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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第一課

馬國明

 

        承蒙梁啟智贈其最新著作《香港第一課》,急不及待打開書本,讀了Matters創辦人張潔平的推薦文章,對《香港第一課》這部著作深感興趣,再翻到書的第一部份「認同之爭」時,馬上有久違的感覺。比起吳克儉,本人讀書並不多,但自問能辦別那本書值得從頭到尾細心閱讀,那本書囫圇吞棗般快速讀完也毋妨。自從本人的書店結業後,好久沒有讀到一本值得從頭到尾細心閱讀的書。翻到《香港第一課》第一部份時,立即想起經營書店時,遇到一部趣味盎然的書本時,放任地放下手頭的工作,讀完書再算。適逢剛批改了學生的論文,因此毋須放任自己,花了大半天讀完「認同之爭」。

 

        由於讀書不多,不敢肯定《香港第一課》是否第一部巨細無遺地檢視「香港人身份」怎樣呈現的著作,可以肯定的是梁啟智的討論正好道出身份和身份認同不能脫離某種社會論述。曾擔任附屬於英國伯明翰大學的「當代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並普遍被認為是「文化研究」這門新學科的其中一位始創人的Stuart Hall在其一篇名為“Who Needs Identity”的文章中這樣說:“Identities are about questions of using resources of history, language and culture in the process of becoming. Not who we are or where we came from, so much as what we may become, how we have been represented and how that bears on how we may represent ourselves.”在《香港第一課》裡,梁啟智花了不少筆墨,檢視香港怎樣被別人書寫。首先是由小漁村搖身一變成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書寫,這種書寫來自英國人,我會形容這是另一個灰姑娘的故事。這個故事吸引動聽,以至座落尖東的歷史博物館的常設展覽依舊說同樣的故事。當然九七之後,中國大陸是香港的新主子,中國大陸一向不懂說童話故事,當今集權於一身的大人物更好像患上童話恐懼症;中國大陸因而只能硬崩崩地說:「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收回香港則是結束中國大陸的百年屈辱!英國的書寫突顯在英國治下,香港的成就。中國大陸對香港的態度則處處突顯其焦慮!在《香港第一課》的三十頁,梁啟智指出:「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這句說話常常被拿來支持一些具體的政治立場」,然後在三十一頁他斬釘截鐵地說:「就算認同『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這句說話,也不能推論出香港現時於中國應有的政治關係」。

 

        接著梁啟智由「自古以來」出發,檢視現時稱為香港這片土地「自古以來」的際遇,他舉出蜑家人的悲慘遭遇。本人生於荃灣,在荃灣長大時,蜑家人隨時可以在荃灣碼頭附近見到。從來沒有想到蜑家人在一一九七年因為反抗南宋的壓逼而在大嶼山遭到大屠殺。除了蜑家人,所有居於中國沿海的人因為一聲「遷界令」而流離失所。相對於中原,香港這片「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不過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邊陲地帶而已!既然位處邊陲便無法擺脫各種中原本位的書寫。梁啟智詳盡地分析各種書寫,這裡要指出的梁啟智做的恰好是我們香港怎樣被表述(how we have been represented)的問題。無論香港是否「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香港「自古以來」便由他人從中原本位或從大英帝國本位書寫。因此討論香港人的身份,首先要明瞭香港「自古以來」怎樣被他人書寫。根據Stuart Hall的見解,明瞭香港怎樣被書寫或表述之餘,更要進一步探討人家的書寫或表述怎樣影響了我們自己的書寫或表述(how that bears on how we may represent ourselves)。

 

        梁啟智在《香港第一課》裡好像沒有討論後者,這裡稍作簡單的補充;「香港是一只生金蛋的鵝」這種講法到了今天還經常被評論時事的網絡紅人提及。這句話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港督麥理浩到訪北京返回香港後,北京將會收回香港的消息曝光後立即廣泛流傳。「生金蛋的鵝」同樣來自Jack and the Giant Bean Stalk這個童話故事。在英國人書寫的影響底下,當香港認為須要自行書寫或表述時,不自覺地採用童話故事裡的事物來表述!同樣在中原本位的書寫下,「香港是文化沙漠」的論調成了香港社會本身的共識,雖然本人讀書不算多,但相信香港還沒有人指出「文化沙漠」這稱號其實是英語世界說的misnomer,即根本不會有文化沙漠,首先世上的沙漠不盡相同,非洲的撒哈拉沙漠位處熱帶,中國大陸的戈壁沙漠則處於溫帶。更重要的是即使撒哈拉沙漠寸草不生,日間的氣溫極高,但仍有駱駝商旅穿越其中,這些駱駝商旅又形成獨特的沙漠文化。既然沙漠也有其獨特的文化,何來「文化沙漠」?然而在中原本位的表述下,香港甚少人質疑「香港是文化沙漠」的說法!

