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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土思潮的香港:以《2020許冠傑同舟共濟Online Concert》分析許冠傑在2020香港的時代意義

譚家浚

 

引言

呂大樂(2007,頁137-138)曾提出:「香港人要擔心的,或者不是身份的消失、認同感未夠強烈,而是我們已經多年未有豐富這個身份的內容,沒有甚麼思想的突破。」在我們這一代人看來,九七後的香港,經濟不景氣、管治失效、前景不明朗……種種問題把九七前曾經存在過的樂觀情緒一掃而空(呂大樂,2007,頁123)。

 

羅貴祥在其《再見亞洲》的編集當中的前言(2014,頁xvii-xix)曾提及,由「亞洲」角度再想像或再記憶香港,這不是區域定位的問題,也不是民族主義意識型態敘述歷史的問題,而是有關國族與國族之間的狹縫中存在著的、無甚規模而又界線含糊的民間社會。尤其在九七的臨界點,香港民間社會沒有足夠的時間,認清許多糾纏複雜的問題和處境,只是企圖要捏造一個雜亂的身份位置,卻又有太多的東西散失在急就章之外,不是未經整理,就是全被遺忘。

 

近年,香港年輕人開始意識到「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一直未完整的論述。而所謂回歸,亦只是殖民香港的統治者更替,而非真正在香港進行解殖,建立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香港一直受著中、英所建構的香港論述不斷衝擊,至保衛皇后碼頭至反送中運動,都是一場身份探索及塑造的過程。

 

許冠傑作為香港粵語流行音樂的殿堂級人物,其作品以本土的語言填詞,打破在他之前所謂廣東歌等同粗俗的社會觀感,配合西方的搖滾音樂,記載七十至八十年代的香港城市面貌。而整個七十年代,許冠傑的電影歌曲可謂淋漓盡致地表現在許冠文執導的四部賣座電影裏:《鬼馬雙星》(1974)、《天才與白痴》(1975)、《半斤八両》(1976)及《賣身契》(1978)(羅展鳳,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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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news.now.com/home/entertainment/player?newsId=387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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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www.hkcnews.com/article/28867/許冠傑-網上演唱會-蕭潮順-29001/寫在《2020許冠傑同舟共濟online-concert》前夕-感謝葉潔馨初心)

 

二零零三年,香港人經歷了沙士、反23條、梅豔芳及張國榮的過世,社會充斥著低迷的氣氛,許冠傑復出在紅館舉行《許冠傑繼續微笑會歌神》,據其說法是為香港人打氣。然而,到二零二零年,許冠傑再次為香港人加油,舉行全球直播的《2020許冠傑同舟共濟Online Concert》後,在不同媒體都掀起激烈的討論,其中主要的論調就是「許冠傑的歌曲已經過時,不符合當代的香港社會,只是一種犬儒的思想,讓一代人永遠停留在美好的過去。」而就舉辦演唱會的主辦方官方說法為《2020許冠傑同舟共濟Online Concert》有三個初衷:1. 支持前通利琴行演唱會部門同事;2. 為所有抗疫的香港人打氣;3. 唱給全球,無論是否許冠傑歌迷,我們一起唱許冠傑的歌,聽許冠傑的歌。

 

因此,筆者希望以本土思潮研究、流行音樂文化研究等角度,討論許冠傑在二零二零年香港的時代意義。

 

流行音樂文化作為研究

以流行文化角度出發,十九世紀中後期,愛迪生所發明的聲音載存方法及聲音重現的留聲機技術,對二十世紀音樂發展帶來一場翻天覆地的革命(余少華與楊漢倫,2013,頁3),音樂因而已有了廣泛性的流傳。在流行文化研究,學者所分析的文本大多以影像為主,簡單來說研究有故事性,甚至故事性強的文本,肯定較為容易的。但筆者認為音樂以一種較直接的形式,深入受眾的思維當中,而廣東歌的語言運用部分,更貼近日常生活,因此廣東音樂對於社會的影響可以較為直接。流行音樂(POP MUSIC)的定位在於,能夠融入不同的音樂元素,甚至能夠承載不同的想法於音樂之中,但這亦是危險的地方,因為流行音樂較容易讓大眾接受,若當中的訊息不良,影響社會趨向壞的極端,尤其青少年。其實,聽眾會感受到一首歌曲能否打動他們;於是音樂成為了一種信息,也是一種大愛的能量(C+音樂,2010)。

