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tic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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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路上的反思:旅遊是否一種女性革命?
張詠然

(圖片來源:http://www.backpackerguide.nz/wp-content/uploads/2015/07/ClGHm9Z.jpg)

引言
"One Always Fails in Speaking of What One Loves"。
-- Roland Barthes

家、旅遊與女性這個身份,無不讓人深愛、抓狂、欣賞、沉迷,感覺封閉、保守、安全……這些形容詞都可以有一套反義詞,而且都可以同樣的形容一開首的那些人事物,簡單說,那些人事物就是讓人既愛且恨,因此都是如此難被一一說明清楚的。

如果「家」是內在的、熟悉的、固定的,「旅行」則被視為外在的、陌生的、流動的;兩者是相對的,交替著出現,狀態上相反的(出了門就不在家),然而,感知上卻可以是重疊的,甚至必然是重疊的(在外才感到家的存在)。旅行一直被視為是研究自我認同、實踐自主權和獨立經驗的一種方法,歐洲人甚至將旅行看成是個人教育的一部分[1]。女性自主旅遊風潮不只代表女性消費力的提升,更顯現出女性極欲透過自助旅行的手段,達到對自我的了解,以及對身體與生命的自主性掌握[2]。旅遊,都是暫時性的;旅人,始終會回到家裡。歸家就是回到我們熟悉之地、習慣之地、安全之地、我們情感羈絆如此強烈之地。

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與知道自己是誰同樣重要,兩者是互相緊密連繫,卻又是關係糾結的,位置及其限制會影響我們對身份的理解。文化研究提醒我們重視經常被忽視的平庸日常細碎,而女性主義對於文化研究的介入的其中一個重要面向,便是「個人的就是政治的」這個議題及實踐[3]。於是,我追本溯源,以自身的經驗思考家及旅行對女性的意義,重新檢視生活。同時,以這樣的書寫、不斷的書寫,希望趨近經驗。

1. 第一部曲:何處家之旅人出走
1.1. 我們的居與家
有關地方及其對人類的重要性,最熟悉的就是家的觀念。段義孚認為,地理學研究作為人類家園的地球。藉由把地球變為家,人們在許多不同層次上創造了地方,他主張可把這種行為視為創造某種居家感受(homeliness),而人們會有情感依附和植根的感覺,因此家被視為意義中心及關照場域,從外界紛擾退守下來之地[4]。歐陸現象學哲學家Gaston Bachelard在《空間詩學》(La Poétique de L'espace)裡,將家視為世界或宇宙的最初空間,並塑造了往後我們對外在各種空間的認識[5]

不過,女性主義地理學家Gillian Rose在「女人沒地方」(No Place for Women)的章節中,則指出一般人文主義地理學提到的家帶有生物基礎,人文主義地理學家使用的是一種男性氣概的家或地方觀,家也可以是苦工、虐待、乏人照料的,她甚至認為家是「女性受壓迫的核心位置」,沒理由要宣揚家的歸屬感[6]。相反,黑人女性主義作家Bell Hooks卻認為家是抵抗的地方,可令黑人免於在白人家中當家僕的壓迫[7]

如此看來Silverstone曾經對「家」的描述比較中肯及貼切:「家居是一切匯集之地,不只是單一的實體空間,也能帶來心靈上的飽足……它是一個地方,是避難所,滋養我們,同時又是抗爭之地。其界線被定義、被捍衛。它是我們的歸宿,我們由此去觀看世界。家是行動、感知的基地……一種對空間的定點的意識構成了日常生活,是一個我們進行活動然後又回歸的實質位置。」[8]

