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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分析西遊記改編(月光寶盒、仙履奇緣)呈現的後現代文化──懷舊時空與香港人身份
許心儀

(圖片來源:http://b1.rimg.tw/bluelqe/d438f168.jpg

當提及對香港人最深刻印象的九十年代電影,總會想到周星馳的喜劇電影,其電影在電視上多次重播,周星馳式的「無厘頭」深深地烙印在香港人的生活。也斯在〈懷舊電影潮流的歷史與性別〉提及,九十年代香港電影重拍了不少經典粵語舊片,以現代方式重新演繹成喜劇電影,後現代的無厘頭與懷舊文化展示在電影中。周星馳電影的無厘頭,正正是以非常人邏輯做事說話,以其不正經的態度挑戰主流,為一般在社會上沒有地位、非權貴人士發聲,提升個人於社會存在的價值。香港人從電視電影接收了代表大眾不甘受限於主流的無厘頭,周星馳陪伴著香港人成長。

周星馳所演的《西遊記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簡稱《月光寶盒》)和《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簡稱《仙履奇緣》)充滿無厘頭元素,然而少有地巧妙運用了時間和空間展示對人、對事、對地的複雜呈現,構成深層的情感矛盾。本文以《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這兩部電影作文本分析,在時間和空間上著墨分析主角在幻變的時空中如何自處,尋找隱藏在場景的政治喻意。經過「周星馳與無厘頭」和電影簡介部分後,文章重點在以下兩部份:第一部份解構後現代元素,時空交錯、環境空間的孤寂,討論主角個人記憶與社會關係,以及重現懷舊經典;第二部份拆解電影中個人與社會關係,反映當年香港人對回歸和混雜身份的恐懼。

周星馳與無厘頭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作為周星馳的經典作品,改編下使用了無厘頭、時空交錯、懷舊等後現代特色,重新演繹經典故事。黃勁輝在課堂上指出,九十年代香港電影進入另一模式,部份電影呈現後現代文化特色,尤以周星馳所演所編所導的電影為表表者,後現代電影特色包括:1. 故事發生在政權以外的弱者或小人物角色;2. 對白及動作表現出通俗/市井文化;3. 主角對事對人的態度不正經;4. 以戲謔方式諷刺當下的事物;5. 反權威、反社會固有價值;6. 異常的時間觀念。以上六種後現代電影特色可歸類為兩大特色:無厘頭及懷舊。小人物角色以市井語言七零八落的不正經對答,以戲謔諷刺社會,概括來說是周星馳「無厘頭」的特色。而挑戰社會固有觀念及異常時間觀念的電影多是屬於過去與現今觀念格格不入的,是「懷舊」特色,將於文章第一部份作詳細分析。

周星馳作為九十年代香港喜劇電影的代表人物,其電影為大眾所接受及喜愛,其無厘頭特色進入香港大眾文化。根據維基百科,「無厘頭」全寫為「莫釐頭尻」,意思是形容人或事分不清次序和頭尾,毫無邏輯可言。也斯(2012:214)在〈懷舊電影潮流的歷史與性別〉指:「周星馳的無厘頭現象指向無相干的對答、不連貫的語言、突兀的跳接與聯想、不配合語言的身體動作等。」從周星馳的無厘頭電影會發現,道具不以常理出現並違反邏輯地使用、角色形象突破了日常的想像、劇情編排為故事營造荒謬、突兀、粗俗的喜劇效果,並且戲謔經典電影情節及對白,拼湊出荒誕、矛盾和搞笑的特色。

這些天馬行空的聯想、不顧邏輯的編排、不連貫的造型和雞同鴨講的對白拼湊出一套套無厘頭電影,戲謔的模仿帶來笑料。周星馳的電影特色符合了也斯在文章對無厘頭的理解(也斯 2012:214),「無厘頭的笑料有趣在於它難以預料,出人意料的拼湊,在於它打破常規、不連貫、反指涉、非邏輯的思考方法。」他把不能公開討論的話題(低俗、意淫、粗口諧音)以嬉皮笑臉方式搬上大銀幕,這樣的無厘頭也是挑戰既定的邏輯和思考方式,突破社會不明文的常規禁忌,形成新一代的文化特色。其電影的後現代風格,正好解釋何為拼湊和戲謔,與抄襲和原創二元對立下提供新的想像可能。

