被中、英雙方邊緣化,令港人的文化身份一直處於被塑造和操弄的處境。

主權移交已近廿載,港中矛盾衝突不斷,為對抗中國全方位的入侵,引發愈來愈多香港人於各個生活環節上追尋具本土性的事物,擺脫外來者的操弄,建立真正屬於自己的文化身份,自主命運。

而「語言」,自然是不可丟失的重要據點,誠如已故知名香港掌故吳昊先生所言:「語言是人類在一定的歷史、社會、政治、地理各條件,經過長期積累而約定俗成的深厚文化層……」[1]而「粗口」作為語言的組成部份,自然亦同樣承載著地方的文化意義。

本文將嘗試藉回顧八十年代至今,港產片中「港式粗口」的使用變化,從中追溯香港人的文化身份建構歷程。

何謂「港式粗口」
每種地方的語言背後,都承載該處獨特的文化內涵,而「粗口」素來被人認為難登大雅,正是因其往往反映一些當地的文化禁忌,大家都不願宣之於口,例如英語‘Fuck your mother’與港式「屌你老母」,兩者字面意義雖然相同,但若港人被後者辱罵,在華人文化的儒家孝道思想下,此言會被視為難以忍受,故此話一出,很易最終變成大打出手;而前者於不少西方人而言,因無所謂孝道影響,故即使被罵,亦不至於大發雷霆;然而,若說‘Your mother fucker’(意指被罵者與自己母親做愛,即亂倫!)則會後果難料了。故此,研究「粗口」,亦有助了解一個地方的獨特文化,「粗口」背後的歷史文化意涵,往往不是學習外語者於一時三刻所能明白,故此有些新移民即使於當地住上十年八載,都只知語言表面解釋,其背後意義則不甚了了,所謂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英國文化研究學者Stuart Hall指出,「文化身份」(Cultural Identity)可視為一種共有的文化,一種集體的「真正自我」,當中反映共同的歷史經驗、和共有的文化禮教習俗。[2]故此,在語言的體系裡,「粗口」亦可視為是建構文化身份的一種面向。

「粗口」在日常生活中經常都會接觸到,雖為口語,亦廣為散落在書籍、漫畫、舞台劇、棟篤笑、網絡、歌曲及電影等等不同文本中,本文則選擇集中自八十年代起至今的香港電影(港產片)[3],嘗試研究港產片涉及港式「粗口」對白的出現情況,來檢視港人對自身文化身份建構的變化之關係。

在看港產電影時,我們實在不難聽到各式各樣的粗俗對白,然而,何謂港式「粗口」?即使對電影操分級大權的電影、報刊及物品管理辦事處以至淫褻物品審裁處,對「粗口」的定義也相當「流動」,一直沒有清晰的界定。

相對其他語言的「粗口」,「廣東粗口」變化本已頗多,而香港於開埠時期,有大量來自東莞的勞工,而東莞人口語中十之八九都離不開「粗口」,此風因這群東莞人定居香港而一同落地生根。[4]同時,又因揉合了殖民地生活的特色,令港式「粗口」更見豐富多變(例如中英夾雜、本土揭後語等等),別樹一格。事實上,「港式粗口」跟同操粵語的「廣州粗口」,於使用習慣亦有區別,例如廣州人講「粗口」時慣用「閪」字為助語詞,如「麻閪煩」、「好閪熱」等等,而香港人則慣用「𨶙」字,講成「麻𨶙煩」、「好𨶙熱」。然而,根據本土文化研究者彭志銘先生指,嚴格來說,「港式粗口」都有以下五個字,都跟「性」關聯,所謂「一門五傑」:[5]

俗字:𨳒、𨳊、𨶙、𨳍、閪
正字:屌、㞗、𡳞、𡴶、屄

頭四個為都為男性生殖器,最尾一個則為女性生殖器。「粗口」又可分為「詈語」及「穢語」;前者專用來罵人,或發洩情緒;而後者則用作加強句子的語氣,如助語詞的功能一樣。

但隨著香港社會制度及文化中各種限制及影響下(例如電影分級制度、道路交通規例、港鐵附例、及特定場所禁制)[6],港人為突破法律的限制與避開懲罰,港式「粗口」又衍生了不少以諧音、揭後語等等委婉的方式出現,故此要清楚定義何謂「粗口」實屬不易。就此,本文將採取較廣義的角度,兼取「詈語」及「穢語」,即使並非「一門五傑」的港式正音「粗口」,例如:「仆街」、「冚家鏟」等等詈言或粗鄙用語,均以「粗口」論之。