由上述各學者對家的論述均可見,家基於不同人的個別處境,對不同人的定義或有異同,然而有一點必然共通,那就是家是一個人的起點,它形塑我們自身、價值觀以及對這個世界的看法。Eve Ensler曾在其書《我,在世界的身體之中》(In the Body of the World)[9]中寫道:「缺乏身體擁靠著身體的經驗,造成了一道壕溝、一個洞、一種飢渴。這種飢渴決定了我的人生……使得依附關係成為抽象概念,讓的的身體流離失所,無法休息或安靜下來……讓我終生不斷移動、離開和墜落……」我沒有Eve Ensler駭人的童年經歷,卻有著脾氣比較暴躁的父親。我的童年,有不少無須上學的日子,母親都會帶著我和弟回外婆家。根據母親多年後的回憶,她認為當時是因為覺得在家中有壓力,想迴避我的父親。由於多年來父母關係欠佳,母親比較嚴格與執著,也可能未有好好排解父親造成的壓力,加上居住環境較狹窄,家,部分時候對童年的我來說,是壓力的來源,快樂伴隨著哀傷,也造成了我自己表面內向而內心卻不斷往外求的性格。父親未有做的,我好像患了過動症,停不下來,雙倍努力地試圖填補一個缺口,若有所失,雖然我這種飢渴可能不及Eve Ensler般深刻。

1.2 以城市為家
法國人類學家、女性主義倡導者艾希提耶(Françoise Héritier)在其小品《生命中的鹽》(Le Sel de la vie)中就說過:「其實你每天都在偷的,是你的生命……如果您以平均八十五歲的一生來計算,也就是三萬一千零二十五天,平均粗略算來,每天有八小時的睡眠;三個半小時用在買菜、做飯、吃飯……等等;一個半小時用在衛生、照顧身體、疾病……等等;三小時用在整理家務、照顧小孩、交通、各種其他事務……等等;每個月工作一百四十小時,要做四十五年……每天一小時花在無法避免的社會關係、跟鄰居講話、開會、研討會……等等;一般人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留給作為生命中的鹽的那些活動?[10] 」Françoise Héritier口中的鹽是指度假、看電影、旅行、創作、思考、聊天和友誼等等一些讓人產生罪惡感的愉悅。當我們把所有做其他事情的時間拿來延長工作時間,把通往怡人的事情的道路封閉了,而這些事情都是我們的生命深深嚮往的。

當然,我們非生於法國,生活各個層面有差異,然而更多的是共通的日常。連法國人都覺得生命中的鹽如此不足,更何況全球工時最長的香港。一天在香港,一天也難以完全離開手上的工作。

當年選讀中大地理系的情感衝動,不過是見此系有實地考察(field trip)。無論是從自身家庭或是從香港兩種層面的家,旅行讓人從充滿許多規定、責任和壓力的日常生活中解放出來,並同時提供脫離於工作和家庭的雙重自由感,而且讓人警覺,不向睏倦投降,不向香甜舒服的疲憊投降。

2. 第二部曲:從一個觀看世界的女性到一個女性觀看世界
近年來女性選擇自由行這種旅行方式的比例多於男性,根據關於自由行的人口統計,女性佔了百分之七十的比例[11];女性旅人已是一個如此龐大的群體,她們的經驗值得被檢視,揭露了她們多元的生活面向。一個觀看世界的女性與一個女性觀看世界,似是相同卻實不同,前者的焦點在女性、在自己身上,後者則是比較著重如何觀看世界、旅遊帶來之視野轉變,以下我將以自身經驗呈現出自己如何由前者蛻變為後者。

2.1 出走的女生:一個觀看世界的女性
2.1.1 女生出門的終極顧慮?
只要在搜尋器上輸入「女性旅遊」或「女性 旅遊」,便會出現「英媒盤點女性旅行禁地 性侵十國臭名遠播」、「女性出國停看聽!全球十個最危險的旅遊國家」、「十個最適合女性單獨旅行的目的地」、「作為『獨行俠』的女性,旅行時該如何保障安全?」、「出國旅行避開危險的十四個方法」等標題的搜尋結果,由此可見,人們最先把「女性旅遊」關聯上「危險」。而一說到「危險」,人們頓時想到的就是強暴。讓我深深感到不忿的是,為甚麼男性可以如此輕易出走、自由自在的到處去,而甚少需要顧慮這種安危?然而從數字及日常生活中所見,男性不見得份外珍惜這種身體移動的自由,反而更擁抱網絡世界而非大地。

