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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奇觀與尋根:追風箏的孩子

小島

街頭焰火C生的烤肉擋,花樣百般的賣藝人,喧鬧無序的集市充塞著布衣頭巾的中亞男人們的勞動身影,再伴隨著鼓點緊密笛聲旋動的音樂,卻招展了一個頗似張藝謀《秋菊打官司》開場鏡頭中有關第三世界的底層民生,卻比後者來得炫耀。記住,這是《追風箏的孩子》裡的畫面:一部根據同名暢銷小說改編,講述阿富汗人的童年記憶和成長創傷的好萊塢電影。這次,據說好萊塢將巨大的賭金押在了對“擬真”(authenticity)的追求上:為了最大限度的展現原作中作者對阿富汗的兒時描述,但考慮到安全問題,拍攝隊伍只好遠涉重洋,跑到中國新疆的喀什取景;為了片中兩位小主人公的合適人選,更有專人親身前往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去尋覓。儘管小說一經出版就轟動了英文世界,但仍然挽救不了改編電影的平庸。

影片講述一位八十年代末隨父親逃往美國避難的阿富汗貴族青年阿米爾,在他成年之後回憶起小時與家傭的兒子哈山的一段深切而又微妙的情誼:面對哈山純樸善良,衷心仗義的性格,阿米爾則處處對照自己的懦弱莽撞,任性虛榮;更重要的是,他受不了有人和他爭奪父愛。於是,當哈山遭遇暴徒的欺辱,阿米爾選擇沉默並試圖掩蓋。按照阿米爾的話來說,哈山是他為贏回父親必須付出的代價。

在原著中,作者借主人公之口,表達了無意書寫阿富汗苦難史或是宣揚某種政治立場的態度。因而我們讀到了伊斯蘭教主導下的各種民俗、節日的日常場景(包括追風箏節);君主專制下等級分明的社會倫理的自然表現(哈山與阿米爾不可改變的主僕地位和關係);以及父權社會對名譽和血統的絕對尊崇(比如阿米爾的父親對哈山私生子身份的隱瞞);當然還有貫穿全書的,討論兒子如何走出父親權力桎梏的個人痛苦。沒有了歷史包袱,當這些細節的,語言簡單的描述轉化成好萊塢的影像襯お氶A卻成為了建構奇觀的元素:幾次出現的,長達幾分鐘之久的電腦特技製作的風箏在空中追逐的場景,儘管奇特逼真,卻遠比不上《阿甘正傳》的開場,那片暗示了主人公在塵世飄搖不定,載沉載浮的命運的羽毛;而有關蘇聯入侵阿富汗,以及之後塔利班的原教旨主義宗教勢力對本土的控制,都只是作為引發主人公濃濃鄉愁的背景畫幕。也因為此,主人公的“美國”身份就顯得格外的扎眼 戲中自主人公為尋找哈山的親生兒子而重回故土的行為,陷入了一個地道的“美國才是拯救者”的陳詞濫調中:原著堙A主人公面對滿目瘡痍和塔利班實施的暴行,仍保持著一種距離和克制,對尋找哈山,尋找哈山親人的過程一直充滿了猶疑和反復,因為他的內心依然是怯懦,逃避,自責和懷舊 ―這種複雜和迂回正是這部小說的精彩之處;而電影則將這種猶疑很快的化解:在一個場景中,坐在阿富汗一家露天咖啡店的阿米爾讀著哈山的遺書淚流滿面,就在淚水傾湧的時刻,決定了阿米爾主動承擔拯救的責任,之後我們便看到一個儘管瘦弱卻富有正義,有衝動卻沒有策略的人如何忍受住皮肉之苦,終於將哈山的兒子帶回了美國。電影通尾部分構圖齊整,畫面乾淨柔和的處理方式,就是在告訴觀眾那是一個怎樣和平、寧靜、安全和文明的國度。

顯然,導演對這個題材掉以輕心,以為憑靠特技手段和場景重建,就可以重建小說世界的“真實”,卻成就了一個沒有歷史的happy ending的童話故事。並不是說,一定要將對伊朗、阿富汗等中東地區的故事,講述成帶有鮮明政治立場或悲情苦難的民族血淚史,我們只消稍微翻閱原著就可以發現,在簡單的直白的文字下面,仍然是一種對延續故土的根的深深期望(原著中,阿米爾在帶回哈山兒子的過程中,曾受到了美國移民法律的阻撓),而電影的改變,恰恰將這種聯繫割斷,變成了掛在牆上的蝴蝶標本 美麗卻沒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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