 

        回到《香港第一課》,「認同之爭」這章節最後討論「香港人都是中國人,為何還要討論身份認同?」個人認為這部份的討論極之重要,而梁啟智深入淺出地道出箇中的問題。梁啟智首先指出不是所有香港人都是中國人,事實上不少人認識的夏佳理、包致金或石禮謙正好不是中國人,但他們都是對香港貢獻良多的香港人。更重要的是「香港人都是中國人」的講法建基於某種「本質論」,最顯淺的例子莫過於「炎黃子孫」的論調。根據這種講法所有中國人都是「炎黃子孫」,如果這種講法成立,那麼西藏人或維吾爾人便有大條道理要求獨立,因為他們都不是「炎黃子孫」。「炎黃子孫」這種建基於「本質論」的講法否定歷史的介入,完全站不住腳。所謂「炎黃子孫」其實是「漢人」,如果「楚漢相爭」的結果是項羽獲勝,世上還會有「漢人」嗎?「漢人」這種身份無非是歷史介人的結果,但「炎黃子孫」或「同文同種」這些建基於「本質論」的身份認同卻完全否定歷史的介入。在歷史的介入下,連「漢人」這種身份其實也十分含糊。魏晉南北朝時出現所謂「五胡亂華」,漢人與胡人通婚的事例比比皆是。無論是楊堅或李淵都娶了胡人妻子。就連「中國人」也是歷史介入的結果!怎能否定歷史的介入?梁啟智在《香港第一課》一百四十一頁這樣說:「任何以『同文同種』做為基礎的說法,假定某個體或社群必然要接受某些政治權貴期望,無論是對國家或政權的效忠,本身都是十分不嚴謹的。」

 

        學究一點說,身份認同不能建基於「本質論」,因為「本質論」否定歷史的介入。生活在香港的人討論身份認同恰好因為歷史的介入,歷史的介入不限於鴉片戰爭和南京條約,更包括中國大陸變色和之後連串的炎難性政治運動,更包括鄧小平不願成為李鴻章,決意收回香港。梁啟智在《香港第一課》裡討論了中國大陸色變,百萬計的人從中國陸逃到香港,當中包括不少殷實商人和工業家;書中亦討論了連串炎難性的政治運動做成停不了的逃亡潮,令香港的人口暴漲。但個人認為與香港人身份認同關係最密切的歷史的介入莫過於鄧小平決心收回香港的舉動。麥理浩出訪北京返回香港後,北京要收回香港的消息立即曝光。當時本人剛好三十出頭,習慣每天閱讀二至三份報章。雖然事隔多年,但清楚記得當時的報章,每天都會有不同的專欄作者,談論北京決意收回香港一事。所有作者的筆觸唏噓之餘,總會不經意地提及香港某些令人珍而重之的特點。「會生金蛋的鵝」固然是大多數作者的共識,亦有作者談到比起中國大陸實行配給制度,最能體現香港自由經濟優勢的事例,莫過於踏出家門,花三個幾毫便吃到一碗雲吞麵或牛什麵。興之所至,可以「掃街」,由街頭吃到街尾!個人對這些論點記憶猶新,因為年幼時,荃灣的街頭必定有流動熟食小販,各自配備特別的「行當」;印象最深刻的是賣白糖糕的小販,白糖糕攤放在一個倒轉的淺竹筲上,後者則安放在經改裝的單車前端,小販自站在單車旁;年幼時覺得站在單車旁的白糖糕小販威風凜凜。面對北京即將收回香港,竟然有專欄作者不談其他,選擇談論曾經隨處可見的街頭熟食小販,除了勾起本人的童年記憶,值得在談論梁啟智的新作時一起討論的理據在於這種論述完全擺脫了中原本位和大英帝國本位,很可能是首次從香港本位討論香港的獨特之處!

 

        無論如何,鄧小平要收回香港的決定引發不同的專欄作者,檢視他們眼中即將消逝的美好香港。近年興起「本土主義」,梁啟智在《香港第一課》裡亦稍作討論;其實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因為北京決定收回香港引發了一次「本土論述」的大爆發!期待香港的年輕學者搜集當時的討論!總的來說,香港人身份認同無非基於歷史的介入,尊重香港人身份認同也就是尊重歷史。英語世界裡有The Ruse of History的講法,簡單來說就是陰差陽錯形成了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雖然身份政治經常出現橫蠻無理的排他行徑,但香港一直受到中原本位或大英帝國本位的壓制,認識出現香港人身份認同的原由未嘗不是擺脫中原本位或大英本位的一種選項。在當前的抗爭運動裡出現的激烈街頭抗爭,年輕的抗爭者懂得運用各種權宜之計跟配備精良並掌握了公權的防暴警察週旋。昔日在街頭擺賣的流動小販亦必須運用各種權宜之權才可以生存,這些權宜之計正好是香港的勞苦階層日常生活的精要。在中原本位和大英本位的視覺下,這些勞苦階層的日常生活不值一提,但擺脫中原本位和大英本位後,下一部須要做的就是檢視勞苦大眾在日常生活裡運用的各種權宜之計了,或許這正好是「香港第二課」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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