最可怕的是這些傷害無日無之,而不幸事件的網絡流傳更會促成二次傷害,甚至很多時把原因錯誤地歸咎女性。就如最近自殺的台灣作家林奕含所說,「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是房思琪式的強暴……可是在書寫的時候,我很確定……這樣的事情仍然會繼續發生,現在、此刻,也正在發生……這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書寫,因為這麼大質量的暴力,它是不可能再現的。」[12] 這個無論是在國內外、熟悉還是陌生之地(當然旅人在異地因人生路不熟而可能承受更大的風險)都一直發生著,而安全問題成了女性旅遊的最大關注,也成了家人對自己外遊的最大擔心。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2.1.2 終極顧慮的延伸:與誰同行?
在旅行的範疇上,安全問題延伸至更多的問題,例如對目的地的選擇、旅伴的選擇和住宿的選擇。這些往往是男性甚少憂慮的。而旅人因顧慮安全問題而作出相應的選擇,例如旅伴組合由不同性別構成,可令整個行程的體驗不同。去年我到柬埔寨的旅伴中就有男和女,感覺上比較安全。記得二零零八年在希臘時,下山時遇上一群男人,幸好當時有男性朋友在身旁掩護著,總算有驚無險。也曾經在西班牙馬德利的一個晚上,女性友人希望逛逛酒吧街、喝喝酒,她喝多了,馬上就醉醺醺,但明顯是因為有男性友人同行她才膽敢喝醉。以上的個人經驗均可見,男性旅伴確實帶來了一定程度的安全感,好像令我們可以走得遠一點並嘗試多一點事情,而且他們對通訊科技、看地圖及路線圖的確比較優勝一點。但,想到這裡,又免不了問自己是否因而依賴男性,終究在他們陪同下才能走得更遠,反而進一步鞏固父權?

不過,男性旅伴當然也有帶來不悅的時候,他們通常比較缺乏耐性,而且著眼點往往與女性有不少差異。例如我非常喜歡明信片,瘋狂的時候可以於一個城市購入超過五十張明信片,而在選購時,曾經因為男友在旁而大感壓力。此與女性在一起的自在又無與倫比,可以慢慢的逛、慢慢的影。

2.1.3 女性的煩惱
除了在出發前有安全上的考慮,女性還帶著不少女性的煩惱出門,例如月經帶來的不便與疲憊,衣著裝扮會否引發更多的危險(因為我們已深深內化了「如果我們穿得性感,我們就要為性侵負上責任」的想法)、招惹異地男性的目光、反成為男性的景點等等。如果與男朋友同行,父母變得矛盾,既想女兒得到男友的保護,又害怕男友才是傷害女兒的人,當然,女性自身亦可能帶著同樣的矛盾,反覆思考彼此想要旅遊的原意,是旅遊還是進一步的親密?旅行本質的率性與浪漫會否令人做出輕率的決定?

最悲慘的莫過於女性對離家而生的內疚感,特別對於已組織家庭的女性,因為我們都內化了女性在家的性別角色,不過隨著僱用外傭變得普遍,女性離家旅行在條件上變得相對地容易,但內心可能仍充滿對家的連繫。即便是全家出門,不難發現在旅途中,對家人的照顧主要仍由女性負責,始終難以打破家庭對女性的限制。而我自己即使無另組家庭,對原生家庭的牽掛仍不時出現,覺得出門就陪伴不了母親,日常經驗告訴我們,女性對家的牽掛相比男性更為普遍。

2.2 回來的女生:一個女性觀看世界
2.2.1 觀看他者:誰是他者?
- 雜憶
在旅途中,我們不乏對外地女性的生活的觀察。例如在日本的餐廳看到完全符合男性凝視(Male Gaze)[13]的食相──把本來小小的壽司用筷子斷開一半,再把它慢慢的往嘴裡送,同時用另一隻手掀起垂下來的頭髮,而且咀嚼時由頭到尾都沒張開大口。在韓國遇上唾沫橫飛的美少女同時,又遇上熱情主動幫忙的「阿豬媽」。在大阪城的紀念品店中看著售貨員的「變臉」服務。在台灣小店內看舖的女生每隔五秒就機械地高音的說:「慢慢看囉。……呢。……喲。」在瑞士遇上語言不通但堅持要清楚給我們說明如何購車票的婆婆……還有與一眾好友「夾擊」柬埔寨的年輕司機,開玩笑的問他較私密的問題,如娶了妻子沒有?這裡禮金要多少?……他堅定的回答要賺多點錢才好娶妻子,要照顧她。這些交流均帶來無限歡樂與衝擊,小小的行為也可能充滿他性,反映當地的社會與文化。

