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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終究生於光 ── 談走難

黃淑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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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生於光,那什麼生出貧窮與鐵籠?

(圖片由阮智謙提供)

 

2020年香港的夏天,幾乎每日都是晴天,藍的天,白的雲,還有黃昏晚霞綺麗的變化,誤以為是從電腦直送到天空的效果,但一切是如此真實。站在毫不留情的太陽下,望向無盡的藍天及遠處的幾朵白雲,恍如在美麗但殘酷的故事中,靜待劇情突變的一刻。

 

但在藍天白雲下,不少人的心情是極度沉重的:「離開了家,可以如何生活下去?」身邊不少朋友正為這問題而煩惱,我沒有一個如陽光般的答案,大概只有歲月才能把答案揭盎。我開始對走難這題材發生興趣,前人是如何面對?自由背後是什麼代價?

在無數失眠的晚上,我細閱這本精彩的傳記,我記得是在某年的台北書展買的,一直放在書櫃,終於在這時候想起它了。這本傳記不只是關於一個人的事跡事迹,它還記載了猶太人走難的年代。作者喬治.普羅契尼克 (George Prochnik) 的上一代也是從奧地利逃出來的猶太人,他現在能夠好好地活著,全因為他父親拚死逃離納粹的魔掌。最後一章他回到父親在維也納的舊居,他走上樓梯,看到結霜的窗框旁躺著昆蟲的屍體,80年前的創傷,不會因時間的過去而忘記。

《褚威格最後的放逐》是一本300頁的傳記,是寫維也納著名作家斯特凡.褚威格 (Stefan Zweig, 1881-1942)的生平,不光是記下事蹟,更嘗試走進他的內心。香港學生很少接觸傳記文類,很可惜。作者通過大量的資料搜集蒐集,以近似故事的寫作手法,把主角的一生娓娓道來。作者普羅契尼克其實從未見過褚威格,但文字就好像一幕幕的電影畫面。

褚威格是1920及1930年代世界知名作家。真的不是講笑,他門前總有很多粉絲等著他簽名,他的小說翻譯成無數國家的文字,包括中文。他最為人知的小說應該是《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 (1922), 1933年已有中譯本,1948 年改編為美國電影。但在 1950 年代後,他的名字幾近消失於世界。

褚威格名聲顯赫,家境富裕,交遊廣闊,又喜歡幫助年輕作家。傳統維也納的文化氣息,他是有份形成的。然而,他是猶太人,在納粹上台後,他的書被燒、家被搜,因為他在文化界有影響力,所以成了希特拉打擊的重要對象。褚威格在1934開始走難的生涯,先後到過英國和美國,最後定居於巴西,但在1942年2月23日他與第二任妻子蘿特服藥自盡,他們躺在上最後的姿態,我們現在還可以在網上看到,非常傷感。他死前完成自傳《昨日的世界》。褚威格為何自殺?我一直很想知道原因,傳記給我很大的啟發。

 

褚威格一生最弔詭的地方是,在納粹上台前,他是以世界公民身份自居。雖然他是維也納作家,但他堅信人的身份不能局限在一個地方。他周遊列國,到不同地方演講,全世界都有他的讀者。這樣的人,加上他有錢,你會想像他會比任何人更能融入外國生活,但結果不是這樣。他在美國和英國都不能適應,最後選擇去了與他氣質不一樣的巴西,是一種放逐的心態。回頭看,他所說的世界公民身份,是建基於他有一個家,而當這個穩固的家失去後,他再也不能扮演快樂的世界公民,而只是無家可歸的難民。

 

傳記寫到同是猶太人的漢娜.鄂蘭 (Hannah Arendt) 對褚威格的批評。鄂蘭是研究極權社會非常重要的哲學家,她少褚威格 25歲,同時期也逃亡海外。她批評褚威格那一代富有的歐洲猶太人,沒有為未來作好準備,她的說話令我想到香港年輕人對上一代政客的批評。褚威格活在歐洲的繁華盛世,一旦面對文化的摧毀,他不能重新站起來。當他自殺的時候,他其實已身處較安全的巴西, 金錢也不缺。我覺得他的自殺不是簡單的逃避現實,而是他發現自己已是活在影子的人,他已經沒有能力書寫眼前的世界。

 

鄂蘭大概會覺得褚威格怯懦,他也不能否認吧,但他的自傳《昨日的世界》為自己記下回憶外,也提醒二戰後成長的人那個文化的歐洲,並非只是美麗的傳說。走難是一段漫長過程,有人倒下來,有人活下去,有人活得像死去一樣。如果有選擇的話,我仍願意對未來懷抱希望。


(原刊於《明報.語文同樂》二零二零年九月十八日)