電影簡介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由劉鎮偉編劇兼導演與周星馳、吳孟達、朱茵、莫文蔚、羅家英等人主演,改編自中國傳統經典《西遊記》。若以作者的理解,此電影的靈魂人物必定是編導的劉鎮偉和主演的周星馳。《西遊記》被翻拍數十套電視或電影,改編新增的劇情多不勝數,熟識電影圈人士會理解這兩部電影為導演以及編導劉鎮偉的作品,一般沒有留意製作名單的觀眾則會稱這是周星馳的《西遊記》。

複雜冗長的電影名稱表達了中心思想。《西遊記之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已說明電影故事不在《西遊記》原著的劇情,電影只採用了原著的人物,另創故事,可算是故事線之外的番外篇,以孫悟空為主線,講述平行時空/夢境下孫悟空由抗拒取西經到回歸「正途」的心路歷程。《仙履奇緣》原是迪士尼旗下的經典故事《灰姑娘》的電影版名稱,講述一名身世可憐的少女因為一對由神仙保母贈送的玻璃鞋(仙履),成為皇妃,改寫一生。《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作為《西遊記》系列的下集,講述至尊寶由觀音所賜的金鋼圈成為孫悟空並改寫命運。同樣是由神仙贈送的物品,主角接受並面對人生重大的轉捩點。電影名稱帶出因緣際會下人生轉變的主旨。

電影《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講述五百年前,頑劣的孫悟空不欲與唐三藏到西方取經而被觀音所滅,五百年後孫悟空轉世為盜賊首領至尊寶。《月光寶盒》中,因妖魔鬼怪欲擒唐三藏而到至尊寶所處的山頭,至尊寶認識了白晶晶及春三十娘,發生一連串事件,最後至尊寶利用月光寶盒無意間回到五百年前。《仙履奇緣》中,至尊寶認識了五百年前的紫霞,在愛情及取西經的困窘下,最後選擇戴上金鋼圈成為孫悟空,繼續上輩子未完成的取西經任務。

第一部份:解構時空交錯下的懷舊
後現代文化對時間和空間有不一樣的使用和解讀,時間及空間的距離和轉換是跳脫的,不再是線性或連貫的。跨國資本主義社會的資訊流通,超過了物理空間的距離,急速地傳送訊息,每秒的轉變快到一閃即逝,這樣的快速流動漸漸影響人們接收資訊的習慣,亦會影響電影中處理時間空間的手法。此部份不是談及剪接技巧或以鏡頭轉換空間的敘事手法,即「蒙太奇」,而是討論電影故事中人物身處的時間和空間、電影與觀眾時空的交錯。從也斯的文章,歸納出後現代特色的電影對時空概念五種呈現的方式:1. 過去的故事,用現代方式演繹;2. 今日與過去的相遇;3. 無法處理時間與歷史的關係;4. 沒有清晰所指的時間和空間;5. 時空扭曲,突破時間線性發展的穿越時空。以下將會解構電影中的時間和空間,分析其後現代元素與歷史懷舊關係。

前世今生的回憶
周星馳的《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使用了中國傳統故事《西遊記》原著的人物,以現代語言及觀念重新演繹。加入了佛教因果及輪迴概念指出角色與角色之間的前世姻緣及來世身份,當中的時間及歷史關係不是一般人可以推算。原著可以是《西遊記》的前世,而周星馳的重新敍述卻是今生的故事。

《月光寶盒》及《仙履奇緣》講孫悟空/至尊寶的前世今生,前世今生的角色和空間不停轉換,跳脫地一個接一個,周星馳一人分飾四角:新舊孫悟空和新舊至尊寶。故事由五百年前講起,舊孫悟空抗拒取西經,被觀音消滅,轉眼間到五百年後,舊至尊寶以盜賊身份出現,到《月光寶盒》尾段舊至尊寶回到五百年前,並接受前世債未完成為新孫悟空,《仙履奇緣》最後發現是平行時空/夢境繼續上路,且遇上夕陽武士/新至尊寶。前世今生不只於孫悟空為至尊寶的前世,每一個空間及角色轉換,對於角色而言,人生已有重大改變,前一個角色是其前世,不可重回,與現世的關係不再直接,相遇的人和事以致的性格也會不一樣,發生過的事與現在相距甚遠,一切恍如隔世。劇情推進下,舊至尊寶回到五百年前亦忘記了愛上白晶晶的原因,忘記了五百年後的前世,盜賊身份不再出現。至尊寶接受了金鋼圈成為新孫悟空,要忘卻對紫霞的愛。新孫悟空因毀城穿梭至五百年後的菩提洞,無人記起毀城的時空。有關時空的分析,稍後再述。前世今生的關係,看似相連,但角色是斷裂地獨立存在於「現世」,其他人亦不會察覺「前世今生」這回事。