同時,在歐遊時,我與友人也被誤會是日本人,我們的外觀、外型、裝扮和我們的對話、一舉一動也被他者看著,這也是他們從我們身上去了解他者,作為外來者的我們本身就是他者。

2.2.2 從觀看他者觀照自身
- 獨遊克倫堡
真正深刻的是去年一次在丹麥的獨遊,我去了克倫堡 (Kronborg Castle),是北歐文藝復興時期最雄偉的城堡之一。因為早了下車,再上了一班不直到的車,就此遇上同樣要換車的丹麥婆婆Lene。最初,她跟我主動聊起天來,見她年紀比較大,於是問一下她是否獨行,可愛的她反問:「你不也是嗎?」於是我倆就順勢同行。那天我們幾乎無所不談,好像遇上了知音一樣。

我們談起自己的家在何處,談起語言,方才發現去到哪裡都好想承認自己是香港人,我不會否認自己是中國人,但更希望異地上的人都知道有個地方叫香港。我們談起了職業與身份,也比較起兩地的狀況。但令我最震撼的是她的價值觀及個性,她談到自己獨力把女兒帶大,那句「I’m independent! 」如宣言般言猶在耳,她更advised:「千萬別結婚」,又說:「Who can design us how to live?」且談到自己有個維繫多年的伴侶,分別住在各自的家……還說要到我住的新區看一看,形容自己「love to meet people and see new things」。

這天,我本來可以多去一個景點,但因為遇上她而打消念頭。這天,我也拍不上一幀合格的照片,因為我的自拍技術太差,因為風很大,因為城堡太大,因為她不懂用智能電話。那句「Lene, you made my day!」一直在我心中默念,我知道在往後的旅行我也會想起這樣一個的陌生人。難以忘記的是她展現的獨立與自主,即使年紀再大仍無礙她探索世界,對世界依然充滿好奇,令人心動的生活方式,讓人覺得生活本該如此。

- 冒險
記得有一次因為堅持去友人們沒什麼興趣的藝術館,於是我們分道揚鑣,相約於巴黎鐵塔下集合,結果自己看得超時了,心有點慌,先是坐錯了車,及後遇上英國女生問路,發現目的地相同,於是一起走,一出地鐵站就為看到鐵塔地標而興奮,可是走入小街後鐵塔卻消失了,幾經波折終於找到了鐵塔。又有一次在胡志明市意外地第一次坐上了電單車,還有在蒙古騎上了在草原奔馳的野馬(因為我根本不懂讓牠停下來)。原來,我可以比日常勇敢。Vladimir Nabokov說過:回憶是唯一真實的資產(Memory is the only true real estate)。這些片段總是在我面對日常生活困難時悄悄湧現。

2.2.3 旅遊的階級
旅遊亦讓人反思自身的階級,畢竟旅人手握一定的資源才能支持這樣的流動,而且當旅客在較富裕的城市走到發展中國家,總是免不了抱著消費者或自視高人一等的心態,誠然如要達至較深入的了解,我們須有意識地卸下階級身份,破除消費導向為主的旅遊方式,這裡所謂的「消費」並非只指向金錢運用,而是包括一切我們看待旅遊中所有細節的方式,崇尚資本主義的剝削無異於支持父權的宰制。當然,曾經屬於中產以上的旅遊現今門檻已稍為降低。

2.3 小結
總括而言,旅遊呈現了女性不同的生活面向,以及她們所持的價值,而同時使女性看世界的方式改變了。以前很多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現在發覺並不是那麼的理所當然了。為什麼結婚生子是女人的宿命?為什麼女人夜晚不能獨自外出?女性主義提供我們一個全新的角度去看世界,旅遊亦然,兩者性質相同。然後發現,自我並非從自己的內在產生,而是經由和世界的相遇所誕生的。