港產片中使用「港式粗口」對白的變化
 
(圖片來源:[左圖]http://wakaie.freehostia.com/images/movi40.jpg;[右圖]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zh/1/10/Farewell_China_DVD_cover.JPG)

回顧八十至九十年代,港產片涉及「粗口」對白的情況雖亦不難遇見,但大多或作為刻畫人物角色,或作為笑話用以諷刺時弊及反映一般人的生活狀況之用,並多只於某幾個場口出現,「粗口」的數量不多之餘,亦偏向一般粗鄙用語,港式正音「粗口」實屬罕見。以一九八七年公映的《橫財三千萬》及一九九零年公映《愛在別鄉的季節》為例,兩片的定位雖不至於為合家歡電影,同被香港電檢處(簡稱電檢處)評為IIA級,但當中亦不只一次出現港式「粗口」對白:

片名
(公映年份)

「港式粗口」對白        (次數)

時間

《橫財三千萬》
(1987)

「杏加橙」(“冚家鏟” 的諧音) (2次)

16:40

「仆街」                  (1次)

28:00

「冚家鏟」                (2次)

29:25、56:50

《愛在別鄉的季節》
(1990)

「仆街」                  (2次)

60:15、68:10

然而,踏入千禧年代以後,港產片中涉及「港式粗口」對白的情況開始逐漸增多,近年更開始出現全片不同角色均充滿「港式粗口」對白的情況。當然,此舉也有塑造角色形象的動機,但單純以此作為大量使用「港式粗口」對白的解釋也未必能令人信服,畢竟,不少情節是否有需要大量使用「粗口」對白亦實在有商榷餘地。

就此,筆者嘗試以「愛情片」及「江湖片」兩類題材港產片,在不同年代下比較一下港式「粗口」對白的使用情況:

片種

片名
(公映年份)

「港式粗口」對白 (次數)

時間

愛情片

《秋天的童話》
(1987)

「你老母」    (1次)

7:05

「冚家鏟」    (8次)

6:55、7:05、44:57、53:30、
53:43、1:12:51、1:13:00、1:17:51

「仆街」      (3次)

45:07、53:43、1:18:37

《志明與春嬌》
(2010)
*首20分鐘

「𨳒」        (8次)

06:17、08:43、16:07、16:11、16:20、17:04、17:17、17:23

「𨶙」        (7次)

07:09、07:17、07:58、16:06、16:08、17:17、17:23

「仆街」      (5次)

07:17、07:24、16:54、12:00、12:04

 

 

 

 

 

 

 

 

 

 
(圖片來源:[左圖]http://virtusjustitia.vjcdn.com/wp-content/uploads/2013/03/PLIB_397611_614354FF5A924F23B92AED5288524888_o.jpg;[右圖]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zh/e/e6/Love_in_a_Puff.jpeg)

片種同為愛情片的《秋天的童話》與《志明與春嬌》,分別被譽為八十年代的愛情片經典及千禧年代愛情片奇葩;統計兩片的「港式粗口」對白數量,《秋天的童話》全片中出現「你老母」、「冚家鏟」、「仆街」「港式粗口」共十二次;而《志明與春嬌》片方面,由於全片均充斥「港式粗口」,實不可勝數,則只以影片首廿分鐘作檢視;在此廿分鐘內,出現「港式粗口」已達二十次之多,且更是以港式正音「粗口」形式出現,兩片的「粗口濃度」有明顯差別!

