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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亦有道:關於中國網絡字幕組的記憶和敘述(2001-2020)

馬雅園

 

摘要

        二零零一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在與世界接軌的同時,也抓緊時機大力發展文化產業以輸出文化產品和價值理念。同年,互聯網開始在中國普及,以翻譯歐美日韓影視劇爲主的網絡字幕組應運而生、發展壯大,且因工作高效和免費服務而廣受互聯網用戶追捧和好評。網絡字幕組以游走於法律灰色地帶的方式為中國互聯網用戶引入海量影視劇資源,而中國官方從起初的視而不見到為加强知識版權和文化審查而接連打擊、查封字幕組,並把字幕組在跨文化傳播上的巨大貢獻排除在中國文化產業發展的敘述邏輯之外。但是,來自字幕組成員的個人回憶和敘述、來自龐大粉絲群群自發的支持和感謝、來自媒體的報道和評價卻呈現了另一種講述歷史的方式,所有分享這些微觀敘述和個體記憶的網民在媒體中介下形成一種社群關係,展開了對官方文化產業進步史觀的一次反叛。

關鍵詞

        字幕組,文化產業,盜版,記憶,敘述

 

引文

        中國自二零零一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後就及時調整文化發展方向,一方面大力發展本國的文化產業和努力輸出文化產品,另一方面加强對引進文化產品的審查和限制。官方在書寫中國文化產業發展史時總以綫性進步史觀來講述,即將其成功歸因於歷史發展的必然,認爲這完全得益於改革開放後中國加快城市化進程、數字信息技術的建設和積極發展文化產業應對全球化產業浪潮。官方主張牢牢掌控文化傳播渠道,將發展文化產業確定為先進文化發展的必然之路,認爲這項文化事業促進了文化產品從精英經營走向大衆、從貴族走向平民。

 

        而在字幕組成員及其龐大粉絲群看來,中國二十一世紀初期所盛行的規模巨大的跨語言文化傳播,也有字幕組不可磨滅的重大功勞。他們認爲,二十一世紀頭十年互聯網在中國逐漸普及,中國互聯網用戶在與世界接軌的同時,也接觸到了國外海量的影視劇資源和多元文化。爲了增加片源和解決語言障礙,中國網絡字幕組由此誕生並逐漸興盛,且以高效工作和免費服務而廣受用戶好評和追捧,一些媒體和學者因此將字幕成員稱爲「盜火者」、「隱者」、「語言障礙終結者」等等。在海量國内觀衆叫好海外影視劇而抛棄國產劇時,官方意識到發展和輸出本國文化產業的重要性,但在官方關於中國文化產業發展的敘述中,這些被譽爲「盜火者」和「文化傳播者」的字幕組,卻連歷史注脚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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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擷取自:https://www.newmobilelife.com/2014/12/04/yyets-close-again/)

 

        二零一四年,本就注重文化審查的中國加强版權規範和對盜版的打擊,同年十一月,規模最大的人人影視字幕(YYeTs)組被查封服務器且被要求清理内容、射手網字幕組宣佈網站關閉,TLF字幕組也宣告網站暫停更新,這措不及防的告別觸發了粉絲在網絡的集體致謝、緬懷和對中國文化審查機制的批評。之後,陸續傳出字幕組網站被迫關閉和字幕組負責人被捕的消息,字幕組時代徹底走向衰落。與此同時,字幕組成員也開始回憶和書寫自己在字幕組的經歷,再次引起了廣泛關注和討論。

 

        因此,本文旨在突破勝利者的歷史邏輯,著重分析字幕組成員如何將自己置身於中國文化產業發展的位置和强調自己的貢獻和地位,也説明大衆傳媒、字幕組粉絲和字幕組成員如何通過敘述來影響和塑造大衆對中國網絡字幕組的認知、記憶和回應,進而説明此種敘述和記憶的特點,並研究它們如何作爲一種抵抗文化審查和版權規範的策略,又在多大程度上成爲流行文化征服中國的共謀。

 