女性主義的認同與體現不是在某一個固定的時刻或地點獲得的,而是一連串實踐過程中一再地展現,因此,認同不只是一個存有(being),還是一個形成的過程(the process of becoming)[14],而旅遊對於女性,正正是一個如此強烈的實踐過程。

3. 第三部曲:帶著母親去旅行
3.1 在旅途的母親與家:家庭正義與旅遊體制
記得第一次自由行,去台灣,因為所有家庭成員都不曾去出國旅遊(最遠只去過澳門),為免母親擔心,就自行製作行程單張,瞞說是跟團。後來因參加大學時期的field trip,慢慢喜歡上旅遊,母親當時大惑不解,不明何以舟車勞頓我還是樂此不疲。於是我決定在擁有比較充裕的經濟能力,並且成功說服母親後,帶她一同出走。因此,帶母親旅遊的原意,一為說服她旅遊的吸引力,二是希望她同樣目睹一個如此美麗的世界。

如果要用《魂斷威尼斯》(Der Tod in Venedig)的其中一節去改寫,如此形容母親,實不為過:「過度忙碌於自己的心靈所交付給她的任務,過度承受家庭的重責大任,過於厭惡消遣,無法成為花花世界的愛好者」。與母親結伴同遊的壓力非比尋常,因為她沒有資訊可給,也不會跟你商討行程,你生怕要她多走了路,你生怕要她看了不太有趣的,你生怕要她吃了不太值得一試的。你總希望一切計劃完美,分毫不差,但其實我錯了。她甚至連地標、景點都不需要。

旅遊的時間,她最高興的竟然是可以手執零食在牀上與我大聲聊天,以及可以倒頭大睡,她說這樣才能免疫於家務勞動(雖然途中仍不時掛心將回到家要處理的家務),她還說過「旅館的牀比家裏的還舒服」,然後我才發現所謂的「家」也許是母親的囚牢,而我也感到多麼的慚愧,因為只有在旅遊時,我們才角色互換,她才得到我的照顧,而最悲哀的是,我只能在旅遊期間,才能為她提供一個較為像樣的「家」。我常常想,如果沒有我、我們,也許她有一個更豐盛的人生,會有更大的世界,會到更多的地方……一個人窮盡青春,把所有年華花在家庭,這可能不只是父權對一位女性、對一位母親施加了一輩子的重擔,更加是令女性內化這種觀念,造成永久的自我剝削,世世代代。可恥的是,我也因為工作太忙,甚少分擔家務。原來,我也是破壞家庭正義的一員。
香港男人唔做家務
(圖片來源: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47127)

有關家務勞動,按政府統計處的數字,香港男性在做家務這件事上,明顯比女人承擔得少。在每一個組別的男性當中,做家務少過一半的佔多數。男女差別最大的是已婚組別,百分之三十四點六的已婚男是完全不做家務的,已婚女卻只有百分之九點四。若比較這已婚男/女與未婚男/女的完全不做家務比例,則會發現女性的跌幅明顯大得多,即代表不少女性一結婚,就會開始做家務;但很多男人結了婚,仍然以為做家務是optional的[15]

母親式的旅遊不只讓我反思「家」對她長久以來的壓力,「家」並非她真正的休息之地,也才讓我重新反思旅遊的意義,到底旅遊是為了充斥無數的checkpoints,成全購買的幸福,還是炫耀著懂得享受的情趣與品味?母親式的旅遊脫離了旅遊體制,或許才是旅遊的本義,而非消費,達到真正的休息與自由。

