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SLN


 

 

社運年代是昨天、今天還是明天? 
葉蔭聰

《社運年代:香港抗爭政治的軌跡》編者之一袁瑋熙,在我認識的新一代本地學者中,他是最活躍的一位。他一邊做研究,一邊參與公共討論;這本由他與鄭煒共同編輯的新書,便是他的成果之一。在抗爭政治冷靜下來的時刻,收到這本贈書,百感交集。

這本文集的內容與編排,就如它的標題一樣,充滿了歷史意義,眾多學者的研究及論述,紀錄了過去大約十年香港的抗爭政治。無論你對這一連串的政治有何褒貶,也大致會同意,是香港歷史上第一次能名正言順地用「社會運動」來界定的年代,它不同於上世紀抗爭政治抬頭的時期。二十世紀初的工人運動(例如省港大罷工)並沒有在香港形成持久的組織及意識,反而是廣義的中國左翼群眾運動的一章;戰後冷戰時期的左右派政治動員,包括一九五六年的雙十暴動或後來的六七暴動,又或者是一九六六年的天星小輪騷亂,則還沒有發展出我們日後稱為「社運」的劇目。

一九七零年代的火紅年代,中文運動、反貪污等等,算是香港社會第一次出現持續的本地社會抗爭,但只要點算一下參與人數及參與者的社會背景及類型,便知道它還是囿限在相對小的圈子之中,與近十年出現的社會動員還是有極大差距。

抗爭劇目大爆發爭奪定義權力
本書以不同個案或主題的文章組成,難以逐一評論,但我想針對本書隱含的一個問題意識。這十年的社運,不能僅以動員規模來總結,更值得分析的是形形色色的「抗爭劇目」(repertoires of contention)大爆發。這個概念由社會學家蒂利(Charles Tilly)提出,指的是參與者參與抗爭,發展及依循特定抗爭手段、方式及流程,而且它會像劇目一樣,傳播開去為他人所重複使用。例如,近年在各地出現有意識的長期佔領行動,便是一個例子。而香港這十年,除了大量參照、挪用及改編昔日本地及當下世界各地的抗爭劇目外,還自創風格,既百花齊放,又互相衝擊。例如在雨傘運動中,除了以戴耀廷為首的和平非暴力抗爭,也有自命勇武抗爭的本土派,不只與警察激烈肢體衝突,還有衝擊前者的抗爭劇目(例如所謂「大台」、「和理非非」);同時,亦有行動者利用佔領時空,跨越社會抗爭、藝術及日常生活的界線,創造出港式「連儂牆」等的事物。

我所指的抗爭劇目大爆發,呼應兩位編者在前言中提及的「場域」概念。他們借用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概念認為,社會運動創造出一個空間,抗爭者在裏面生產、競爭和交流各種社會、經濟、文化資本(抗爭劇目就是在其中生產出來),競逐這些資本的分配,爭奪定義的權力(例如誰才是「本土」?哪個抗爭手段有用?運動是成功還是失敗?)。

社運/體制政治關係愈見薄弱
從一個傳統社會科學角度看,抗爭劇目或場域等概念,可以用來分析任何地方、任何時刻的社會抗爭。但是,我們不妨想一下,何以我們突然覺得這些概念能幫助我們理解當下?我的答案很簡單,因為我同時對社運期望及失望。一方面,我們看到目不暇給的劇目,同時對社運重視,懷有超高期望,或裝作煞有介事;但另一方面,它與體制政治的關係愈來愈薄弱,愈來愈樸朔迷離。因此,人們才爭論某種抗爭有沒有用,人們滿懷期望,當然也容易失望,但反過來又有人大談幻想革命,改朝換代。

「運動」形成與民主進程
抗爭劇目這個概念的創始人蒂利,是一位歷史社會學家,他提出這個概念,其實是有一定的歷史背景及關注。他指出,戰後我們統稱為社會運動的那些劇目,其實源自十九世紀初,它有別於十七至十八世紀末的民眾騷亂。在十九世紀之前,民眾騷亂沒有現代組織或規程,雖然其背景能大概理解(例如與糧價、奸商酷吏惡行有關),但有時連集體訴求也不清楚,在群眾起哄中夾雜着嘉年華、節日、宗教、暴力、社會偏見等元素。直至十九世紀初開始,在英國及北美開始出現有所謂「運動」,即組織及持續的公開集體訴求,例如工人的憲章運動;這些行動有一定流程,例如公開會議、遊行、集會、聲明等等;而參與者亦展現出共同價值、統一意志、人數規模及投入奉獻精神等。

如果對西方歷史稍有了解,定必知道與這個轉變並行的,是西方國家的民主政治進程,特別是普選權、王權下降、議會獨立等,確立了自由民主秩序。雖然社運與體制政治的關係複雜,但社運人士總感到與政治改變、社會改革有關,人們覺得今天的遊行訴求,總會在國家官僚體制發生作用。除去少數的政治革命(如俄國革命),大部分衝突在爭吵中與體制形成動態平衡,抗爭者找到自己所屬位置、政治計劃與願景。

任何計劃都充滿危機的年代
香港在相當短的時日裏,曾習用了一套抗爭劇目,配合上民主化及政黨政治的期望。但如今即使是一位親建制的市民,也會多少覺得,自己經歷着一個去體制過程,對體制沒有歸屬感,昔日的半調子政黨政治亦近乎破產。我們進入一個新時代,這個時代欠缺讓人義無反顧、理所當然委身投入的願景,這是一個任何計劃都充滿危機的年代。而自發的抗爭者有時像佇立在政治廢墟中,獨自起舞。

也許這是香港人一直的宿命,但過去與現在,人們對自己宿命的反應不同。過去我們甘於苟存於亂世,今天不少人覺得不甘,要自己掌握命運。抗爭劇目如此繁多,就像一個不懂游水的人掉進水裏,必然掙扎,手腳亂動,嘗試抓住點什麼,命懸一線。但是,我們到底有沒有抓住點什麼?答案決定了社運年代是否已成過去,甚至不再是現在,還是它可以成就將來。顯然,我們還沒有確實的答案。

(原載明報二零一八年三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