 

    朱耀偉(1999)曾經提出:研究香港流行文化是細水長流的工作,是對香港社會的文化責任的承擔,而不是以文化研究或血緣神話為「大話」的職業主義(Professionalism)。我相信細水長流的,正正是廣東歌當中記載的小故事。而正正是不同的小故事才能令我們更瞭解香港人、社會和文化。

 

    余少華在其研究報告《粵語歌曲解讀-蛻變中的香港聲音》(2013,頁V)中,以音樂角度出發分析香港的粵語歌曲,其認為香港粵語歌曲未受廣泛的重視及學術研究,原因如下:

一、學術界(除以歌詞為重心之研究外)無人著力於本土音樂研究

二、甚少學院中人願以中文書寫;大學當局雖屢否認,惟目前在學術評審上以英語書寫較方便為國際承認    是不容迴避的事實

三、黃霑博士在其博士論文(2003)當中提到中文歌曲及粵語歌曲早年遭受歧視,八十年代已逐漸消失;惟今大學學術定位,置本土研究於邊緣

四、坊間可用之教材奇缺,主要因為編寫教材及教科書在大學學術評審上並不算「學術」著作,或因用者(市場)不足。

 

然而,流行音樂作為基中一種傳播性高的流行文化,必然能在某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城市面貌。但這種城市面貌究竟會讓我們更認識香港的歷史,從而塑造身份,還是讓我們只停留在緬懷美好歲月的麻醉劑?

 

2020許冠傑同舟共濟Online Concert》的歌單及其所反映的思想

許冠傑在是次演唱會中演繹了二十首歌曲,並非全部皆是許的作品,歌單如下:《獅子山下》、《這一曲送給你》、《快樂》、《學生哥》、《莫等待》、《世事如棋》、《杯酒當歌》、《雙星情歌》、《心裡日記》、《洋紫荊》、《半斤八兩》、《Just A Little》、《Vincent》、《沉默是金》、《珍惜》、《鐵塔凌雲》、《天才白痴夢》、《浪子心聲》、《同舟共濟》、《滄海一聲笑》。

 

許冠傑大部分的廣東歌曲創作於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當時香港的經濟從開始逐漸起飛,並且成功擠身於亞洲的四小龍之列。處於一個殖民政府管治下較穩定的時期,那一代的香港人認為只要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好本份,努力工作養妻活兒,社會的問題交由當權者來處理,各人發揮在社會中應有的角色和功能,各盡其職,最終生活也會慢慢得到改善(TakTHHO,2020)。

 

筆者將選取歌單中的第一首、中段休息前後的兩首、及Encore前的最後一首作分析。

 

歌單第一首歌曲:《獅子山下》

歌單第一首歌曲並非許的作品,而是已故歌手羅文作品。《獅子山下》作為整個演唱會的開首作品,不難發現製作團隊希望繼續以「獅子山精神」作為賣點,鼓勵香港人以「同樣」的香港方式面對逆境。事實上,無論是支持政府或是反對政府皆曾以《獅子山下》作為團結社群的象徵符號,包括:回歸煙花匯演、佔中、第五屆東亞運動會,各自都在自己的政治議程上企圖奪取所謂「獅子山精神」的話語權。筆者不在此詳細分析《獅子山下》的歷史意義及象徵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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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www.facebook.com/kongpopstory/photos/放開彼此心中矛盾-理想一起去追同舟人誓相隨-無畏更無懼獅子山下的豪言壯語在這個莫名其妙的晚上香港人每一句歌詞都做到了我們膽小懦弱多疑猜忌矛盾撕裂充滿分歧但我們還/2457036464509385/)

 

簡而概之,在當代香港「獅子山精神」至少有兩層象徵,對於老一輩的港人,獅子山代表的是努力改善生活態度,最終達致自立、自足;對於年輕一輩,獅子山精神所代表似乎不單是努力上游的態度,而是勇於追尋夢想的精神。歌詞中有一句正簡而概之表現出同一首歌曲在不同年代所反映的不同生活面貌:

 