女性主義神學家Mary Daly曾寫道:女人革命的過程涉及創造一種新空間,其中女人可以自由地成為自己,擁有真實且有意義的其他選擇,而有別於父權體制之封閉空間所提供的認同;她認為為女人建立分離主義的空間,不僅是安逸的逃避主義,更是一項激進的政治行動[16]。我在思考一次次旅途上與母親住過的一間間旅舍,是否為母親暫時創造了這樣的一個自主空間?這空間雖然是短暫的,而我們也無法扭轉原來的家又或購置一間更大的房屋,不過一次又一次的休息練習,讓母親對居所以及人的狀態有了更好的想像,一次又一次在異地的識見,讓她更親近世界──一個更大的家。這是一種思想上的衝擊。原來,她在旅途上也留意到不少事情,甚至有一天,她告訴我她明白為甚麼我如此喜歡旅行,並曾經問我何時再與她去旅行。

3.2 在旅途的自己與母親
年歲漸長,母親讓我重新發現自己,總是隱隱約約在她身上看得出自己的身影,發現自己的口味、品味、惡習、天真、不甘心、愛書、愛字、不忿……皆源於她。因為母親的需要,讓我看到自己的需要;因為母親的討厭,讓我看到自己的討厭。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哀悼日記》(Journal de deuil)中寫過:「母親不在,卻又無所不在。」即便是我一個人在途上,我還是發現我常在身上重現母親的小習慣,並把家隨身帶到哪裏去。例如如何把衣服掛起來、在酒店煲的第一趟水要倒掉……而有趣的是,反而在家時,我並不會如此做。

4. 總結──第四部曲:又回到家
旅遊,讓女性發現「我是誰」,在別人給我們的定義之外,在肉體和形貌之外,在這一切看來是正確但還是被建構之外,我,可以是誰?打造我們的是一個向世界敞開的窗口,是一種觀察的天分,是一種同理心,一種與世界融為一體的能力。旅遊,讓女性的好奇心、同理心、慾望不被剝奪。在旅途偶然感到的激動,以身體經驗的某些事,刻劃了此刻的我。在生活中不斷被更新的成就之下,潛藏我們內心深處的卻是好奇心、同理心以及批判性,並且對世界投注了仁慈的目光。事件會消逝,本質會留下,銘刻在身體裏,成為將來指導我們行動的教官。

明白就算自己會矛盾,都是因為我們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情緒上可能很激動,但並不影響對某些性別議題的想法。有人說過:有時候女性主義就像一個做得很好的雕塑,人們認為女性主義者應該是這樣那樣的,似乎只要我們可以破除一些舊思想,就可以進步。但其實女性主義者就在我們自己心裏,我們可以動手雕刻,做自己的女性主義者。女性主義者把地球視為家,就哪裏都是家。冰島第一任女總統曾說過女性比男性更追求共善,更願意保護下一代,「Women do not do it by wars BUT BY WORDS」,這顯然就是一種「家」的意識。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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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 Shun-hing (2002): “Interfacing Feminism and Cultural Studies in Hong Kong: A Case of Everyday Life Politics”, Cultural Studies, 16(5) 2002, 704-734.

Currie, D.H. (1999). Girl talk: Adolescent magazines and their reader.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Laura Mulvey,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and “Afterthoughts on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inspired by King Vidor’s Duel in the Sun (1946)” in Laura Mulvey (1989): Visual and Other Pleasures, Bloomington & Indianapoli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4-38.

Morley, David and Chen, Kuan-Hsing (eds.) (1996) Stuart Hall — Critical Dialogue in Cultural Studie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Noy, C. (2004). This Trip Really Changed me: Backpackers’ Narratives of Self-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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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verstone, R. (1999). Why Study The Media? London: Sage.
[Silverstone 86-95: “Location of Action & Experience: House & Home”]

Leslie Kanes Weisman著﹐王志弘等譯:「第六章﹕安適家居的未來」《設計的歧視﹕「男造」環境的女性主義批判》,台北:巨流﹐1997年,頁229-256。

Tim Cresswell著﹐王志弘等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台北:群學,2006年。