今天與過去相遇是其中一個後現代的模式,原是隱喻觀眾在今天因為電影回到過去的時光,而周星馳的《西遊記》直接安排了前世的孫悟空與現世的至尊寶同時出現在同一時空。至尊寶為找尋青霞取回月光寶盒,遇上了五百年前孫悟空被觀音所滅的一幕。佛學有轉世輪迴及神佛有全知的能力,觀音預知或是命中安排至尊寶將會是孫悟空轉世,讓其觀看這一幕,了解前世債今世還,日後將成為新孫悟空,繼續取西經之天命。

「前世」發生的事,被觀音中介了其記憶。Silverstone(2003:186)指,曾經發生的事,過去存活的人與事物隨時間消失,不可能驗證事件的真實性,因此鑄造紀念碑、雕像的意義在於修補決定過去的樣貌,讓人看得見過去;記憶也是私人的,必須依賴媒體留下的影像、聲音、氣味等為當事人描述沒可能重現、沒可能停留、沒可能見證的過去。怎樣的過去、甚麼歷史,當中的記錄、展示和意義都是經媒體中介的。在電影中,金鋼圈是「紀念碑」,以及觀音所呈現的影像、聲音成為了至尊寶對於前世記憶的中介媒體。至尊寶無法知道其五百年前的前世回憶,因此觀音向至尊寶(及觀眾)訴說五百年前被其所滅的因由,因為觀音提及的記憶與他的不符,舊至尊寶對此拒絕相信。直到第二次,觀音預言「三粒痣」及安排至尊寶回到五百年前親眼目睹前世孫悟空被觀音所滅的場面,「記憶」被「證實」後,至尊寶對此回憶由拒絕相信轉為懷疑。

「前世」只存在於至尊寶私人獨有的回憶及觀音重現其前世的解說,對於電影中的其他角色,歷史只有一個。時間是線性發展,並且一去不返的。時代中的任何一刻都是一瞬即逝,唯有回憶帶領至尊寶回顧發生的事,停留於當下想像的過去。事件發生只是發生,過去發生的事件的過程和意義在回憶時建構,必須透過回憶、整理,記下來成為記憶。雖然回憶的建構過程和意義可與人交流分享,並交織成眾人對過去某事共同的回憶,但是至尊寶因其自身因果輪迴和所利用的月光寶盒,其前世今生的回憶只得他一人獨有。電影中,前世的孫悟空與現世的至尊寶相遇的一幕最後被至尊寶介入後,唐三藏進入了時空穿梭,再沒有交代舊孫悟空的去向。及後的唐三藏、豬八戒、沙僧、牛魔王等人,只視至尊寶為當下認識的孫悟空,沒有五百年前後新舊之差別。只有至尊寶一人知道(觀音不是人),孫悟空被滅、與白晶晶五百年前後的關係和五百年後發生的事。

對於觀眾,回憶是理解故事脈絡的元素。電影於戲院播放時,片段一瞬即逝,不會為觀眾停留。當觀眾觀看電影時,須要不斷回想新舊孫悟空及至尊寶的前世故事來理解今生的組成,透過片段回憶並整理故事脈絡。回憶成為電影與觀眾之間隱藏的交流。也有評論認為,《仙履奇緣》的劇情支離破碎,情景轉換急速並難以連接,觀眾容易忘記上一幕的劇情內容及發展脈絡。對系列的理解,是來自日後電視多次的重播及重覆翻看,多次回憶構成的故事脈絡。

複雜的平行時空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的時間空間非常複雜,所呈現的時間經驗,並非今天的人可理解。月光寶盒在月圓之夜配合咒語可使人回到過去,五百年前的孫悟空與五百後的至尊寶為同一人,五百年後的至尊寶與五百年前的唐三藏相遇。除了上述的前世今生概念,其他角色的前世與來世早已緣定是突破時間線性發展所無法理解。這部份會在時間加入空間的分析,理解五百年前後及人與人之間的時空不停地交錯如何展現後現代文化。