我地大家用艱辛努力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演唱會團隊的用意非常明顯,以本土的懷舊情懷,鼓勵香港人回望香港七、八十年代的「光輝歲月」,以刻苦耐勞的性格再次跨越逆境。可能有人會問筆者,既然《獅子山下》有當代所賦予新的象徵,不正代表許冠傑團隊藉演唱會回應這個時代嗎?如果抽空獨立來看,或許是,但放於整個歌單來看,筆者認為仍然是一個走懷舊,停留在過去歲月的象徵居多。

 

中段休息前後的兩首歌曲:《洋紫荊》及《半斤八兩》

          在是次演唱會中,雖然並非如典型演唱會長度,但許冠傑仍設有中場時段。作為中場休息前最後一首歌曲及第二節開始的第一首歌曲,都是能繼續吸引觀眾或表達團隊想法的重要承載。《洋紫荊》寫於一九八三年,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訪華後,中英雙方開始就香港回歸談判時,港人對回歸充滿恐懼,在前途未明下,社會不安,出現嚴重的信心危機(陳偉倫,2016)。歌詞中流露著的仍然是香港想像中的美好與作為東方之珠的神話,娓娓道來香港過去百年的經歷,如何由漁村成為國際金融中心,一貫於殖民者對香港故事的論述。這一部分,事實上亦代表着當時主流基層港人之精神面貌,無法離開香港,但又對九七既是恐懼又不得不逆來順受。

           

霓虹橙光 購物天堂 自由都市 百業繁旺

捕魚小島 遍歷風浪 在地球一小角 卻負名望

 

在東方 有粒珍珠閃閃發光

外地人都嚮往要看看 這獨特社會香港

在香港 你我的家鄉香港

艷麗洋紫荊到處盛放 滿眼盡是 好風光

 

            中場休息後,許冠傑帶來他的兒子許懷恩,合唱他的名曲《半斤八兩》。歌曲反映的正是當時香港社會打工仔女的生活面貌,資本主義下對勞工的層層欺壓,以金錢作為衡量勞動力的惟一標準,套用今天亦是相同的處境。

       

我哋呢班打工仔 一生一世為錢幣做奴隸

嗰種辛苦折墮講出嚇鬼

 

出咗半斤力 想話攞番足八兩

家陣惡搵食 邊有半斤八兩咁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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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www.flickr.com/photos/ematcion/6174527094/in/photostream/lightbox/)

 

透過輕鬆旋律、抵死有趣的歌詞,以嘻笑怒罵的方式呈現社會的狀況成為許冠傑的拿手好戲, 但只要細心觀察,半斤八兩反映社會情況同時,並未有強烈的反抗意識,究竟如何處理這些社會問題,他似乎並沒有提出解決方案(TakTHHO,2020)。當然,如果以當代的社會意識批判歌曲的創作背景確實不公道,但我們可以漸漸理解作為「鼓勵港人」目的的演唱會,再唱出當時背景下的歌曲,似乎確實未能與當代價值,尤其年輕人的價值契合。

 

Encore前的最後一首歌曲:《同舟共濟》

Encore前最後一首歌,通常就是整個演唱會團隊希望表達故事的尾聲,而尾聲《同舟共濟》繼續表達留港共同面對逆境的想法,與《獅子山下》的想法一脈相承。這是許冠傑在三十年前推出的專輯《香港情懷90》主打歌曲,歌詞的內容呈現出他仍然熱愛香港,與其移民做二等公民,不如團結一致為香港的未來努力,同時寄望:

 

但願日後獅子山下,人人團結,永不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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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www.hitoradio.com/newweb/6616album)

 

            當時,九七前的香港充斥移民浪潮,不少有能力的人或是公務員都選擇離開香港前往其他國家生活。當然,時已至此,香港已不像想像中如此美好,不少當時移民的人已回流香港,而不少在香港的人想逃往海外。

 

許冠傑及其2020演唱會的當代意義及時代矛盾

筆者認為,在整段香港流行音樂歷史上,我們不能不肯定許冠傑歌曲的地位。尤其前許冠傑時代,仍然是歐美流行曲及國語歌曲主導的年代,反而廣東歌一直被認為是粗俗的,難登大雅之堂。到許冠傑開始,廣東歌才漸漸成為主流香港流行音樂文化的一部分。

 