文獻回顧

         二零零六年,紐約時報駐中國記者Howard  French用兩篇報道講述了風軟字幕組成員Ding  Chengtai等人出於對美劇和美國歷史文化的喜愛,利用網絡技術和翻譯能力將美劇搬運到中國網站並提供免費的中文字幕,他們的行爲雖屬盜竊卻也客觀上傳播了美國文化(French,2006a & 2006b)。這兩篇報道激起了海内外媒體和學者對字幕組行爲研究的興趣,也引起了國内互聯網用戶對網絡字幕組的關注和肯定。其中,既有將他們的翻譯行爲視爲新媒體時代下興起的一種觀衆活動,字幕組雖然無酬卻也因此獲得知識和朋友(Qiu,2010),也有將字幕組視爲具有跨文化性質的社群,認爲他們在跨文化翻譯中也被不同的語言文化所影響,同時也在客觀上推動了推動全球化進程和促進中國文化甚至政治改革(Tian,2011;嚴鋒, 2014,轉引自ywz ,2014),還有將字幕組譽爲「語言障礙終結者」,他們憑著興趣愛好而游走於法律灰色地帶,是背負十字架的文化使者和盜火的普羅米修斯(張萌, 2009;于潤澤,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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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kknews.cc/entertainment/2qbng2r.html)

 

       儘管字幕組有著文化使者和語言障礙終結者雙重身份,他們的行爲卻常被官方簡化成「盜版」,並因此無視他們在促進文化傳播和中國文化產業發展中的巨大貢獻。在日益嚴苛的文化審查機制和充斥著勝利者邏輯的歷史敘述中,有必要去關注字幕組成員如何面對和講述自己的歷史、如何看待自己在中國文化產業中所處的位置、如何衡量自己的侵權行爲和所作貢獻。本文將以TLF字幕組創始人及部分成員二零一一年所書寫的《TLF字幕組史記——TLF字幕組回憶錄》(以下簡稱《TLF史記》)和某字幕組成員于潤澤二零二零年所敘述的《我所經歷的字幕組消亡》(以下簡稱《消亡》),來分析網絡字幕組如何以個體記憶和敘述,提供有別於官方記述的另一種説法,説明這些個體記憶和敘述如何溢出官方綫性進步史觀的邏輯,又如何受到媒體影響並經由媒體影響更多的互聯網用戶。

 

渴望征服和被征服

      《TLF 史記》是二零一一年流傳於互聯網的TLF字幕組回憶錄,包括創始人花卷在内的主要字幕組成員對字幕組的創立、大事記和自己與字幕組的故事進行敘述,言語之間洋溢著回首當年的驕傲、快樂和對字幕組歷史的珍惜、認同。《TLF史記》的前兩章是花卷的綫性自述,以較多筆墨回溯了字幕組的三件大事:二零零一年以全宇宙首發《生化危機》(Resident Evil)中文字幕的氣勢預告了字幕組的成立,同年以製作《指環王》(The Lord of the Rings)第一集花絮的聽譯字幕提升了TFL知名度,以及二零零二年十二月十三日以0day  速度發佈《無間道》英文字幕而將TLF推向國際。這三件事不僅標誌了TLF字幕組的誕生和關鍵性發展,也象徵了網絡字幕組成員對於歐美影視劇的渴望和以翻譯行爲實踐征服,對這三件事的敘述同時也表現出字幕組成員迥異於宏大敘述的微觀史觀。

 

             花卷在七月六日寫道:

「在2001年的某一天,我記得好像是ViTE小組發佈了《生化危機》這部電影的DIVX,冥冥之中這部電影成了字幕組在這亂世風雜的年代誕生的導火索。……當時只是想把這個大家都喜歡的遊戲改編的電影弄出來,方便大家觀看。」(頁4-5)

「IRC的標題每5分鐘改一次,『《生化危機》中文字幕TLF全中國今晚首發』,『《生化危機》中文字幕TLF 全亞洲今晚首發』,『《生化危機》中文字幕TLF全世界今晚首發』,『《生化危機》中文字幕TLF全宇宙今晚首發』……」(頁5)

「這個字幕的巨大成功,奠定了字幕組成立的契機,在大家一致贊同下,招募會員、成立小組被擺上了議事議程,而追求質量第一的標準也就在這個時候被確立了。……對於我來説它的意義已經完全超過了電影本身,它見證了TLF字幕組的誕生。」(頁5)

 