電影中的故事,穿越時空突破時間線性發展。《月光寶盒》尾段,至尊寶利用月光寶盒時光倒流,不斷回到白晶晶死亡前一刻了解死因,最後一次因阻止了白晶晶自殺,改動歷史卻回到五百年前的同一地方:水簾洞。劇情不斷來回過去的同一時刻,電影剪接也重用片段顯示回到過去,看到一樣的人做一樣的事。《仙履奇緣》中段,至尊寶遇上孫悟空被滅之時,意外使唐三藏穿梭時空。唐不斷利用月光寶盒出現並消失,從衣飾理解,他一晚內穿梭了古羅馬、古印度及古埃及,三個不同時代的不同地方。時空穿梭下,時間和空間被拼湊,過去、現在、將來的時空混雜或跳躍地連接,戲謔地重構時間和空間,令線性時空失去重要性。

電影中的時間並非線性,至尊寶回到過去不同時刻篡改歷史,或是理解為在平行時空介入了其他時空相同的故事,使時空分裂為不同的發展線。電影結局是,孫悟空放棄了城鎮飛去臨近被太陽燒毀的時空,利用月光寶盒穿梭至五百年後的菩提洞。登徒(2002)的影評是孫悟空醒來發現所有前世均是其「思凡的噩夢」,唐僧向來說話簡潔不似「前世」的囉唆,其他人對「前世」發生的事並無任何記憶。但我認為是改動歷史後,分裂發展出的平行時空。時間並沒有因為城鎮毀滅而終止,卻發展出不一樣的未來:因為紫霞(即盤絲大仙)在五百年前死去,故其徒弟白晶晶及春三十娘不存在於五百年後至尊寶原生的年代,水簾洞和盤絲洞改為了菩提洞等。而原本的孫悟空被觀音所滅或是城鎮被牛魔王毀滅的時空仍然繼續發展,或者孫悟空沒有被轉世,或者因為沒有西經而世界變得充滿妖魔鬼怪,或者五百年後至尊寶並非孫悟空轉世……只是電影焦點轉移,放棄繼續描述「前世」時空,讓觀眾以為時空完結並轉移。

至尊寶沒有因為時間的過去而破毀和腐化。月光寶盒成為其掌握時間的工具。與對時間過去會產生頹廢焦慮的態度相反,縱使在劇情推進下至尊寶感受到對命運的無奈,但他並沒有面對末日的焦慮。他的人生沒有因為時間消逝而改變,而是突破了時間的盡頭,跳越時間的限制,改變自己人生。劇情否定了歷史的延續發展,解構並脫離了時間線性的運作模式,創造一個沒有線性時間、富彈性和自由的創作空間。

虛構並孤寂的空間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沒有清晰所指的時間和空間,時空模糊。原著《西遊記》在唐朝(約公元六至九世紀)發生,唐三藏連同四個徒弟前往西方取經,《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卻穿越於五百年前後,超越了唐朝的年代。電影中,時間、地方、年代的特徵被去除,除了電影最後出現的「狀元」(跨朝代產物),衣著服飾、用語、字體、生活方式都沒有明顯的唐朝影子。角色對白所用的,全是二十世紀香港人的語言。虛構的時空,帶來對角色和故事無限的想像。

電影中場景轉換甚多,但只有五嶽山(前身五指山)及盤絲洞(又稱水簾洞、菩提洞)的地方名被提及,兩處地方都曾出現於原著《西遊記》,都是被社會遺忘的地方,也不存在於現實。至尊寶生活的五嶽山是人煙稀少的山野,整個山頭只有其斧頭幫一眾兄弟,他們似是被社會遺忘的一群,以搶劫途人為生,過著無社會規範和價值觀的生活,被隔離於社會、市鎮。盤絲洞更是盤絲大仙、白晶晶(白骨精)和春三十娘(蜘蛛精)的據點。當紫霞路經盤絲洞,自稱盤絲大仙時,同時聲稱「這個山頭所有野(人、物)都是我的,包括你(指著至尊寶)」,這顯示盤絲洞附近杳無人煙,而初來甫到的紫霞便成為了地方的主人。盤絲洞是個非人修煉的住處,同樣被社會隔離,沒有規範和價值觀,沒有時間和年代的特徵。斧頭幫的兄弟和盤絲洞的仙妖,在兩處無人的地方生活得縱然孤寂,卻得到世外桃源的安穩。