王志弘著,《性別化流動的政治與詩學》。台北;田園城市,2000年。

艾希.提耶(Françoise Héritier) 著,尉遲秀譯,《生命中的鹽》,台灣:愛米粒出版,2015年。

伊芙.恩斯勒(Eve Ensler) 著,丁凡譯,《我,在世界的身體之中》(In the Body of the World),台灣:心靈工坊,2013年。

林奕含著,《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台灣;游擊文化,2017年。

馬克.歐傑(Marc Augé)著,陳文瑤譯,《非地方:超現代性人類學導論》,台灣:田園城市,2017年。

陳順馨著,《再讀女流(上/下集) 》,香港:新婦女協進會,2005年。

陳雅莉著,在旅遊中表現女性生命力,書香遠傳(20)。台中市:國立台中圖書館出版品,2015年。

Readmoo 專訪:〈【逐字稿】「這是關於《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部作品,我想對讀者說的事情。」〉,2017年5月5日。
https://news.readmoo.com/2017/05/05/170505-interview-with-lin-02/

梁啟智:〈香港男人唔做家務〉,香港獨立媒體,2017年1月19日。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47127

 

附件一:旅遊日記摘錄 20150807


相遇
克倫堡 (Kronborg Castle)是北歐文藝復興時期最雄偉的城堡之一,海峽之隔就是瑞典南部。因為早了下車,再上了一班不直到的車,就此遇上同樣要換車的丹麥婆婆Lene。最初,她跟我主動聊起天來,見她年紀有點大,於是問一下她是否獨行,可愛的她反問:你也不是嗎?於是我倆就順勢同行。

她問我來自哪裏,又問我來多少天,在做些甚麼工作?咁我唔知點解好快就想同佢講我係香港人同埋同中國有啲分別啦。(我非港獨分子。)咁佢就好叻叻豬、好快咁話:「of course, once a British colony。」嗱,我無為此覺得光彩,只是對方知多點感覺比較好。

她邊走邊說很多事情,她說在六七十年代有過香港的筆友,也是以英語寫信的,然後聊起語言的問題。

語言
我:丹麥人都很會說英語?
她:對,我們很喜歡說英語,以往六七歲開始學,現在愈來愈早,大概愈來愈不會說丹麥語(笑)。你呢?上課時都用甚麼語言?
我就開始解釋下有樣野叫「廣東話」
她:世界上三大最難的語言:芬蘭語、丹麥語、中文,其中兩個都在此了。

然後一路上,只要我地前面遇到西人,我就問佢係咩話,遇到華人,佢就問我係咩話。

過去
由火車站沿海邊走,因為對面海峽是瑞典,她說起過往跟已離婚的丈夫在瑞典有過一間屋,也有一些朋友在瑞典,經常路過這個站上船到瑞典,但從未在此停下來,也未到訪過克倫堡。她又說起海峽的歷史,以往所有經過的船隻都要交過路費,成為當時王室最重要的收入,至後來開放為國際水域,各國的船艦才可自由通行。克倫堡的名字Kronborg源起丹麥王在岬角上建了一座堅固的工事,因此取名叫「鉤子」,Krogen就是The Hook的意思。

身份
一路走下去就是海防博物館,我們沒有進去,但她著我要欣賞門前的海員雕塑,又說起自己當海員的弟弟,然後又說起她退休前是個護士。
我:很像啊,你很有耐性。
她:我從來不覺得職業就是職業,是一個人的一部分,是一生人。
我:Identity?
她瘋狂地說對呀對呀,然後我倆像通了電一樣。她曾經帶著女兒在英國受訓五個月。
她:其實我也希望過當個導遊。

經濟
在走進城堡的石路,她問了我有關中國的one-child policy。想不到,中國以此聞名。然後又談到產業、稅額及樓價,原來她在哥本哈根也一直租屋,沒有自己的房子,有很多很漂亮的新建築,但都是給有錢人的,而且也擔心愈來愈多難民出現。

石路不易走,好不容易才進了克倫堡,上塔頂,已屆七十歲的她一口氣走了百五級樓梯,很厲害啊。看過室內裝潢,也join了guided tour,在地下室看過丹麥神話英雄Holger Danske,我們都有點疲累,以為緣盡於此,誰知她竟提出不如去喝咖啡。