         在花卷的敘述中,一個知名老牌字幕組的誕生,是因爲一部經由網絡盜版而非官方傳播途徑接觸到的電影,並出於方便大家觀看的初衷、懷著遊戲和競技的心態發佈中文字幕,不經意間取得了巨大成功,才有了之後的「光輝歷史」。TLF字幕組在起步後固定了英翻中的路綫,花卷又憑藉對《指環王》的喜愛而帶領字幕組首次嘗試對其花絮的聽譯字幕的製作,並因此在翻譯質量和製作技術上將TLF提升到新的高度。但真正讓TLF字幕組在國際上打響名聲的,是在香港電影《無間道》上映的二十四小時内將中文字幕翻譯成英文並全球發佈,還把所以參與此次翻譯的字幕組成員看成是參與歷史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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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sub.eastgame.org/)

 

           七月十日,花卷寫道:

「因爲是第一次中文字幕翻英文字幕,沒有甚麽經驗,我翻得那個仔細啊,差點活活累死,不少香港的地名,還有那個人名都要翻成粵語英文的說法,還特意去拉了一個香港人在綫隨時候命;另一方面,刺猬也在緊張地製作著 DIVX ,壓縮一部電影要好幾個小時,我記得他那個時候還特意調整好鬧鐘,早點睡覺,半夜裏起來把做好的電影打包上傳。翻譯好的字幕終於拼接了起來,後來不知是甚麽時間軸或翻譯的原因(偶已經呼呼睡著),字幕包被重新 REPACK 過一遍再發布的,但是不管怎麽說這都改不了了TLF 代表中國大陸成爲第一個在世界舞台上正式發布 0DAY DIVX 的小組的事實。」(頁10)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已經看到了TLF的名字出現在了ISONEWS上。VAWAV(字幕組元老之一,筆者注)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動,在各大論壇爭相通報。我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我們是多麽得轟動,《無間道》不僅成就了香港電影,也成就了TLF。就像我之前所説的我在前一天甚至還不知道有《無間道》這部電影,也沒有人能夠在事前預料到這部電影竟是如此的出色,正是這種種的不經意和無心之爲恰恰改寫了歷史。」(頁10)

 

       作者完全不將自己的行爲視作盜竊他人的智力成果,而是强調通過字幕組成員的譯作,《無間道》與TLF字幕組相互成就,甚至還相信自己參與了《無間道》對香港歷史的改寫。他們對此成就感到興奮和珍惜,並驕傲自己在字幕的發行製作下從未落在後面,讓世界觀衆能在第一時間跨越語言障礙欣賞電影佳作的先鋒。字幕組成員如此標榜自己的潮流和先鋒之姿並不爲過——能夠在影視劇播出當天就獲取資源並率先觀看並決定是否要翻譯的他們,確實在很大程度上引領和培養了一部分中國觀衆對海外影視劇的審美和喜好。當他們以飽滿的熱情、共享的精神和文字的翻譯競相宣告自己對美劇資源的掌握和征服時,也不期然地成爲了被他國文化尤其是美國文化產業征服的一份子。

 

        在French的采訪中,許多字幕譯者表示,正是出於對美國流行文化的熱愛,他們願意長時間投入這項工作中。也有人從翻譯和觀看美劇中學習英語、流行文化和習俗等方方面面的知識(2006a & 2006b)。

 

        風軟字幕組的Ding Chengtai說:

「它提供了與我們生活的各個方面有關的文化背景:政治、歷史和人類文化。……當我第一次開始看《老友記》時,我發現這個節目充滿了關於美國歷史的信息,展示了美國是如何迅速發展起來的。它比課本或其他學習方式更有趣。」(2016)

 

       一位署名Plum Blossom的網友在提供美劇下載的論壇發帖:

「看了一段時間的這些節目後,我覺得有些角色的態度開始影響到我了。這很難描述,但我覺得我從他們中的一些人身上學到了一種生活方式。他們善於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我覺得這和美國文化有關係。」(2016)

 