人物介入和空間轉換,為熟悉的地方帶來不一樣的感覺。當至尊寶認識了白晶晶和春三十娘,平靜的盜賊生活被劃破,知道了五嶽山前身為五指山以及該地將會有群妖聚集,在熟悉的五嶽山面對陌生事件,環境彌漫著不安與陌生之感。至尊寶及後被帶往盤絲洞,面對新環境及妖怪(白骨精、蜘蛛精),不確定的空間令至尊寶的人生隨著恐懼心理而作出巨大變化,表現出對未知的焦慮。有關至尊寶角色內心的孤寂,稍後再述。出入盤絲洞這個密封的空間,同時顯示了角色之間離散聚合的關係;至尊寶首次進入盤絲洞,喚起與前世情人白晶晶相愛的感覺;二當家首次進入盤絲洞,便與春三十娘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白晶晶和春三十娘被牛魔王所殺時,至尊寶和二當家被逼離開盤絲洞;回到五百年前的水簾洞,至尊寶相遇一生最愛的紫霞;最後孫悟空回到五百年後的菩提洞,「重遇」相依為命的唐三藏和師弟們。空間記載著角色的經歷和情感,成為人際關係與個人記憶的象徵。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故事存在於未知的時間、空間,角色生活在疏離於社會的世外桃源,虛構的地方脫離現實世界,隱喻人與世界之間的疏離與孤寂。電影本是虛構,並脫離真實,再配合電影故事中模糊的時代背景資料,劉鎮偉創造出一個觀眾脫離於當代的時刻。電影角色疏離於社會,電影中的地方和模糊的時空脫離現實世界,三重疏遠了角色與社會、《西遊記》的原著和改編及電影與觀眾,造就電影與觀眾之間另一隱藏的交流。這種脫離當代的懷舊文化與當下社會狀態的關係,反映市民渴望在喜劇中短暫逃離現實。

小結:懷舊電影
懷舊電影是時空的拼湊,喚起現代人對過去的感覺。「懷舊電影還包括了某種特殊的對歷史的態度、某種風格化了或者美化了的時化風格、某種過去與現在的拼湊。」(也斯 2012:194)周星馳的《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以傳統經典包裝,重新演繹家喻戶曉的故事,喚起觀眾第一次觀看的感受或過去觀看其他版本的《西遊記》時的感受,懷念已逝去的時光。這樣的重新演繹亦是致敬,重現「經典故事」下形成另一新喜劇經典。

電影中的世界,從來都是有別於現實的平行時空。電影即使依舊播放,面對同一故事,身邊的人物已面目全非或今非昔比。今天觀看電影的理解與過去的理解可以不一,或是從今天的觀看懷緬過去的感覺。根據也斯的文章,懷舊電影總是以今天的角度重新建構過去的情景,以歷史代替當代發言。時空的拼湊不只是電影中的時空穿梭,更包含電影呈現的空間與觀眾身處的時代作一個對照,以電影虛構的歷史講出今天的感覺。有關電影如何回應時代的轉變,將在政治隱喻部份詳述。

第二部份:後現代文化下的個人與社會
後現代文化比現代性更著重的個人化、世俗化、帶著意義光環及主體性,將個人化推到極致,著重現世感受,可是對於至尊寶,那一個才算是現世?本部分將講述至尊寶對後現代模式下的混雜時空,其記憶、個人、歷史、身份為他帶來失落與孤獨及個人與社會的疏離。最後將講述《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作為一套九十年代的電影,如何利用電影中的身份、時間和空間上的拼湊回應香港政治前途,隱含面對九七回歸的心態和預言。

記憶帶來失落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解構了時間和空間,過度的時空跳躍,令至尊寶的記憶都是破碎且凌亂不堪。他必須利用當刻的理解,注入當下的情感,整理、重組、解讀過去。同時,混雜的身份使個人與歷史及社會撕裂,受制於前世今生。因為獨有的平行時空,至尊寶的記憶無法建構在歷史與社會的脈絡中,只能依賴個人回憶,他對當刻的關注和對過去的描述無法與他人連繫。在了解現在的構成來自過去發生的事,認識過去只對他一人產生意義。

在這孤獨的時空穿越,至尊寶成為了脫離社會的個人,使他質疑歷史認同、身份塑造、社會(他人)發展脈絡。《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在後現代文化下,組成了至尊寶混雜的身份和記憶,交織著歷史的消失、沒有對過去的理解,脫離於社會的思緒,使到他情感混亂,並失落與人的關係。

保持距離地看待歷史
懷舊可以是在美好的舊日中尋找自我的途徑,但是《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中,至尊寶卻被舊日情愛所困,連同個人混亂的身份,他放棄歷史、放棄自我。從戴上金鋼圈開始,他漠視了生死,並疏離於社會。他的歷史與自身沒有關係,只能保持距離地看待,消費過去。