筆者不懷疑許冠傑發起是次演唱會是出於好意,希望以一己之力再次鼓勵逆境中的香港人。但問題是,以昨天的視野看今天的問題,不免流於說教及過時,確實難以觸動年輕人,甚至是當代經歷一連串抗爭後的香港人。

 

許冠傑當年的歌曲反映了上世紀殖民地政府管治下的社會民生問題,那是他們這一代香港人的處境,自然引起他們的共鳴(TakTHHO,2020)。雖然前文筆者提及,許的歌曲只寫社會情況,沒有提供解決的方法,所以許只能「話之你九七」。但在他的一系列歌曲中不難發現,他在書寫香港故事時,總是以「樂知天命、處之泰然」的態度來面對香港社會的問題。正如《浪子心聲》中的「命裡有時總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不過時移世易,面對著步步進逼的政治衝擊,我們已無法藉著這種「樂知天命、處之泰然」的態度來理解今天的香港社會和政治問題。或許,像許冠傑一輩的人來說,尤其是他這種在當時已是精英階層的人物,確實可以選擇沉默是金,不為極權獻媚,亦不作抗爭。但在經歷一連串政治動盪的香港人來說,確實難以再以沉默是金或是灑脫地做人:縱使我們希望「捉番盤棋共行樂,衝破內心藩籬」,這種想法卻不足以緩和今天不斷面對的政治打壓(TakTHHO,2020)。

 

當然,這樣的批評確實對許並不公平,因為許的歌曲並非對應今天香港的政治處境而創作,其生活哲學亦未必適用於今天(TakTHHO,2020)。但以一個作為「鼓勵港人」面對逆境的演唱會來說,很難避免會被批評為「離地」或「過時」。我們難以期望這些舊歌可以跨越時空,適用於今天香港的狀況。然而,許的歌曲所流露的樂知天命、活在當下及維穩的想法卻與今日當權者的管治取向非常配合,甚至被利用成為一種只追求安於現狀、自我陶醉於個人的快樂而放棄了我們應有的政治訴求(TakTHHO,2020)。尤其是《同舟共濟》,「香港是我家,怎捨得失去她」放在今日的時空中,卻與今天政權不斷強調維穩、團結、不要破壞香港安定繁榮的政治口號不謀而合(TakTHHO,2020)。但今時今日,香港人所鼓吹的是「命運自主」、「光復香港」,與當日希望穩定地處理問題的意識已大相逕庭。

 

所以,難怪被批評為維穩的政治工具。幸好的是,許冠傑在面對如此多批評的時候,選擇以自己歌詞「笑罵由人」作為回應,而非如其他前輩級歌手般選擇為當權者獻媚。

 

唱片及電影目錄


  1. 《音樂正能量:謝安琪》,C+音樂,香港電台,2010年4月25日
  2. 許冠傑,〈半斤八兩〉單曲,收錄於《半斤八両》,香港:寶麗多唱片公司,1976年。
  3. 羅文,〈獅子山下〉單曲,收錄於《好歌獻給您》,香港:百代唱片,1979年。
  4. 許冠傑,〈洋紫荊〉單曲,收錄於《新的開始》,香港:康藝成音唱片公司,1983年。
  5. 許冠傑,〈同舟共濟〉單曲,收錄於《香港情懷90》,香港:寶麗金唱片公司,1990年。

 

參考文獻


  1. TakTHHO(2020年4月)。<與時代告別的許冠傑>。《Matters》。取自https://matters.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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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羅展鳳(2020年4月22日)。<許冠傑—港產電影歌曲第一功臣>。《明報新聞網》。取自https://news.mingpao.com/ins/%E6%96%87%E6%91%98/article/20200422/s0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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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陳偉倫(2016年11月)。<由「歌神」許冠傑的演唱會說起>。《灼見名家》。取自https://www.master-insight.com/%E7%94%B1%E3%80%8C%E6%AD%8C%E7%A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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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羅貴祥編(2014)。《再見亞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5. 余少華與楊漢倫(2013)。《粵語歌曲解讀-蛻變中的香港聲音》。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
  6. 呂大樂(2007)。《唔該埋單》。香港:閒人行有限公司。
  7. 朱耀偉(1999)。《香港流行歌詞研究:7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香港:三聯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