        中國官方面對美國影視劇在全球輸出,批評美國藉助文化產品傾銷美國文化價值觀,這種文化霸權是對中國文化安全的一種隱患(鄒文廣與徐慶文,2006)。但在字幕組成員看來,在充斥中肥皂劇、歷史神劇和山寨遊戲的國產電視節目中,他們被迫以盜版的形式觀看美劇,並樂意被美國文化所征服。他們認爲自己從美劇接收的内容是有用的和有趣的知識,可以對他們的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慣產生好的影響。字幕組以「盜竊」和「譯製」的志願勞作實踐了對美國影視文化征服和甘願被征服,但在面對中國發展文化產業和以保護知識產權之名打擊字幕組的官方敘述中,他們高聲呼喊:「我們仍未被征服」 。

 

盜亦有道:為字幕組正名

        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二日,國家版權局、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公安部等啓動第十次打擊網絡侵權盜版專項治理行動,人人影視網、射手網、TFL字幕組在十二月相繼宣佈關閉或停更的信息,中國網絡字幕組黃金時代遭受重創,陷入蕭條。其實,中國早在二零零一年加入WTO後,就着手制定和完善與WTO相適應的版權法律法規和有關政策,以確保版權工作與文化產業發展相結合,把發展文化、為產業服務作爲版權保護工作者的着力點和立足點(鄒文廣與徐慶文,2006)。因而此次對中國主要的美劇影視字幕組的打壓,看似是官方為發展中國文化產業和落實智慧產權保護而延續之前的措施,但字幕組用戶卻不這麽認爲。

 

     根據蕭季樺(2017)在風軟字幕組服務經歷和田野調查,字幕組之所以是中國政府張舉智慧財產大旗時的首要衝擊對象,原因在於嚴苛的審查制度、美國對中國政府放任盜版光碟流通的控訴、中國政府對外國文化產品輸入時携帶的意識形態控制的警惕,美劇字幕組被關閉而日劇或韓劇字幕組卻相安無事就是一個證據。而蕭季樺(2017)所聚焦的中國網民對人人網被封殺的討論,也呈現了不同於官方的論述:一是抨擊中國政府借回應美國之機加强對海外影視劇進入中國的審查、取締對中國民衆的有用資源;二是認爲只要觀衆支持,不管中國政府如何打壓,字幕組都能夠屹立不倒;三是强調提供智慧和免費勞力的字幕組不同於山寨;四是以中國早期四大發明的流傳反問美國今日强勢要求中國實踐智慧產權是否合理;五是質疑中國的國情是否適合接受西方這套智慧財產觀念;六是認爲中國政府關閉人人影視字幕組一事是中國發展智慧財產和文化產業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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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unwire.hk/2014/11/23/end_of_shooter/fun-tech/)

 

         對衆多美劇觀衆而言,字幕組的行爲並非盜版這麽簡單,觀衆也並非不願意付費觀看正版,關鍵在於中國廣電總局嚴苛的審查制度和中國文化產業不如人意的生產水平。雖然射手網站長宣佈關閉時在微博道別:「需要我們的時代已經走開了」,人人影視也在離別帖上惋惜:「需要我們的時代已經離去」,網民卻在新浪微博廣泛轉發一句話:「在一個有牆的社會,盜版者就是盜火者,是英雄」(2014,轉引自蕭季樺2017,頁115),以期為字幕組正名。絕大多數習慣了優質翻譯和無刪減美劇資源的網民並不想讓字幕組離開,在網絡上贊譽他們是盜亦有道的文化使者。

 

        曾在大學四年觀看美劇的于潤澤在二零一七年加入一個美劇字幕組,在翻譯中獲取樂趣和平靜,也見證了網絡字幕組的衰落。

 

「2017年9月,我所在字幕組的網站遭到過封禁,後來更換域名,爲了不再遭封禁,新域名沒有公佈,而是向所有用戶發郵件告知。儘管多數字幕組不盈利,需要成員倒貼錢維護服務器,但這並沒有改變翻譯行爲『侵權』的實質。」(于潤澤,2020)

「(2019年,筆者注)胖鳥關停後,我一時無法找到合適的影視下載渠道,開始有意識地培養自己為正版付費的習慣,充值了兩大視頻平台的會員,可沒多久,我又去購買盜版資源。免費的影視資源網站消失,湧現了一批專門在微信上賣片的人,……。爲了看原汁原味的影片,我不惜額外花一份錢,看字幕組譯製。」(于潤澤,2020)

「版權時代本是進步的標誌,但正版引進沒有解決大衆的觀影需求,其中原因,恐怕不是國内影迷不願付費、每個月為正版平台貢獻一杯奶茶錢那麽簡單。」(于潤澤,2020)