洛楓(1995:39)指,後現代科技進步下,人的經驗受科技而增加,容易使人失落於與人交往,人際關係變得疏離,面對世紀末的未知將來,造成個人頹廢、自毀的末日心態。前世孫悟空欠下多個情債,包括與白晶晶、牛魔王妹妹香香、鐵扇公主、紫霞/青霞,每段感情互相拖欠,愛恨交纏。至尊寶無奈被當成孫悟空,被前世情人糾纏,當中只有對白晶晶的迷戀和對紫霞的愛戀,但最後還是選擇金鋼圈歸依佛道。經歷過眾多感情及對紫霞至情至聖的愛的經驗,愛恨交纏至可承受的極點,至尊寶死後發現所有前世的感情只是過眼雲煙,為此放棄七情六慾,不帶情感地成為孫悟空去取西經。至尊寶放棄了人應有的情感和人性,放棄與其他人之間的感情,保持距離地維持個體,體驗後現代社會的孤寂。對情慾的執著,至尊寶的個人主義推到極致,拋卻人最重要的情感,麻木地看待生命。不再重視生死,感慨地說出「生亦何哀,死亦何苦」。唯有疏離於與人交往,脫離自身與他人的關係,獨自面對取西經未知的苦難。

《仙履奇緣》直接以新孫悟空對待塵世的態度說明後現代看待歷史的方式。新孫悟空看到夕陽武士(新至尊寶)和紫霞的轉世在城牆上對峙,小施伎倆揚起風沙,並附身於夕陽武士實現自己五百年前的約定與承諾,然後轉身離開繼續上路。對於新孫悟空,俗世的情愛完結後再與自己無關,保持距離地觀看社會,作為旁觀者看待塵世,不帶點情感將自己與世界分離,與至親不再保持關係。利用懷緬舊日、逃避需要放棄情慾的殘酷現實和一切前世的身份歷史,故意抽離地看待過去。情況就如當後現代主義推到極致時,個體著重主體感觀,保持距離地看待歷史。世俗化的懷舊使我們保持距離地看待歷史,歷史作為他者讓我們觀看。

沒有歷史的新孫悟空與夕陽武士的相遇,前者消費了後者的歷史。孫悟空在前世今生下,轉換了身份六次,一時是被觀音所滅的舊孫悟空,一時是盜賊首領的至尊寶,一時是戴上金鋼圈的新孫悟空,人物的身份、角色和經歷非常混亂。至尊寶的多重身份將後現代文化下,歷史的消失展現在放棄世俗歷史的新孫悟空身上。也斯對懷舊與歷史的看法是,懷舊不是呈現歷史,只是消費歷史。「福柯、維里利奧、利奧塔、保聚勒等人的討論,展示後現代文化是一種空間代替時間的文化。對歷史我們總是理解為直線在時間中發展的。但在好像呈現歷史的懷舊電影中,我們看到的卻是歷史的消失。」(也斯 2012:200)當新孫悟空觀看夕陽武士/新至尊寶時,是帶著當刻的心態理解他們的關係,以自身歷史移情於他身上。為了取西經,他選擇放棄過去的身份和塑造自己的歷史脈絡。但是,夕陽武士的過去是消失的,新孫悟空以自身懷舊代替歷史,消費他人的「過去」。同時因為,新舊孫悟空、新舊至尊寶和夕陽武士的身份不斷轉換,時空不停穿梭,他自身的歷史是過去與現在的拼湊,離散而斷裂,不盡不實令他懷疑誰是自己。混亂的身份和時空,使他不能反思過去與現世的關係,難以回顧自身的構成。

新孫悟空消費他人的歷史,同樣地觀眾消費了電影消費原著的歷史。電影除了是娛樂供人消費,觀眾也是消費當中的懷舊,滿足自身的慾望。觀眾觀看《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時,帶著當刻的心態理解電影內容,卻沒有審思當中的歷史,因為電影中原著的故事歷史脈絡及現實的歷史是消失的,電影只是以懷舊代替原著說新故事,消費原著的歷史。消費懷舊是私人也是公開的活動,包含對個人及社會文化的建構,但是懷舊使我們保持距離地看待電影,只視為娛樂。電影作為他者讓我們觀看,滿足了觀眾短暫離開現實的時刻的慾望,但虛構的故事沒有提供觀眾反思過去和回顧真實歷史塑造自己的思考過程。