 
(圖片來源:[左圖]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zh/f/fa/Young_and_Dangerous.jpg;[右圖]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zh/2/26/%E9%81%B8%E8%80%81%E9%A0%82.jpg)

而同樣是江湖片,九十年代的經典《古惑仔之人在江湖》及二零一六年公映的《選老頂》亦有同樣的情況;兩片雖然同樣刻畫江湖人物形象,但前者全片只有少量港式「粗口」,被電檢處評為IIB級,即最多也不會超過十五字「粗口」。[7] 而後者則全片以「港式粗口」為刻畫人物形象為重要方式,跟《志明與春嬌》片一樣,亦大都是以「港式正音粗口」出現。

事實上,自八十年代至今三十多年間,港產片涉及港式「粗口」的使用明顯增多,至近年,此類港產片的數量及「粗口濃度」更是與日俱增。為何會有這種情況?這其實反映了港人自前途問題開始至今的三十多年來,建構文化身份的歷程。

港產片的興衰
回顧香港八十至九十年代初期的電影業,是港產片的全盛時期,平均每年有近一百套港產片出爐,但自二千年後,只餘下約六十部,產量大跌四成。自二零零三年起,自港府跟中國簽定《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Mainland and Hong Kong Closer Economic Partnership Arrangement,縮寫「CEPA」)後,大量中國資金進入本港影圈,自始所謂「合拍片」開始盛行,至二零一二年,合拍電影佔香港電影的比例由二零零三年大約百分之十五,急升至近年超過六成。[8]但合拍片的繁盛,亦令本土電影迅速萎縮,電影中港產片不論數目、票房比率均不及合拍片的一半。[9]而為遷就中國市場的口味,合拍片難以找到本土特色及內涵,故這十年間不論港產片或合拍片,都欠缺了本土性。

若以此對照這段時期港人文化身份建構歷程,便會發現,所經歷的跌宕實際是跟香港電影業同步。八、九十年代港人相信靠雙手努力、奮鬥的獅子山精神創下驕人經濟成就,以「玻璃都可變鑽石」的「叻人」、「醒目仔」而自居,單純地以經濟成就為依歸,建構了單薄、虛幻的自我身份;及至九七主權移交,在港人仍沉醉於「馬照跑,舞照跳」的價值之時,即經歷金融風暴重挫,又遇上世紀疫症,頃刻間,單薄、虛幻的自我身份支離破碎,港人陷入了身份迷惘的深淵之中。二零零三年CEPA、自由行的政策,隨後十年大量中國資金湧進香港,製造經濟泡沫,令市況再次出現表面繁盛,但同時卻令本土的生活受到衝擊,滿街自由行旅客、走私客,令香港物價騰飛,大量原本能滿足日常生活的商舖變成藥房金舖,經濟發展愈趨單一化,生活難過,港人怨聲載道。至近年港中矛盾日趨激烈,衝突無日無之,港人開始反思香港這個地方到底該由誰主宰,隨後諸如正殘體字、普教中等等的爭議,反映港人極力區分用正體字及粵語代表香港人、殘體字普通話是中國人之身份,可見港人愈來愈重視本土身份的體現,在不同的環節上,港人都或多或少找尋事物當中的本土性,以建立自我文化身份,捍衛應有的主權,而這情況亦見於香港電影業之上;港人於電影中找尋本土性,並以入場睇港產片視為一種支持本土文化、抵抗中國入侵及重新建構文化身份的行動策略,在這種本土浪潮影響下,本土電影便更受歡迎。事實上,自二零一三年,香港出產了多部本土味濃厚的電影,例如《殭屍》、《狂舞派》、《迷離夜:驚蟄》及《奇幻夜》等等;而二零一四年的港產片票房更重上過億的水平,達一億二千多萬,屬多年來所未見。[10]

可見近年香港人本土意識興起,正是港人急於建構自己的文化身份,以作為對抗中國入侵的策略,而港式「粗口」,就正好成為電影製作人順手拈來放到港產片中,成為了香港本土的一種符號、一種本土的文化象徵。同一時間,中國電影在這十多年的與港合拍的過程,其製作技術已逐漸成熟,各方面的製作資源亦趨向能自給自足,近年中國十大最高票房的國產電影中,港中合拍片已由二零一二年佔七部減至二零一四年僅佔兩部,單純向中國市場傾斜的電影口味已呈頹勢。一眾香港電影製作人,又開始轉為關心起本土人的口味來了。