 

        作者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解釋了被中國官方當作盜版打擊的字幕組及其成果爲何受到熱烈追捧,網民爲何寧願無情捨棄有刪減和機械翻譯的少量正版,千方百計地要花錢買後來被倒賣的字幕組譯製。高書生(2011)曾就文化產業發展問題總結中國的文化傳播渠道主要有四條,即出版物發行(含圖書和報刊)、廣電傳輸網絡(含有綫和無綫)、電影院綫和文藝演出院綫,完全將字幕組私下大規模引進和譯製的影視劇傳播貢獻排除在外。而字幕組用戶提供的另一種事實卻是,在一個網友對影視產品的需求與廣電總局所提供的不相匹配的環境下,時代還沒有準備好讓字幕組離開,依然有少數的字幕組在堅持運作 ,儘管他們所吸引的觀衆圈子越來越小。

 

「2012年,新浪微博的一條推文被轉發了2.6萬次:『近50年來中國最偉大的文化交流學教育家——字幕組。』《新周刊》對這條微博的評論也獲得了大量轉發:『他們謙遜低調無私奉獻,他們循循善誘潤物無聲,他們比中國所有電視台教會我們的東西還要多。』2014年,這條推文再次被挖出來,又獲得了數千條轉發。」(于,2020)

 

        這些由媒體在社交平台上帶動的致敬字幕組的集體行動,不僅表達了美劇觀衆對字幕組工作的肯定和感謝,以及對字幕組甘冒侵權之險,為網絡封閉的中國提供海量影視資源的文化傳播使者地位的認可,也側面展示了一種對文化審查機制和低質國產文化產品的抵抗和不滿。這些敘述溢出官方的敘述邏輯,揭示了官方以保護版權為幌子所進行的意識形態控制。

 

        Roger Silverstone 在論述媒介通過打破一條條界限來建構人們的生活時,曾提到中介(mediation)、中介的(mediated)、中介經驗(mediated experience)、中介者(mediator)等概念,認爲在媒介作用下的生活,「中介涉及到意義從一個文本到另一個文本,從一個話語到另一個話語,從一個事件到另一個事件的流動」(1999,頁13)。每個人都是中介者,在媒介文本(media texts)和關於媒介的文本(texts about media)以書面形式、以言語和視聽形式流傳的過程中,每個中介者都直接為其作出貢獻,促進意義的創作和跨界流通(1999,頁13 & 18)。而當這些個體的敘述和記憶經由網絡媒體得以廣泛傳播時,它們不再僅是私人的記憶,而是越過界限,在公共空間產生新的意義。

 

作爲中介經驗的個體記憶

        在《TLF史記》開卷中,字幕組成員「@不再年輕」回答了每個字幕組工作者都曾經遇到的問題,即爲甚麽他們願意長時間做這些無報酬的志願勞動:

 

「因爲世上總是需要有聖誕老人的,不然誰給可愛天真的孩子們送去禮物呢?不然怎麽讓孩子們學會知恩圖報呢?環境很重要,可是現實卻很殘酷,所以在虛擬網路中保留一點童真與無私吧。」(頁1)

 

       在這份簡短的回答中,作者將字幕組和粉絲的關係比作送禮的聖誕老人和期待禮物的孩子,不僅從根本上釐清了無私的字幕組和牟利的盜版商的本質區別,也暗示了在國家管制文化產業的大環境下,網絡尚且還是一片得以更自由地與世界接軌的空間。而這一片空間的締造,離不開上百個字幕組數千位成員對資源共享的堅守,他們唯一要求的 「孩子們的知恩圖報」大概就是來自觀衆的肯定和感謝,「字幕組的分享行為極具感染力,而『分享』正是網路世界的重要社會關係之一:譯者付出心智勞力,觀眾回報尊敬與感謝,背後的互惠原則是禮物文化的體現」 (蕭季樺, 2017,頁126)。

 

        在TLF字幕組成立的第十年,因不滿有文章批評年輕人沉溺網絡的虛擬世界、將網絡貶低為有百害而無一益的空間,創始人花卷展開了對TLF歷史的追溯,在第一章的開頭就定下敘述基調:「忘記歷史等於背叛」。