混雜身份的政治隱喻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作為一套九十年代的懷舊電影,利用角色身份和時空的拼湊回應香港政治前途,隱含面對九七回歸的心態。在劉鎮偉眼中,時間和空間在穿越的平行時空下,是迴旋重覆的。香港在地理及文化上,被中國邊緣化。香港作為殖民地,作為移民中轉站,生活在這裡的人認定香港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始終要還。香港被英國借來,九七時還給中國。面對香港未知的前程,社會彌漫著對未來未知的恐懼,以及個人對生命的失望、失落和不滿的末世思想。縱然今天是回歸二十周年,混雜身份的政治隱喻至今仍然適用。

配合周星馳的無厘頭元素與對《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的理解,《西遊記》系列裡拼湊並戲謔的角色展示破碎和不確定性的身份,與九十年代香港人面對回歸時對中國人和香港人身份的質疑連接,迷惑著今日與過去的關係。至尊寶慢慢由發現、抗拒至接受孫悟空的身份;在五百年前尋找以為是最愛的白晶晶之時,忽略了紫霞對他的愛,到發現至愛不是白晶晶而是紫霞,卻無法挽回逝去的紫霞。至尊寶被錯置在不能自已的年代,面對與紫霞及白晶晶的愛情時間錯配,登徒指出,這是對時代和身份的叛逆。「身份的確認由外至內。大我決定了小我。」(登徒 2002:370)香港人身份如同被六次轉移身份的至尊寶一樣,都是混雜而失去確實的自我,被時代帶著走。香港由中國寂寂無名的小漁村,成為英國的殖民地,同時也發展為國際金融中心,擁有自身的香港文化,但在命運安排下回歸,再次變身為中國的地方:香港特別行政區。隨著時代的發展,香港人徘徊於英籍香港人、香港人、中國香港人和中國人的身份,身份認同不停地轉換。身份由時代塑造,可以看到香港人叛逆於時代和身份認同,每一個身份都不能確認為整體社會的身份認同。甚至近年面對中國強勢的政治干預及經濟起飛,部份香港人抗拒中國人身份而發展出「本土香港人」,然而這身份同樣未得到社會廣泛認同。

「劉鎮偉不絕的宿命感,正是既要重新認定身份,亦同時背著看破世情的慘痛回憶,劉鎮偉可能是在前九七中,對以血開啟的教訓裡,最難以釋懷的一位作者。血的意象,在最後一場大聖駕七色彩雲而來達至高峰,紅色的燈影、紅色的太陽,一個悟空嘗試以一枝金鋼棒頂著一個城,都帶來無限閱讀的趣味。」(登徒 2002:371)

劉鎮偉對香港回歸抱著悲觀心態,預言香港的未來暗淡。登徒分析劉鎮偉《西遊記》,看到至尊寶需要重新認定自己為孫悟空的身份,背負著前世債今生還,直接地將香港人回歸後,重新認定的中國人身份假借到角色身上。對中國共產黨的過去(國共內戰、文化大革命)和八九六四的血腥鎮壓的回憶伴隨著香港回歸,借用了孫悟空至愛在他面前被殺的傷痕表現。《仙履奇緣》故事發展到最後,牛魔王(隱喻中共)用芭蕉扇將眾人所在的城鎮撥到太陽處,企圖燒毀城鎮同歸於盡,孫悟空則利用一枝金鋼棒阻止,同時兼顧師父和徒弟及紫霞的生死,他耗盡力氣亦阻止不了城鎮飛去太陽,唯有利用月光寶盒轉移時空。這比喻香港人縱然有孫悟空的七十二變,也阻止不了中國共產黨(紅色象徵)干擾香港導向禮崩樂壞,可惜的是香港人只能利用懷舊作為月光寶盒重回舊日美好時空,渴望平行時空下的香港從未回歸。