在本土風潮影響及經濟實效的考慮下,「港式粗口」作為香港本土的一種符號,亦不失為一種招徠策略。的確,大量的本地「粗口」,能帶給觀眾很大的語言上的親和力;而事實上,近年涉用上大量「港式粗口」對白的港產片,往往都打著香港本土電影作賣點,例如《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維多利亞一號》、《志明與春嬌》等等;至二零一二年公映的《低俗喜劇》,該片男主角杜汶澤在電影宣傳期間,便於公開及個人面書中經常強調《低俗喜劇》是香港本土電影,是為香港人而拍的電影云云。及後於二零一三年公映的《迷離夜:驚蟄》亦用上不少「港式粗口」,宣傳時同樣是開宗明義以香港市場為主。又如二零一六年公映的江湖片《選老頂》,片中亦充斥「港式粗口」,也同樣以本土電影作招徠;該片的監製、出品人兼演員杜汶澤,於上映當日便在其面書中感慨說:「唔知仲有無機會再開本土戲!」(以此表示影片揶揄的香港政治亂象情節非常敏感,不知是否能再有下一次。)而此片更引來公民黨舉行放映會兼影片分享會,意圖藉撐「本土電影」向選民顯示撐「本土文化」。由此可見,此類以「本土」作招徠的電影已逐漸成為本土文化的符號,而當中「港式粗口」又成為此類影片的重要構成元素。

總結
香港自九七主權移交已近二十年,港人的身份一直如霧如幻、搖擺不定;然而,港人開始意識到,香港的本土性正一點一滴的被侵蝕,逐漸消失,開始積極找尋種種本土事物。或者有人會認為,「粗口」太過表面,不應以此代表香港電影,更不應成為香港人的文化身份的構成部份。然而,是否表面,要視乎個人如何看待事物,而非由事物本身決定,當你留意自己生活的細小環節,追本溯源,或許,你會知道自己的身世更多;如馬國明先生指出:「『本土』其實是產生自升斗市民的日常生活 ……。」

 

參考書目
彭志銘,《小狗懶擦鞋》,次文化堂,2007。
Hall Stuart, “Cultural Identity and Diaspora” in Jonathan Rutherford ed.,
Identity: Community, Culture, Difference. London, Lawrence & Wishart, 1992, P. 222-237
張可森,《合拍十年:香港電影人重拾本土之路》,2015。網址:http://www.cinezen.hk/?p=4604
張志輝,《香港電影業的挑戰》,立法會秘書處,資訊服務部,資料研究組,2016
香港電影發展局,《香港電影業資料彙編2012》
香港電影發展局,《香港電影業資料彙編2013》
香港電影發展局,《香港電影業資料彙編2014》

[1] 吳昊,2007,〈粗話與雅意〉,載於彭志銘,《小狗懶擦鞋》(序一),次文化堂,2007。

[2] Stuart Hall,P.223

[3] 參照香港影業協會對香港電影的定義,網址:http://www.mpia.org.hk/content/about_definition.php

[4] 吳昊,2007,〈粗話與雅意〉,載於彭志銘,《小狗懶擦鞋》(序一),次文化堂,2007。

[5] 彭志銘,2007。

[6] 根據《道路交通(公共服務車輛)規例》,在公共交通工具說「不良或冒犯語言」,一經定罪,最高罰款3000元及監禁半年;而根據《港鐵附例》,在香港鐵路(簡稱港鐵)內說粗言穢語造成滋擾,則港鐵職員有權執法,違例者罰款5000元;另在特定場地例如機場、醫院、康文署轄下的體育館等講「粗口」亦屬違法。

[7] 導演陳果於一次有關其電影《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的報章訪問時指:「IIB版將粗口對白、強姦戲剪到最少:『電檢條例好嚴,好多道德防衛,我拍得好斯文,無宣揚暴力,但無法,好似跟彭浩翔、麥浚龍的電影標準,粗口要刪減至十五個字,李璨琛的粗口名也要改諧音。』」http://www.mingpaocanada.com/Tor/htm/News/20140416/HK-mba1.htm?m=0

[8] 張可森,2015

[9] 香港電影業資料彙編2012(頁10)、2013(頁12)及2014(頁15)

[10] 香港電影業資料彙編2014 (頁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