 

「或許在字幕組身上這麽説有點言重了,但對於我們曾經爲之付出辛勤汗水的集體來説,我是始終無法忘卻那份執着的共享精神,就讓文字代替我的感受,傳遞到一代又一代的TLF Sub Member 中去吧。」(頁2)

「我可以用我24年的人格保證,我所説的一切都是真人真事, 絕無半點誇張成分,如果記憶發生紊亂,搞錯了時間人物地點順序,也希望當事人能夠及時指正我。現在回頭想想,字幕組挺有傳奇色彩的。」(頁3)

「『跟隨者』絕不是TLF的風格,『追隨者』也不符合我們成爲亞洲最大的Warez Source Share Center的崇高理想。……。作爲先驅的我們完全可以對著那些日後追隨我們的脚步,做著毫無新意事情的人們説:『Hey, follower, you sux!』」(sux=suck,筆者注) (頁11)

 

       在花卷看來,從無到有,從初具規模到成爲先驅,TLF是一段值得自豪和緬懷的歷史,而這段具有傳奇色彩的歷史和可能出錯的記憶不僅是屬於個人,也屬於其他字幕組成員,因而它們引發了其他字幕組成員在論壇留言,紛紛講述自己在TLF字幕組的經歷。

 

       字幕組元老Z80:「今天休假在家,閑來無事,我也來説説。」(頁14)

    字幕組成員???#(1):「Z80大大的歷史課真精彩,引得我也想寫點甚麽了。」 (頁17)

    字幕組元老Vawav:「斗轉星移,現在我自己也校對了不少新人的作品了,就把自己這點破事寫出來,讓大家開開心好啦。」(頁18)

    字幕組成員???#(2):「歷史不能重來,只能篡改。不過我説的這些都是史實。」(頁19)

    字幕組成員zhulinda:「看得很過癮,不知不覺就被煽動了,雖然在TLF的資歷尚淺,不過我也來寫一點吧,能納入字幕組的光輝歷史是我的榮幸。」(頁22)

    字幕組成員???#(3):「看了大家寫的,自己也頂不住了,就也跑來說兩句。」(頁24)

    字幕組成員???#(4):「看了各位大俠的自述,我才明白了一些TLF的歷史,……。隨便了,我就寫一些吧。」(頁25)

    字幕組元老snowmoon:「大家都寫了,我也來囉嗦兩句,呵呵。」(頁26)

 

        Emily Keightley認爲記憶不僅涉及個人經驗,還涉及到社會和文化關係的日常運作,這些社會和文化關係在記憶敘事的創造過程中進行,並體現在由此產生的文化文本中。記憶不僅是個人意識的表達,而是社會和文化上的建構。記憶有助於社會文化生活的組織,因爲它可以讓參與者從中建立起社會關係、群體性的聯盟和共識(2008)。所有參與字幕組工作的成員都明白,他們獲取非法資源是因爲中國對引進正版資源有諸多限制,所有看字幕組翻譯的用戶都明白,他們觀看盜版資源是因爲沒有觀看正版資源的途徑,對美劇的共同興趣和對盜版的欣然接納讓他們分享相同的社會文化處境、歷史經驗和公共記憶,從而形成一個群體性的聯盟和共識,在官方以盜版爲由打壓字幕組時,這個群體就會共同反抗。

 

        同時,這一份份敘述還通過網絡傳播、跨越文本的邊界,觸動了成千上萬的字幕組粉絲,一起分享著同一份記憶和感動。Silverstone認爲,媒體在有意和默認(by intension and default)情況下,都是記憶的銜接工具(instruments for the articulation of memory)(1999),因此,這些帶著個人生活印記的TLF字幕組回憶和敘述,在經由媒體傳播的時候,已經作爲一種中介經驗傳達給接收者,並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當中國官方敘述中把文化產業的發展,看作人類從農業文明到工業文明必然出現的產物,把現代文化產業的出現歸功於人類文明的發展的必然趨勢時(鄒廣文與徐文慶, 2006),這些流傳在網上,曾經激起共鳴和討論浪花的個體敘述和記憶記錄了一份被官方敘述所遮蔽的歷史,即字幕組的出現、海量海外影視資源的共享、國人對世界的認知,並非完全或主要來自官方主導的傳播途徑,中國文化產業的發展也不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恰恰相反,正是字幕組近二十年來冒險在文化審查和版權規範的灰色地帶不斷引進諸多海外影視資源並吸引大批觀衆,他們對美劇的喜好和對國產劇的抵抗引起了官方對文化安全的恐慌,中國才進一步加大發展本國的文化產業和版權規範,强調「引進來」和「走出去」。