「懷舊」就是懷念舊日,懷念過去被回憶重塑的美好時光和想像世界。如同至尊寶對前世記憶被觀音中介一樣,香港的歷史不斷被塑造、被中介,香港歷史檔案館展示下的六七暴動、八九六四、英殖時期恍如從未發生,過去的事猶如「消失的檔案」不斷被消失。後現代文化下,歷史是被消失、被重塑、被挪用的,今天的人輕視歷史,著重當刻的情感。歷史是被消費的,與當刻的自己沒有關係,在被挪用作塑造/想像的過去時,在懷舊加入個人元素。懷舊的出現源自未能掌控歷史和未來的無力感,在不能改變或處理政治大氣候下回歸自身感受。劉鎮偉的《西遊記》透過時空轉換呈現懷舊文化,九十年代之所以興起懷念昔日的美好時光,因為當時的香港面對回歸及六四學運等的不明朗政治前景,香港人懷緬七八十年代經濟起飛及非政治化的自由生活環境。而《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這類懷舊電影正正呈現對過去美好的感覺,令人短暫逃離當刻,回到過去。懷舊反映香港人的消極態度,寧願沉醉於自戀的消費模式,甚或犬儒,卻是體驗個人主義的抬頭。也斯對懷舊電影所指解釋:「反而拼湊了九十年代的身份的不穩定、挫折與出路,強烈的感情無所指向,精神與力量的無可投入。」(也斯 2012:206)《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提供了從時間和空間上,以昔日的美好重新定位香港人身份,提醒觀眾歷史存在於人民的記憶中。

小結:回應今天的香港
現實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當我們懷舊之時,代表著老邁、不能防止時間流逝和難以維持美好的時光。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過去已成事實,唯有在重現經典時短暫逃離,向經典致敬,懷念昔日的美好。香港人的身份由九十年代至今仍然是不確定的,政治前景依然暗淡。每次翻看《月光寶盒》及《仙履奇緣》時,渴望改變政治不安的現況,期望動盪不安的時代結束進入新世界。可惜,現實如《西遊記》結局一樣,一切只是夢境,電影完結後還要夢醒,面對殘酷的現實。

編劇兼導演劉鎮偉的預言似乎成真,今年是回歸二十周年,政治環境如想像中變差。面對國際間的競爭及中國內地的崛起,香港的政治、金融、生活變得艱難困苦。紅色的共產黨滲入香港:八三一框架阻止真普選、林榮基書店事件、隨時重臨的廿三條立法等,香港人生活在惶恐。樓價被(紅色)資本家抬高,物價只升不跌,新生代欠缺向上流動的機會……香港現況似是前所未有的差劣。年輕一代沒有經歷過美好的七八十年代,不能懷念經濟起飛,徒步踏出社會便要面對不安的前景。除了排拒中國,建立本土思潮,香港人還有怎樣的出路?《西遊記》似乎只講出了悲觀的預言,卻沒有提供仙路指引。

全文總結
本文第一部份解構了電影《西遊記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和《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中的後現代元素:時空概念和空間的孤寂,第二部份深入剖析後現代文化如何影響記憶、個人主體與社會關係,最後拆解編劇兼導演在電影中對香港回歸和混雜身份隱喻,討論香港政治環境。

第一部份解構了後現代文化其中對時空的理解,電影呈現對時間和空間的解讀異於常人。主角前世今生的轉換突破時間線性發展,獨有的記憶被中介使他個人與社會既有觀念分割。《西遊記》利用平行時空,戲謔地重構時間和空間。電影中虛構的空間隔離於社會,沒有規範和價值觀,沒有年代指涉。空間同時記載人的經歷與記憶,人物介入和空間轉換幫助了劇情推進。模糊的時空脫離於現實時間,這種脫離隱藏著當代的懷舊文化與當下社會狀態的關係,以電影虛構的歷史講出對今天的感覺。

第二部份分析後現代文化特徵對個人與社會之間的關係。跳躍的時空使歷史失去意義,影響了主角建構回憶及建立身份,沒有與他人共同對過去的理解而失落與人的關係。混亂的身份逼使至尊寶保持距離地看待過去,疏離於社會,與他人的關係如同後現代文化下不帶點情感將自己與世界分離。沒有過去,只能消費歷史。觀眾也是消費了電影和原著故事的歷史。回歸現實,《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利用角色混離的身份和時空的拼湊比喻香港人身份認同,以悲慘的劇情回應香港政治前途,隱含面對九七回歸的心態。懷舊顯示回憶中美好的過去,《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提供了讓人逃離當下的時刻。懷舊的出現源自未能掌控歷史和未來的無力感,不能改變或處理政治大氣候下而回歸的自身感受。然而,劉鎮偉在電影中加入了對香港的預言,即使今天距離上映超過二十年,當中政治的隱喻至今仍然適用。

參考書目/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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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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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馳 (2017年5月30日) 擷取自 維基百科: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周星馳
齊天大聖西遊記 (2017年3月21日) 擷取自 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
齊天大聖東遊記 (2017年1月26日) 擷取自 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西遊記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