離開時,我們又聊起兩地退休後的情況,然後問我香港有多少人?確實嚇了她一跳,因為整個丹麥才五百幾十萬人左右。

家與價值
到了café,她分享了自己的家中事,因為不想嫁到遠方,獨力把女兒帶大。
她說:Im independent.
當下有感而發,我說:本來找個對的人就好不容易。
她更advised: 千萬別結婚。
很爽很好笑。然後我提起華人社會仍存一些比較傳統的觀念。
她又來了:Who can design us how to live? God?
之後又談起信仰。她問你:信些甚麼?
我說:沒甚麼。信自己?Is it a bad thing? 或者是一些虛無縹緲的價值。
後來又談到自己有個維繫多年的伴侶,分別住在自己的家,一個住市中心,一個住近郊,可有更多自己的空間。

個性
她也提起多年前曾接待過日本旅客的趣事、她的女兒、鄰居等等一大堆。回程時,她聊起對太多先進的科技的厭惡,還說要到我住的新區看一看,我難以忘記她就在路上哼著幾句歌詞,說自己「love to meet people and see new things」。

一切生機勃勃。生活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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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本來可以多去一個景點,但因為遇著她而打消念頭。這天,我也拍不上一幀合格的照片,因為我的自拍技術太差,因為風很大,因為城堡太大,因為她不懂用智能電話。

Lene, you made my day! 我知道在往後的旅行我也會想起這樣一個的陌生人,然後發現原來不太陌生。那種感覺。那種溫度。

[1] Noy, C. (2004). This Trip Really Changed me: Backpackers’ Narratives of Self-Change. 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 31(1), 78-102.

[2] 陳雅莉,在旅遊中表現女性生命力,書香遠傳(20)。台中市:國立台中圖書館出版品,2015年。

[3] Morley, David and Chen, Kuan-Hsing (eds.) (1996) Stuart Hall – Critical Dialogue in Cultural Studie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pp262-275.

[4] Tim Cresswell著﹐王志弘等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台北:群學,2006年,頁42-45。

[5] Tim Cresswell著﹐王志弘等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台北:群學,2006年,頁42-45。

[6] Tim Cresswell著﹐王志弘等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台北:群學,2006年,頁42-45。

[7] Tim Cresswell著﹐王志弘等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台北:群學,2006年,頁42-45。

[8] Silverstone, R. (1999). Why Study The Media? London: Sage, pp86-95.

[9] 伊芙.恩斯勒(Eve Ensler) 著,丁凡譯,《我,在世界的身體之中》(In the Body of the World),台灣:心靈工坊,2013年,頁21。

[10] 艾希.提耶(Françoise Héritier) 著,尉遲秀譯,《生命中的鹽》(Le Sel de la vie),台灣:愛米粒出版,2015年,頁15-17。

[11] 王志弘著,《性別化流動的政治與詩學》。台北;田園城市,2000年。

[12] 原文為:「Primo Levi說過一句話,他說『集中營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但我要說:『不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是房思琪式的強暴。』我在寫這個小說的時候會有一點看不起自己,那些從集中營出來,倖存的人,他們在書寫的時候,常常有願望,希望人類歷史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可是在書寫的時候,我很確定,不要說世界,台灣,這樣的事情仍然會繼續發生,現在、此刻,也正在發生。我寫的時候會有一點恨自己,有一種屈辱感,我覺得我的書寫是屈辱的書寫,這個屈辱當然我要引進柯慈所謂的『disgrace』,用思琪、怡婷、伊紋她們的話來翻譯,這是一個不雅的書寫,它是不優雅的書寫,再度誤用儒家的話,這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書寫,因為這麼大質量的暴力,它是不可能再現的。」摘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林奕含著。

[13] Laura Mulvey (1989): Visual and Other Pleasures, Bloomington & Indianapoli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4-38.

[14] Currie, D.H. (1999). Girl talk: Adolescent magazines and their reader.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5] 梁啟智:〈香港男人唔做家務〉,香港獨立媒體,2017年1月19日。

[16] Leslie Kanes Weisman著﹐王志弘等譯:「第六章﹕安適家居的未來」《設計的歧視﹕「男造」環境的女性主義批判》,台北:巨流﹐1997年,頁229-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