 

總結

        本文運用Silverstone和Keightley關於媒介經驗和記憶的理論來分析 TLF字幕組的回憶錄和于潤澤關於字幕組經歷的口述,説明游走於法律灰色地帶的網絡字幕組如何在被官方逐出中國文化產業發展史的敘述邏輯中回憶和講述自己的光輝歷史,這些個體的敘述如何經由媒體傳播形成一種中介經驗並以此影響網民對字幕組的認識和記憶,最後這些在網絡媒體公共空間形成並分享共同記憶的群體,又如何共同面對和抵抗官方以打壓盜版的名義來限制正版的引進、加强文化審查和清理字幕組的功績。由此,跨越界限的個體記憶和敘述形成一幅在網絡共享的微觀歷史的景象,挑戰著官方關於中國文化產業綫性發展的宏觀敘述邏輯。

 

        但正如TLF字幕組成員在書寫個體歷史時自覺地對個人記憶準確性產生懷疑,那麽作爲微觀歷史的個體記憶在多大程度上是可靠的?又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挑戰和顛覆正統宏大的歷史敘述?以及如何處理兩者之間的張力?除了一些媒體訪談和田野調查之外,網絡上很難找到字幕組公開發佈的回憶錄或個體敘述,是否意味著作爲青年次文化群體的字幕組,其歷史意識和書寫因爲備受打壓、遭遇解散、人生安排等原因難以持續?進一步而言,書寫的穩定性、持續性和顛覆性是對抗宏觀歷史的長期策略嗎?

 

注釋


[1]TFL, 全稱為The Last Fantasy,成立於2001年,原是以游戲爲主的論壇,後來因2002年TLF字幕組的成立而逐漸廣爲人知。TLF中文字幕官方網站為:https://sub.eastgame.org/ 。

[2]0day早期指某個軟件在發佈後的24小時内就出現破解版本,在這裏指字幕組可以在原版影片發佈的同一天内完成對該影片的下載、翻譯、校對、時間軸設置、壓縮和上傳網站並免費提供下載。

[3]DIVX原指一種視頻編解碼器,在字幕組工作中指對電影進行壓縮處理或經過壓縮的電影。

[4]這個口號來源於2014年人人影視宣佈關停站點的微博下,留著一句拉丁文“Invictus maneo”,網傳這句話出自美劇《疑犯追蹤》第四季第九集結尾的臺詞,詳見:于潤澤. 我所經歷的字幕組的消亡. 真實故事計劃: 2020年4月9日 https://mp.weixin.qq.com/s/77DVcp3uqJdU1QTLViyQ2w (網絡資源,瀏覽於2020年5月5日)。根據Urban Dictionary 的解釋,“Invictus maneo” 是古老蘇格蘭阿姆斯特朗部族的一句格言,詳見:https://www.urbandictionary.com/define.php?term=Invictus%20Maneo(網絡資源,瀏覽於2020年5月5日)。

[5]根據于潤澤,在備受打壓的情況下,字幕組堅持運作的方式是和視頻平臺合作,如2014年愛奇藝引進的韓國熱門綜藝就由韓劇字幕組鳳凰天使製作,但這種招安方式讓字幕組水土不服。一方面,字幕組認爲平臺支付的報酬與他們的付出無法匹配,如騰訊視頻給翻譯美劇《權力的游戲》(Game of Thrones)的報酬是每集200至300元,另一方面,根據有關政策,視頻平臺必須等待原版電視劇整季上映后才能引進,而在等待期内字幕組不能私自發佈翻譯好的視頻資源,這和字幕組一貫堅持的高效和0day理念相悖。詳見:于潤澤. 我所經歷的字幕組的消亡. 真實故事計劃: 2020年4月9日 https://mp.weixin.qq.com/s/77DVcp3uqJdU1QTLViyQ2w (網絡資源,瀏覽於2020年5月5日)。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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